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里一群人万万想不到郑大麻子这么突然地杀回来,都来不及反应。
等反应过来,各人胡乱喊着对三叔公的称呼追出去,郑大麻子和他手下那群土匪早骑着马跑得没影了。
“这可咋办!”
不光乡勇们没了主意,三叔公几个儿子也是急得直转圈。
这时姜辞说道:“他不都说了?让我一个人带了一万大洋过去,一个子不能少,一个人不许多。干脆我明天就单枪匹马带着一万大洋上山,把三叔公给救回来!”
姜家老四立刻皱起眉头,“这怎么能行?你一个女子怎么去那种地方?被他们扣在山上可不是闹的!”
接着姜家老大又道:“在这干站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回去,把一万大洋凑齐了,之后再商量。”
话虽如此说,大家听了,心里都不免一沉。
像他们这样的小庄子,上五百、一千大洋的捐都算是吃力了,一时间上哪里凑一万大洋出来?
这里是乡下,不比申城,物价便宜,吃的用的只要不是过分金贵的,在庄子里就能买得齐。几百大洋就够一个大宅子上下舒舒服服享受一整年了,一万大洋实在是一笔巨款。
所以等姜辞到了向来只许男人议事的前厅,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的时候,姜老四就说道:“咱们家账上的银子恐怕不够,说不得要去往年埋银子的地方掘几坛出来了。”
原来这时候的有钱人家喜欢在地下埋银子,往往是一年埋一大坛,不到家里有难或者老人去世要分家的那一天,轻易不会挖出来。
姜辞听见这话,说道:“各位叔叔,我看这银子不忙着挖,就算你们挖出来,难道我一个人能把一万现洋拉上山吗?马拉着这么沉的东西上山,要是那些土匪临时反悔,我想带着三叔公逃回来,恐怕也要被追上。”
“不带着大洋去,郑大麻子岂不是更要翻脸?”姜老三说到这,提议道:“我们未必就要那么听话,只派一个人去,人救不回来,岂不是添一个人送死去了!”
这时姜辞拿出几张大通银庄的庄票出来,说道:“大通银庄在各地都设有分号,我拿着这一万大洋的庄票过去,可比带真金白银轻便多了。至于三堂叔的提议,我看不妥。那些土匪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三叔公又是长辈,我自然是宁可自己冒险,也不能拿他老人家的命开玩笑。”
说罢就站起身,很豪气地一挥手,“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就去把三叔公救回来!”
之后就不管其他人说什么,径自回了后院。
几个堂叔面面相觑,既不好让姜辞一个人冒险,又没办法放着自己亲爹不管,这一宿辗转反侧,几乎没有合眼。
反而是姜辞安心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打开自己的大皮箱子,翻出一套新的骑马装,换上以后就要出门。
庄子里的人都等在村口,目送着姜辞骑马上了山路,这才各自散去了。
姜辞出了村,就把马骑得飞快。
实际上,她早知道三叔公轻易不会答应跟她去申城,所以才不得已想了这么个昏招儿。
这也是看小老头训人的时候中气十足,要是换个走几步路就要喘两口的,姜辞也不敢演这出戏。
而且姜辞也看出来了,三叔公这一房的人迂腐是迂腐,心地倒是不坏。
不然也不可能明知道她闯下大祸,还宁可硬着头皮拂了土匪的意思,也不把她交出去。
但姜辞自己急着和离,没时间去软磨硬泡,就只好办这么一回缺德事了。
姜辞一边想着,一边骑得飞快,耳朵里风声猎猎,两侧的景色几乎都变成了残影。
她不知道,隔着几个山头,正有她一位大熟人,也在纵马往山上赶。
“小九爷,再往前两个山头,就是野豹子岭了。”周春波拉着缰绳稍微错后了一点,骑马跟在秦宴池一侧,低声说道:“有山民看见野豹子岭的土匪前段时间抢了不少马车回去,我们的货想必就在他们的手上。”
“我看了货运行的账册,这一片,我们给野豹子岭的买路钱一向是最多的,而且他们的大当家与我七哥还算有些交情。像现在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货都劫走了,恐怕是他们山头自己的人起了内讧。”
“我也是这样想,所以才非要跟过来。要是他们大当家换了人,您光带着这群毛小子上山,恐怕要吃亏。”
这时队伍后面有一个人突然说道:“周大哥,对不住!我这临走前多喝了几碗茶,怕是要找个地方解手。”
周春波皱起眉头,回头说道:“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还不快去?”
