姜辞只从铺子里寄出去过一封信,现在伙计拿着的信封,必然也只能是回信了。
实际上这信寄出去,也不过五六天。
姜辞见回信这样快,心里不由一沉。
她下了黄包车,从伙计手里拿过信来,还没跨过铺子的门槛,就先撕开了信封。
拿在手里一看,发现回信上都是毛笔字,一连写了好几页纸。
只是纸上的内容全然不符合姜辞的期望。
这位回信的人辈分很高,看回信的口吻,估摸着年纪也不会小。
纸上满篇的之乎者也,要么就是什么“贞静”、“贤淑”、“妇德”、“妇功”云云,总而言之,就是让姜辞安安分分地做她的少奶奶,不要想着和离这种让家族蒙羞的事。
姜辞:“……”
没一句话是我爱看的。
“东家,回信怎么说?族老往这边赶了吗?”
姜辞把信往信封里一收,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我们铺子里的翡翠还够用吗?”
“十天八天还是够的。”
“既然这样,我明天告了假先去赌石场一趟。你告诉吴掌柜他们,明天不要出门,等我过来。”
伙计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姜辞这才把那封信收在小手提包里,坐上黄包车回了秦家大宅。
“折桂,你给我收拾一下东西,我要回老家一趟。”
“啊?回老家?”折桂吃了一惊,问道:“小姐,您回老家做什么?现在关中闹旱灾,好多人都当了土匪,路上可不安全啊!”
“我记得我们那里似乎不严重。”
“那也不行啊!我听说那边很多地方都不通火车的!您去了说不定还要走山路,万一碰见土匪,可就没命了!”
姜辞恍若未闻,打开大衣柜,看向前些天取回来的那几套衣服,直接抱了出来,问折桂:“我的大皮箱子放在哪了?”
折桂知道姜辞这是一定要去的意思,苦着脸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说道:“那我也跟着您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你那小胳膊小腿的,真遇上土匪是能跑过人家还是能打过人家?”姜辞不等折桂反驳,又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这嫁妆还得有人帮我看着呢!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回去,我打算带上阿金和曾二少给我的人,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折桂老大不情愿地去拿了皮箱,气鼓鼓地说道:“怎么放心得了啊!他们就算再是曾二少的人,可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真到危急关头,他们能拿命护着您吗?”
姜辞开玩笑道:“你念着我点好吧!”
……
第二天,姜辞去了学校,就找到主任告了假。
这时候女生上学还算是稀罕事,并不算是份内,请假相对容易。
而且时节临近清明,也有不少人举家回乡祭拜的,所以姜辞的假很快就被批准了。
姜辞告完了假,就去了赌石场,一口气买了几十块原石,也不切开,直接就让人送去了玉器行。
吴掌柜他们昨天得了命令,这会儿也都在玉器行等着,见姜辞带着一群人抬着原石进来了,纷纷上前帮忙。
“放那边就行,动作轻点,可别摔了……”
吴掌柜安排人归置好原石,就来到姜辞面前,问道:“东家,您有什么话要吩咐?”
“我要回老家一趟,一来一回可能要不少时间。这段时间你们就安心守着玉器行,要是有人闹事,你们就打电话去找曾二少,或者找三房的小九爷、二房的三小姐也可以。”
吴掌柜应了声是,随即说道:“可是您老家那边的族老不肯来?依我说,这事可不好办。您看着我们这些四十几岁的人,和你们年轻人相比,已经是很迂腐了。比我们再往前的,那可就更说不通了!您这次回去……恐怕是难啊!”
姜辞似笑非笑地说道:“没什么难的,实在不行我就绑一个回来。”
吴掌柜干笑了两声,说道:“您可真会开玩笑……”
姜辞垂下眸子,没接这话,转而说道:“阿金的腿怎么样了?”
“已经好全了。”
“那就让他和丁六过来,跟着我一起去火车站。”
吴掌柜顿了一下,说道:“我听说最近路上不太平,两个人是不是太少了?”
