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宴池胳膊上的伤,应该是踢周春波那一脚的时候,被霰|弹的弹片击中了。
霰|弹枪在中短距离杀伤力最大,别看这一个小钢珠很小,伤口却很深,没镊子根本取不出来。
姜辞只好先用手帕把秦宴池手臂上端勒住了,用这种方法暂时减缓流血。
打了结之后,她皱着眉头蹲在地上,盯着秦宴池的胳膊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道:“你和三叔公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找点止血的草药。”
说着,姜辞把从周春波那里抢过来的短管霰|弹枪递给了秦宴池。
秦宴池看了三叔公一眼,只好冲姜辞的背影说了一句,“当心点。”
姜辞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等走远了,姜辞才往四周环顾了一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翡翠。
就像末世外出要带晶核一样,这次出远门,姜辞也带了几块翡翠,不过随身带着的,只有这一块。
这是一块无色玻璃种翡翠,有鸭蛋大小,勉强够姜辞发挥。
姜辞两只手覆在翡翠上,一边四处搜寻止血的草药,一边用异能在翡翠上雕琢。
和铺子里那些玉雕师不同,姜辞的雕刻其实是通过吸收能量让一部分翡翠消失。
她借口找药跑出来,就是为了紧急制作一点小工具。
异能顺着双手流出,在翡翠上环绕了一周,稍微深入了一些之后,便一路向下,在翡翠内部切出了一个半球。
啪嗒一声,翡翠的下半部分脱离下来,变成了一个迷你的翡翠小药钵。
姜辞又如法炮制,用剩下的翡翠做了一个配套的药杵、一把小镊子和一把手术刀。
做完这些,姜辞才拔下几棵蓟草,回到了秦宴池和三叔公藏身的地方。
“有烈酒吗?”
姜辞话音刚落,秦宴池就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纯银小酒壶,递了过去。
“条件简陋,暂时只能找到这个。”姜辞把蓟草的叶子摘下来,冲着秦宴池晃了晃,之后就用烈酒清理了一下那几片叶子,撕碎了放进她临时做好的小药钵里。
秦宴池看见那个比鸡蛋壳大不了多少的药钵,愣了一下,才有些意外地说道:“没想到你出门还会带着这些。”
“有备无患嘛!”姜辞笑着打了个哈哈,几下把药钵里的草药捣烂,随后又拿出手术刀和镊子。
这下秦宴池的面色更古怪了。
翡翠的药钵和药杵还能说是小巧便携,可谁会特地用翡翠做手术刀和镊子?
尤其那把镊子,为了可以夹东西,顶端还做了链条镂雕……
从救命的角度看,未免有点过于精致了。
不过作为伤患,秦宴池当然不好在这种关头问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便忍着没有说话。
姜辞把手术刀和镊子也用烈酒简单消了毒,这才看向秦宴池,问道:“你用不用咬着点东西?”
秦宴池摇了摇头,说道:“不用。”
“真不用?”
见秦宴池又摇了摇头,姜辞便没再问,抓住他的胳膊,用那把又薄又锋利的翡翠手术刀切开了伤口。
由于需要取弹片,手术刀也必须要往深了切,姜辞出手也是十二分的干净利落,很快就感觉到了弹片的位置。
镊子伸进伤口里,试探了两次,终于将那一颗小钢珠取了出来。
直到那一颗小钢珠被姜辞丢在草丛里,秦宴池都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姜辞不免诧异地打量了秦宴池一眼,调侃道:“没想到你看起来文绉绉的,倒是很有关云长的风范嘛!”
说着就把药钵里的药泥敷在了伤口上。
这时三叔公板着脸递过来一截绸布,没好气地问道:“要干嘛?”
姜辞从自己身上收回跃跃欲试的目光,干笑了一声,用三叔公撕下来的那截绸布给秦宴池包扎起来。
三叔公叹了口气,嘀咕道:“没有一点女孩家的样子……”
伤口包扎好,几人自然不好在这里停留。
为了避免别人顺着血迹追过来,姜辞又一次背起了三叔公,和秦宴池一起,在山林里快速穿行。
鉴于上一次是扛着,这次三叔公倒是没有再抗议。
几人钻进林子深处的时候,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中午了。
秦宴池原本以为这会儿山里应该很热闹,但一路走来,反而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他不知道,野豹子岭那里,新的大当家正因为要不要杀他的问题,和周春波僵持不下呢!