于是马队的人都停了下来,那人翻身下马,弓着身子跑到了林子里。
周春波回过头,对秦宴池说道:“正好咱们也歇一歇,小九爷,您要不要喝口水?”
秦宴池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说道:“这里的天气还真是干燥,到底不比申城。”
周春波拿水的工夫,秦宴池又说道:“老周,你是什么时候跟着我七哥的?”
“也就是两年前的事,承蒙小七爷抬举,给了我这么好的差事,真论起资格来,我倒是受之有愧呢!”
周春波从马背上卸下水囊,递给秦宴池,看着他说道:“小九爷,您请。”
秦宴池发现这人盯着自己,心里不由沉了一下。
但他面上不变,伸手接过水囊,不紧不慢地把塞子拔开了,借着向下看的工夫,飞快地在周春波身上扫了一圈。
接着,秦宴池仰起头将水囊凑到唇边。
就在周春波放松下来的一瞬间,秦宴池突然拔出匕首刺在了周春波马匹马的马臀上。
马当即发了狂,前蹄飞起,驮着周春波没命的狂奔起来!
身后的那些人立刻拔了枪,子弹像雨一样打了过来。
秦宴池俯身趴在马背上,策马奔上了另一条岔路。
“追!”
“他妈的!让他跑了咱们都得死!”
那个说要解手的听见声音,从林子里窜出来,对着马腿就要开火。
秦宴池一抬手,砰地一声,一颗子弹正中那人的眉心。
其他人眼看着那小子直挺挺倒在地上,一边追一边骂道:“不是说他是个文绉绉的留洋大少爷吗?怎么枪法这么准?”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次就算豁出命去,也得把他办了!不然走漏了风声,还是逃不了一死!”
“反正干完这票就远走高飞,以后再不回申城去,就看咱们哥几个谁命大了!”
秦宴池听见身后的声音,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听这些人的意思,陆奉春原本的目标竟然就是他。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得先设法甩开这些人一段路才行。
秦宴池伏在马背上,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转弯,立刻策马拐了进去,从怀里摸出了一颗手雷。
这东西他只带了一颗,为的是以防万一,所以没有告诉别人,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秦宴池拐进弯道没多远就停了下来,侧耳听着后方的马蹄声。
后面一群人也很快跟了上来,一看秦宴池竟然停了下来,不免都有些惊讶。
下一秒,他们就看见一个东西嗖地一下飞了过来,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那东西就在半空中爆炸了。
砰!
一声巨响,首当其冲的几个人顿时血肉横飞,身下的马也受了惊吓,扬着蹄子四处乱撞。
后面的人虽然没被炸死,但也被这声巨响震得双耳嗡鸣。
再加上炸起来的尘土和横冲直撞的几匹马,登时乱作一团。
等烟彻底散了,再一看,哪里还有秦宴池的影子?
周春波那边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马匹追了回来,听说秦宴池被跟丢了,顿时大骂了几声废物,之后便催促着剩下的人几个一组,分头去追。
“这一片儿进出就一条路,他跑不出我们手掌心!”
……
另一边,姜辞上了山猫子岭,就很不客气地把郑大麻子那第一把交椅给占了。
“我三叔公呢?”
“在后边好吃好喝伺候着呢!我这不是怕露馅儿?就没把他带过来。”
郑大麻子经过这两天的遭遇,对姜辞很有几分敬畏,赔着小心解释了一句,接着道:“老头子还挺倔,说什么他这辈子活够本了,要拿他换你,劝我死了这条心。我就说给他备得是断头饭,他倒是吃了不少。”
姜辞听了,把一万块庄票甩给郑大麻子,说道:“拿着吧!”
“这……咱们就是做戏喊得一万大洋,哪能真要呢?”
“少在这跟我装矜持了。”姜辞嗤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这钱不白给你,第一,你们以后不许去姜家庄闹事,第二,以后也不许别人去姜家庄闹事 ,明白吗?还有,以后姜家庄上捐,不许收。”
郑大麻子这才收了庄票,连连点头,说道:“您说的我们一定照办!”
“行了,把我三叔公带过来吧!”