“带多了也没用,真遇上危险反而顾不上。”
就这样,姜辞带着阿金和丁六两个人来到了火车站,买了三张一等车票。
实际上,这个年代是可以坐飞机的,但飞机票却不是很好买,并不是当天过去就能买到当天出发的票。
且买票的人需要相当的身份,还要有介绍信。
反而是寄信,只要付足了邮费,是可以通过通邮飞机送到收信地址最近的机场的。
姜辞那封信一来一回能这么快,就是这个原因。
然而到了姜辞人要过去,反而只能选择更慢的火车。
并且到了最后一站下车后,还要走一大段山路,中间需不需要在陌生的地方过夜,还不好说。
姜辞走得匆忙,除了折桂和店里的人之外,其他人一律没有通知,就连秦老爷秦夫人那里,姜辞也是先斩后奏,只留了一封信,让折桂等她走了之后再送到秦夫人手上。
所以直到她坐上火车,申城那边相熟的人还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秦家和曾家,这会儿还真顾不上姜辞去了哪。
因为就在陆奉春的生日宴之后,二房就接到商道驿站那边的电报,说是原定三天前就该到的货,到现在还迟迟没有送到,应该是半路被什么人给劫走了。
原本这也没什么,毕竟二房的货运行开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遇到这种情况。
可偏偏这次运的货并不都是秦家自己的货,还有曾家一批极重要的货。
“怎么偏偏是这批货被劫了!”曾觉弥坐在秦宴楼对面,有些头疼地抓了抓头发,说道:“你们不知道,那是市面上最新的特效药,紧俏得很,别说是我了,就是我大哥出面,也弄不来第二批!”
秦宴池坐在一边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盘尼西林是去年才出来的新药,就算被人劫走了,那些人也未必认得出是什么。况且药品上都是英文,土匪不可能看得懂。这批货里没有武器,土匪应该不会将它们看得太重,等我们查出来货是在哪里丢的,带着赎金过去与他们谈判,不怕东西追不回来。”
“话是这么讲,但……”秦宴楼话说到一半,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不觉得这时间太巧合了吗?我总觉得这事和陆奉春脱不开干系。”
正在这时候,秦宴楼的秘书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
秘书走进来,将一份文件递给了秦宴楼,说道:“七爷,这是陆奉春给各货栈送去的路线图,他所谓的商道,跟咱们的商道有所重叠,那一段路的山头很多,兴许……”
曾觉弥一把抢过路线图看了一眼,说道:“这段路下一个驿站不就是给咱们拍电报的那个吗?”
秦宴楼沉着脸说道:“陆奉春不是傻子,咱们的货丢了,他却在这个当口把商道的路线公开出来,一定是另有所图。”
“就算知道另有所图也没办法了,这批货只能咱们自己想办法追回来。”曾觉弥点了点桌面,说道:“本来按我哥的脾气,都想一个电话打到那边,直接就给他们一窝端了!但是这批药品不光我哥想要,别人也想要。你让人家帮你剿匪那是可以,可东西还不还给你就是两说了!”
“既然如此,我就带人跑一趟。这些山头收了我这么多年的买路钱,也不会一点情面都不给。”
秦宴楼说着就站了起来,要吩咐人给他收拾东西。
这时秦宴池说道:“要是陆奉春有什么阴谋诡计,你去了就正好中了他的计了。况且他既然是有备而来,必定会在申城这边作乱,让你疲于应付。倒不如让我去,一来我是曾家的小舅子,二来我和他一向没什么利益冲突,他就算得罪我,恐怕也有限。”
曾觉弥听了,嚷嚷道:“照你这么说,我还姓曾呢!我也能去!”
秦宴池意味深长地看了曾觉弥一眼,说道:“你当驻守在那边的人认得姐夫就不认得你?你去了那里,一露面,这批货本来能赎回来,到时候恐怕也带不回来了。再说就你这个脾气,与其说让你去谈判,到不如说让你去和他们火拼去了。”
这话一出来,曾觉弥立刻不自在地转了转脖子,嘟囔道:“我脾气有那么急吗……”
其他人都侧目看着曾觉弥,成功让他把反驳的话都咽回去了。
秦宴楼到底过意不去,商议过后,就立刻拉着秦宴池,给他安排人手去了。
“这些都是跟着我走南闯北的老人儿了,你随便挑,想带多少带多少!”
秦宴楼说着,拍了拍其中一个下属的肩膀,“还有他,老周,你还记得吧?这些人里,数他办事最稳妥。”
正说着,一个手下突然跑了过来,在秦宴楼耳边耳语了几句。
秦宴楼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说道:“带着人跟我走!”