“妈了个巴子!你小子这是借刀杀人!”胡大志一拍扶手,冲周春波吹胡子瞪眼地说道:“当初你们可是告诉我,抓那秦老九,是为了逼秦老七过来和谈,让老子收秦、陆两家的买路钱!现在怎么他娘的变成要秦老九的命了?”
胡大志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手下的人便要上前把周春波拿下。
周春波连忙抬起手说道:“且慢!胡大当家,我只是个干活的,这事说到底,还是陆先生的意思,您为难我可没用。而且这件事,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怎么没有?老子把你交出去,这事就算结了!”
听见这话,周春波嗤笑了一声,说道:“胡大当家,您把事情想得也太简单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觉得秦宴池逃出去了,会相信这事和您没关系?他是曾家的小舅子,在曾家那样的人家眼里,您想杀他和您杀了他没有分别,他们要剿匪,还不是一个电话的事?”
胡大志越听脸色越难看,一时也不嚷嚷着要抓周春波了。
周春波见时机成熟,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毕竟不是曾家的地盘,求人办事也得师出有名。只要秦宴池回不去,他死在谁手里,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吗?正好从前那位赵大当家的遗孀逃去了黑熊坳,等咱们把秦宴池灭了口,尸体往黑熊坳那一抛,就能一箭双雕,解决您一块心病。到时候我再装做死里逃生,回到申城报信,这一切不就天衣无缝了吗?”
胡大志静静听着,虽然有些意动,但嘴上还是说道:“我算是看出来了,陆奉春他从一开始,就想独占这条道!你们打着如意算盘,直接吞了货运行的生意,倒让老子白忙一场!”
“这就是误会了。”周春波拇指搓了搓食指和中指,说道:“这次截下来的货,我们是不要的。就是以后的买路钱,陆先生也说了,照着秦家从前的例,再给您加两成。您看……”
胡大志本来就没什么退路,闻言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说道:“一不做二不休!干!”
这么着,除去守着山路出入口的土匪,山头剩下的土匪也倾巢而出,满山搜寻秦宴池和姜辞的踪迹去了。
与此同时,郑大麻子带着几个兄弟骑马下了山头,正要出山去把姜辞给他的庄票兑成现洋,不成想老远就瞧见一大群土匪守在山路出口,当即就起了疑心。
“大当家,看着好像是野豹子岭的人。”
郑大麻子停了下来,掉头拐进一条小路,才嘀咕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封了山了?”
这时他另一个手下说道:“姓胡的把赵大当家杀了,但却放跑了他夫人,现在封了山,八成是要断了后路,围攻黑熊坳了。”
郑大麻子照着手下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脑子坏了还是姓胡的脑子坏了?黑熊坳那地方易守难攻,他屁股还没坐热呢,跑那找什么晦气?”
说到这,郑大麻子颇有些警惕地说道:“该不会是姜家庄那边谁走漏了风声,把咱们得着一万大洋的事说出去了吧?走走走!今儿这银子不兑了,你们几个跟着我去姜家庄问问,今天有没有人出村!”
郑大麻子手下统共不过二三十人,占的是个小山头,往常一年也弄不来一万大洋,现在怀疑有人打这一万大洋的主意,自然觉得这事非同小可。
一群人也不耽误,立刻调转方向,奔着姜家庄去了。
然而还没到姜家庄,他们就又在路上看见了另一群守在路口的土匪。
郑大麻子心里愈发不踏实,心道你们野豹子岭未免也太贪了,前些天刚弄回去一个车队的货,却连我这一万大洋也不放过,简直欺人太甚!
我倒要带兄弟们埋伏在上山的路上,让你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大不了同归于尽!
郑大麻子心里气得厉害,招呼上兄弟,二话不说就回到了山上。
等回了山头,就有留在山上的弟兄跑了过来,说道:“大当家,野豹子岭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正满山找人呢!您出去的时候,他们还派人来了咱们山头,问咱们见没见着一男一女和一个老头!”
郑大麻子这才意识到,野豹子岭的人针对的不是他。
于是问道:“他们说没说是什么样的一男一女?”
“男的给了一张画像,可咱们确实没见过。至于女的……”手下看了郑大麻子一眼,有点不确定地说道:“说得好像就是姜老板。这么一来老头儿就没别人了,只能是姜老爷子了!”