于是三叔公被人押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那一点女人样没有的侄孙女穿着一身男人衣服,正拿这一条马鞭勒着郑大麻子的脖子,冲四周直喊:“要你们大当家活命,就赶紧给我备一辆马车,让我们下山!”
郑大麻子则涨红着脸抓着鞭子,冲手下大吼,“还不快去?想让她勒死老子?”
说着又冲姜辞求饶道:“姑奶奶!我彻底服了!以后再不敢去找您的麻烦!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姜辞看向三叔公,说道:“三叔公,您没事吧?这小子要是冲您动手了,我这就要了他的命!”
三叔公简直没眼看,干咳了两声,说道:“郑大当家一向说话算话,依我看,咱们就各退一步吧!”
姜辞这才说道:“这次就饶你一命,下次再落到我手里,可就没这个好运气了!”
这时候郑大麻子的手下已经套好了马车。
姜辞做戏做全套,先催促三叔公上了马车,自己才拖着郑大麻子一起坐到车位。
等车走了一段路了,姜辞才一脚踹在郑大麻子屁股上,把他给踹下去了。
看得三叔公眼皮子直跳。
三叔公坐在车里,复杂地看了姜辞一眼,说道:“你还真敢单枪匹马闯上来!”
之后又问,“银子怎么办的?”
这时候姜辞好像才想起来似的,一拍大腿,“完了,我那一万大洋的庄票落在山头上了!”
“什么?”三叔公声音猛地拔高了,到底没忍住一巴掌拍在姜辞头顶上,“败家孩子!”
姜辞干笑了两声,跑到前面赶车去了。
过了一会儿,姜辞才说道:“你放心三叔公,那是我自己的钱,没了就没了。”
“你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
“哎呀!申城和这不一样,我几天就赚回来了!”姜辞说到这,才终于问道:“不过三叔公,您看我单枪匹马跑到土匪窝里救你,还搭进去一万块钱,您就跟我去一趟申城呗!”
三叔公在车里面冷哼了一声,半晌又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孩子真是和别人两样,秦家多好的人家?你怎么就非要和离?”
姜辞一听这是有门,便赶紧趁热打铁说道:“您不知道,秦淮安是留过洋的,崇尚自由恋爱,人家在申城有喜欢的人,我又是这样的脾气,怎么能过到一块去?而且我在申城开着一家玉器行,那是爸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可秦家不愿意我抛头露面,但您也看见了,我这性格,哪里是能天天待在后院的人啊?您老就当是行行好,让我把这婚离了吧!”
三叔公在车里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问道:“你那和离书,谁给你签字画押?”
“还能是谁?我二叔二婶呗!”
“哼!他们倒是盼着你和离呢!你可想好了,以后要是后悔,回来找我哭,可没人理会你!”
姜辞听见,立刻打蛇随棍上,美滋滋地喊了一句,“谢谢三叔公!”
然而姜辞话音刚落下,就听见一阵枪声,脸色当即严肃了起来,说道:“三叔公,您待在车里别动。”
姜辞扬起鞭子,催着马快点跑,可惜马车终究不如骑马快,很快就有一群人骑马追了上来。
“你,看没看见这个人骑马打这过?”
一个人拦在马车前面,手举着一张画像,让姜辞辨认。
姜辞:“……”
是我眼花了还是这些人画的有问题?
这确定不是秦宴池?
姜辞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人一眼,摇了摇头,说道:“没见过。”
“真没见过?”那人狐疑地看了姜辞一眼,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眼熟。
而且姜辞在这鸟不拉屎的乡下,身上穿得居然是进口布做得西洋骑马装,怎么看都不像是本地人,这就又增加了一层可疑。
那人有点不相信姜辞的说辞,面色不善地盯着她,又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陪我爷爷回老家探亲。”
那人掀开马车上的帘子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一个穿绸缎长袍的老头儿,这才信了姜辞的话,抬手冲其他人摆了摆,就要放姜辞过去。
谁知这时从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马上的人就说道:“等等!”
姜辞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从另一队人那里赶过来的周春波。
周春波总觉得听见的声音耳熟,这会儿到了跟前,就走到马车前面,对着姜辞望了一眼。
“是你!”
周春波话音刚落,山路右边的林子里突然一阵响动。
“有人!”