秦宴池便知道,这是陆奉春的人闹起来了。
之后秦宴楼果然去了很久。
秦宴池没再多等,挑了一些人手,就去了火车站。
……
几天后。
姜辞穿着一身骑马装,和阿金、丁六两人各骑着一匹马,在山路上疾驰。
过了一会儿,姜辞一拉缰绳,马匹慢了下来。
丁六双腿夹着马腹,双手抖开一幅地图,一边随着马匹走动微微摇晃着,一边辨认着地图上的路标,说道:“就是这棵歪脖子大槐树,再往前十几里,就是姜家庄了。”
和后世不同,这时候乡下几乎没什么外来人口,很多村庄都是以姓氏命名的。
不过庄里的人倒不一定都姓姜,即便姓姜的也未必都有血缘关系,很多时候都是祖上结伴逃难到一个地方,为了纪念自己的家乡亦或者为了抱团取暖,才改了同一个姓。
互相之间真正的关系,很可能就像王夫人与刘姥姥的女婿似的。
但既然是姜家庄,就说明村里的望族至少是姓姜的。
比如姜辞同族的人,在庄里就是很受尊敬的存在。
姜辞想到自己收到的那封回信,就一脑门子的官司,心道这次到了地方,八成有场硬仗要打。
谁知道夹紧马腹刚要加速,前后就突然同时窜出来十几个人来。
姜辞赶紧勒了一下缰绳,身下的马在原地兜了个圈子。
“哎呦~这是哪儿来的小美人儿?咱们这地界,可没这么水灵的姑娘啊!”
一群土匪歪戴着帽子,按着腰上别着的真家伙,腆着脸笑嘻嘻地向着姜辞三人的方向围拢了过来。
阿金立刻瞪着眼睛说道:“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这条道都是爷爷的!”土匪头子对阿金可没那么客气,一拍大腿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吼道:“今儿是爷爷心情好,美人和钱留下,你们两个下马滚蛋!”
丁六的眼睛一直注意着几个土匪的动向,发现他们虽然言语轻佻,手却始终没离开腰间的东西,不免心中一沉,说道:“这位朋友,你们在这里占山为王,想必不会不认识姜家的人。我们护送的这位,正是姜家的千金,你今天放我们一马,之后要多少钱,都好商量。我们此行是为了探亲,打这去了姜家庄,来日还要打这条道出去,许你多少钱,就一定不会诓你。你看看,可否打个商量?”
“我管他什么姜家庄李家庄!这小娘们我看上了,要带回去做压寨夫人!再他妈废话老子一枪崩了你!”
丁六连忙拉着缰绳后退了几步,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实际上已经借着阿金的遮挡,摸向了怀里的枪。
这时一个土匪突然爆喝了一声,“头儿!他们身上带着家伙!”
这一声出来,几个土匪顿时拔出了武器,就要把阿金和丁六打成筛子。
双方眼看着要动手,一时都没顾得上姜辞,谁也没注意到,原本在马上的姜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领头的土匪只感觉到耳朵后面一股不正常的劲风,紧接着手肘上就一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姜辞给控制住了。
“不想让你们大当家见阎王,就把枪都给我放下。”
姜辞一只胳膊锁着土匪头子的喉咙,另一只手拿着武器抵着他的太阳穴,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场的土匪。
这些土匪一下子懵了,想不通他们大当家怎么会被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给捉住了。
别说他们想不通,阿金和丁六也都惊呆了,同时往姜辞那匹马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这世上有两个姜辞似的。
土匪头子则先是一惊,随后则笑着说道:“哟!还是朵带刺儿的花!可惜——”
土匪头子大话说到一半,发现自己挣扎了一下挣不动,脸色才突然变了,“你是什么人?”
“废话真多!”
姜辞一脚踹在土匪头子的膝窝上,直接把人踹得跪在了地上,手指抓住对方的头发往上一提,土匪头子就痛得啊地叫了一声。
接着这家伙就发现嘴里多了一截冰凉的枪管。
“我数三个数,三、二……”
别看这群土匪凶神恶煞的,却对他们大当家很有义气,姜辞刚数到二,武器就叮呤当啷地掉了一地。
“丁六,阿金,把武器都捡回来。”
姜辞一抬下巴,丁六和阿金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把地上的武器都给捡了起来。
“弹夹都拆下来。”
土匪头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好歹给唔留几个……”
姜辞冷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脸,说道:“风水轮流转,现在是我说了算。你的命都在我手上,还敢跟我提条件?”
有土匪看不下去,冲姜辞吼道:“你就不怕我们找去姜家庄?”
姜辞看着这群土匪,突然灵机一动,说道:“我能降服你们一次,就能降服你们两次三次。你们不怕死,就尽管来找我!”