“什么?”郑大麻子眼睛一瞪,“那你们怎么告诉人家的?”
“您都答应姜老板了,哥儿几个肯定说没见着啊!要不然他们知道咱们得了一万大洋,还不带人把咱们给抢了?”
郑大麻子这才放下心来,说道:“算你小子机灵!不过照这么说,姜老板和姜老爷子还在山上啊!”
“大当家,那姜老板见你一次揍你一次,咱们干嘛还管她的闲事?”
“你懂个啥!这叫不打不相识!”郑大麻子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带着几个兄弟埋伏在上山的路两边,要是姜老板找来了,就偷偷带她上山!”
……
夜晚。
姜辞和秦宴池藏在一大丛灌木后面,偷偷向山路上张望。
林子里到处都是移动的红色光点,有的远有的近,显然是土匪正举着火把在搜山。
姜辞等最近的那个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对秦宴池说道:“总带着三叔公在林子里绕弯子也不是个办法,真遇到人,终究是投鼠忌器。而且我们不清楚野豹子岭的情况,总该找个知道的人问一问。依我看,不如趁着夜色偷偷上山猫子岭一趟,一来问问他们野豹子岭最近发生了什么,二来也可以把三叔公藏起来。这些人要灭口的是我们两个,应该不会太盯着三叔公不放。”
秦宴池也急于知道野豹子岭的情况,自然不会反对姜辞的提议,便说道:“好,就按你说得办。”
于是两人便快速赶回了三叔公藏身的位置,带着三叔公一起往山猫子岭的方向去了。
不过这次土匪倾巢而出,路上自然不可能那么顺利。
没走多远,姜辞就看见有一个人举着火把在路上来回巡逻,另外还有三个人,借着打头的人手上火把的光,举着武器往林子里摸。
月色下,姜辞给秦宴池打了个手势,两人便分开藏在了不同的树后。
“你们说,这俩人真有姓周的说得那么神吗?”
“嘁!周春波给自己找补的话你也信?依我看,他是怕咱们笑话他是个草包,连个娘们也搞不定,才把人家吹得神乎其神的!”
这时另一个人贼兮兮地笑了一声,说道:“等咱们碰见了,就先乐呵乐呵,反正也不用留活口,不玩白不玩!”
两人说着话,谁也没注意到身后少了一个人。
姜辞松开捂在土匪嘴上的手,从那人被割开的喉管上收回视线,冲秦宴池打了一个“上”的手势。
两人同时冲了上去。
拿火把的土匪听见身后有异响,正要回头,一双手就同时扣住了他的头顶和下巴。
咔!
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过后,姜辞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火把。
尸体倒在草地上,只发出不大的一声闷响。
另一个土匪则被秦宴池死死地捂着嘴巴,胸口血液喷涌而出,瞪着眼睛不甘心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时秦宴池粗着嗓子冲外面喊了一句,“过来搭把手!”
守在路上的土匪以为同伴找到了人,立刻兴冲冲地冲进了林子,接着就被一刀割穿了喉咙。
姜辞跑回灌木丛后背起三叔公,就要和秦宴池一起往山上跑。
秦宴池看见,忍不住说了一句,“换我来吧?”
“算了,刚包好的伤口,要是崩开了我们的行踪就暴露了。”
末了,姜辞还打击了秦宴池一句,“再说你背着三叔公,可未必有我跑得快。”
秦宴池:“……”
就这样,两人一路上能躲开就躲,躲不开就战,终于在后半夜摸到了山猫子岭附近。
只不过刚要上去,就有一个人从树后蹿了出来。
“姜老板是我!”
郑大麻子的手下被姜辞攻过来的速度吓了个半死,赶紧自报家门,这才幸免于难。
姜辞收回匕首,面色古怪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大当家让我们在这接应您。”那土匪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又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先跟我一起上山吧!”
之后土匪又对另外两个兄弟说道:“你们还在这守着,要是野豹子岭的人来了,就赶紧跑回山头报信。”
秦宴池听见这话,才终于放下一点戒备心,跟着那土匪一起往上走。
路上,那土匪就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姜辞。
“你是说,野豹子岭现在换了大当家,从前的大当家被杀了?”