一群人顿时全神戒备。
姜辞本来还弄不明白情况,瞥见这群人人手一把盒子炮,就要往林子里冲,便知道他们绝对不是什么土匪。
再加上那个领头的人认出了她,姜辞转念一想,就猜到这些人八成是秦家二房的叛徒。
那画像上的人竟然真的是秦宴池!
姜辞环顾四周,见之前问话的人还骑马挡在马车前面,立刻闪身下去,马鞭一拉,那人便立刻人仰马翻。
接着姜辞就反手在马身上抽了一鞭子,马车立刻跑了起来。
周春波回头一看,立刻从腰后抽出一把短管霰|弹枪,对准姜辞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这时秦宴池从林中闪了出来,一脚正中周春波侧腰,后者当即斜飞出去,霰|弹里的钢珠顺着去势的反方向呈扇形甩了出去。
秦宴池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回身反手击中扑过来的另一个人的眉心,同时向姜辞所在的方向奔了过去。
只是他转回头的时候,姜辞却不见了。
秦宴池下意识往地上看了一眼,并没有看见有人躺在那里,这才有些困惑地看向别的方向。
这时周春波爬了起来,一脸狠厉地将武器对准了秦宴池。
秦宴池飞快闪到一棵大树后面,就看见姜辞去而复返,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向周春波,一脚将他铲倒,随即双手握住他的武器,轻而易举地将之夺了过来,随后去势一顿,屈起一条腿举起武器就是一个弓步射击。
前面两个骑马追赶马车的,身下的马顿时嘶鸣起来,将两人甩下了马。
“小心!”
姜辞听见提醒,一个翻滚闪开了飞过来的子弹,就听见一声惨叫。
先前偷袭她的人捂着心口向后仰倒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这时姜辞想起周春波,就要动手,却发现周春波早已爬上马跑远了。
秦宴池从树后走出来,扶了姜辞一把,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反而是姜辞有些不甘心地拍了拍身上的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秦宴池心说这话我还想问你,但还是说道:“先把马车追上再慢慢说。”
两人追上了马车,三叔公还一脸的惊魂未定。
“是不是郑大麻子的人追上来了?”
“不是郑大麻子的人,是外地人。”姜辞解释了一句,就问秦宴池,“你怎么会被这些人追杀?”
“我七哥有一批很重要的货被野豹子岭的土匪扣下了,这件事是陆奉春搞得鬼,七哥那边脱不开身,我就替他跑一趟,没想到货运行里也有陆奉春安插的奸细。”
说到这,秦宴池有些愧疚地看了姜辞一眼,说道:“这次恐怕要连累你了,周春波心思缜密,应该早给野豹子岭送了信,这山路的出入口怕是已经有人守着了。”
姜辞听见这话却没害怕,反而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不等秦宴池回答,三叔公就一脸凝重地说道:“野豹子岭是这片最大的山头,土匪足有几百号人!依我看,你们俩藏在山里,穿到这片山林另一头,没准还能躲过一劫。至于我这把老骨头……就不——”
三叔公话没说完,人就被姜辞扛出了马车,先是呆了一瞬,随即就老脸通红,“不像话!放我下来!”
“就您老这腿脚,还是老实待着吧!”
姜辞肩上扛着个人,连粗气都没喘一口,就转头对跟着下车的秦宴池说道:“三叔公说得对,现在只能暂时藏在山里。”
虽说姜辞是个异能者,但也没到媲美超人的程度,几个十几个人都容易对付,整面硬刚几百个土匪却没什么赢面。
可即便如此,她这反应也未免过于镇定了。
秦宴池顿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你学过功夫?”
“算是吧!”
“算是吧!”三叔公没好气地说道:“你这时候倒知道谦虚了!我说元朗那小子怎么从来不带你回老家,看来他这不是护着你,倒是护着别人呢!”
这时秦宴池注意到姜辞身上有血,不免一惊,说道:“你受伤了?”
姜辞忙低头去看,心想:
不应该啊!
虽然这副身体细皮嫩肉的,可刚才那么几个人倒也不至于——
姜辞正看着,忽然注意到草地上有血迹,顺着血迹抬头一看,顿时无语了。
“受伤的是你。”
秦宴池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自己外套的左胳膊破了一个小洞,血洇开了一大片。
“你的伤要立刻包扎,不然周春波带了救兵过来,会发现我们的踪迹。”
话虽如此,取弹片的时候,姜辞却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