这时丁六走了过来,说道:“东家,都收缴上来了。”
姜辞点了点头,笑吟吟地踢了土匪头子一脚,说道:“劳烦你跟我们走一段吧!”
土匪头子趁机把身体往下一坠,冲手下使眼色。
那几个手下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动声色地包围了过来,计划等姜辞和丁六一起抬人的时候,就趁乱一拥而上,把大当家给救下来。
谁知下一秒,姜辞就单手把他们大当家给拎了起来!
大当家都来不及反抗,人就被拎着后脖领拖到了马旁边,接着就是一个天旋地转,整个人像个沙袋似的,被甩到了马背上。
“大当家!”
一群土匪投鼠忌器,又想往前追又怕姜辞撕票,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跑。
姜辞提着土匪头子的后腰把人摁在马背上,一路往前走了几里地,才终于把人往路边一扔。
土匪头子手忙脚乱爬起来,就看见姜辞举着他用得最顺手的盒子炮晃了几下,说道:“东西不错,我笑纳了!”
说着,姜辞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土路上尘土飞扬,扑了土匪头子一脸。
一群土匪这时候终于追了上来,围住土匪头子问长问短。
“大当家,您没事吧?”
“这小娘们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竟然这么野!依我看不能是姜家的小姐,没准是哪个镖局出来的!”
土匪头子呸了一声,说道:“现在哪他妈的还有走镖的?没听那俩男的叫她东家吗?去给我打听打听,咱们这啥时候来了个做买卖的娘们!”
说罢又骂道:“现在这世道,真他娘的倒反天罡!娘们能出来做买卖,还能占山头!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传出去,老子的脸往哪搁?”
土匪们纷纷附和,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怎么找回场子,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与此同时,丁六和阿金跟着姜辞策马疾驰,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憋了好半天,丁六才没话找话地说道:“东家,这些弹夹怎么处置?”
“先收着吧!弹夹和子弹不一样,他们应该会想办法从我手里弄回去。”
听见姜辞提起那些土匪,阿金立刻开口说道:“东家,您是怎么把那土匪头子制住的?我和丁六哥都没反应过来,您就到他身后了。”
姜辞笑嘻嘻地说道:“能怎么到他身后,下了马绕到他身后呗!”
她这回答和把大象装进冰箱的步骤很有异曲同工之妙,阿金和丁六一时都噎住了。
丁六心说谁不知道您是绕过去?
可常人哪有那种速度!
就是单说那一把子力气,也不像是普通人该有的。
他一个行伍里待过的大男人,也没那个力气,能单手把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甩到马背上!
然而再要细问,姜辞就抬起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接着就嫌弃道:“这帮土匪几天没洗澡了?不行!得赶紧回去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姜辞话音落下,就立刻提了速度。
丁六和阿金追在后面,风一大,也就不好开口了。
三人策马狂奔,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赶到了姜家庄。
由于这边土匪猖獗,各村都筑了土墙作为简单的防御工事,还有一些正当壮年的乡勇义务巡逻。
姜辞三人一到村口,就被发现了。
不过他们穿着体面,又有姜辞这个女人,自然不至于被当成土匪。
一个穿着青色布褂的男人打头走在前面,拦住了几人,粗声问道:“你们是啥人?来这干啥的?”
姜辞从怀里掏出之前族老寄给她的信,说道:“我也是姜家的人,家父姜云朗是在这个庄子里长大的。”
这几个人都不认识字,拿到信封端详了一会儿,有一个人才说道:“这是三叔公的字,咱村口的匾额上不就有个姜字吗?这上头也有,一模一样!”
姜辞看了那人一眼,发现是个很结实的小伙子,身上的布褂和布鞋都是崭新的,颜色也浅,看样子是村里的富户。
那人说完话,也打量了一下姜辞,只不过看了一眼,就立刻红着脸把头扭开了,没敢再看第二眼。
不过这些人好歹不再拦着姜辞了,反而主动带他们找到了那位三叔公的宅子。
“就是这了。”
其他人带到了地方,就扭头走了,只有之前那个小伙子,因为是姜家的远亲,留在原地替姜辞敲响了大门。
开门的人是个老头,前半个脑袋还是秃瓢儿,后面留着半截头发,在这个年代叫做鸭屁股头,是那种前朝留过很多年辫子的男人才会留的。
光是这个就足够姜辞一咯噔了,等她进了后宅,看见那一屋子的女人,头发梳得都跟翦秋似的,眼前更是一黑。
姜辞:“……”
不敢睁开眼,希望一切都是我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