“那还有假?咱们这片的土匪都知道这事,只是山下的人不知道罢了!这赵大当家不单自己死了,儿女也都没逃过一死,倒是他夫人薛蝉衣带着一票人突出重围,跑到黑熊坳另立山头去了。”
秦宴池听到这,转头和姜辞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起来,陆奉春是许下了重利,诱使野豹子岭的二当家夺权篡位,弄死了原本的大当家。
可扣下秦家的货和杀秦家人不一样,野豹子岭新的大当家只要不是傻子,就没道理对他动手。
尤其他不仅是秦家的人,还与曾家有关系。
这么看来,野豹子岭应该是被陆奉春阴了一把,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了。
秦宴池想着这些,不多时就到了郑大麻
子的山头。
郑大麻子见了三人,态度倒是很殷勤。
“我说什么来着?姜老板今晚上肯定要上山!”郑大麻子一挥手,说道:“我叫弟兄们准备了酒菜,咱们进去边吃边说!”
几人在饭桌前落了座,姜辞就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这次来,是想把三叔公藏在你这。你放心,野豹子岭真正要找的人是我们两个,你单独把三叔公藏起来,他们发现不了。”
“这我就不明白了,要说撞破了他们的大事,也该连你和老爷子一起灭口,怎么单独咬着你不放?”
“追杀我们的一共有两股人,其中一股是申城来的。他们和野豹子岭狼狈为奸,怕我们逃回申城走漏了风声,给他们引来报复。至于三叔公,看见过他的人都死了,唯一一个逃走的周春波又没见过他,只要他不在我身边,就没人知道他和我有关系。”
郑大麻子知道了前因后果,连连点头说道:“这点小事我还是办得到的。但你也知道,我这小山头只有二十几个弟兄,让我们找野豹子岭的麻烦,那可就……”
姜辞笑了一声,说道:“我倒不至于这么强人所难,三叔公托付给你,我们两个立刻就走。”
“这、这也不用这么急!垫吧一点再走也来得及啊!”
姜辞见桌上有包子,伸手拿了几个,说道:“我带几个这个就行。”
说着还把包子分给了秦宴池两个,自己咬了一口包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我欠你一份人情,等此间事了,必有重谢。”
郑大麻子被留在屋里,和三叔公大眼瞪小眼。
而姜辞这边刚出了寨子,就听见秦宴池说道:“我们应该去黑熊坳一趟。”
“你是说,借黑熊坳的人手,对付野豹子岭的人?”
“没错,黑熊坳的那位薛夫人和野豹子岭的胡大当家有血海深仇,我们找上她,至少不用担心她临阵倒戈。”
眼下不用背着三叔公,姜辞和秦宴池并排走着,距离也比之前近了不少。
然而一靠近,姜辞就发现,秦宴池的胳膊似乎微微发着抖。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秦宴池一眼,问道:“你很冷吗?”
秦宴池似乎僵了一下,随后便摇了摇头,说道:“不冷。”
姜辞没说什么,又和秦宴池并排走了一段路,结果发现这人还是在抖,终于忍不住抬手摸向他的额头。
她动作太快,秦宴池没来得及躲,突然感觉到额头上柔软的触感,愣住了。
姜辞又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才说道:“没发烧啊……那你抖什么?我还以为你伤口发炎了!”
姜辞说着话,看向秦宴池的时候,就感觉他表情不太对。
秦宴池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垂直眸子说道:“就是因为这个,清理伤口的时候才不疼。”
姜辞疑惑地挑了一下眉毛,秦宴池又道:“我从小就这样,遇到危险的事,身体就控制不住发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疼。家里人因为这种怪病,为我请过不少名医,但始终没有治好。”
这回轮到姜辞沉默了。
半晌,她幽幽地问道:“你觉得这是一种病?”
“嗯。”
“这不是病,只是你……”姜辞不知道这个年代有没有肾上腺素这种说法,停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道:“简单来说,这是一种战斗天赋。有这种天赋的人,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展现很强的攻击性,而且很有些悍不畏死——就像你今天一样。”
“天赋?”秦宴池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倒宁可没有这种天赋……”
这话里似乎有着未尽之意,但姜辞没有察觉,反而很有把握地说道:“你别不信,像今天这么危险的情况,你应该是头一次遇见吧?这么说吧,绝大多数人在第一次和别人拼命的时候,都不可能那么干脆利落,但你可以。”
“可是你不也一样吗?”
面对秦宴池的反问,姜辞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说道:“我又不是一开始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