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夫人心道难道你能掐会算不成?我们那么一群人都找不到,偏你十几天不在申城,倒是一回来就能找到了?
但现在秦淮安人找不回来,搞得好像自己这边拖着不肯和离似的,姜辞要找,秦夫人也不好说什么,便只含糊地说了一句,“能找到那自然是最好。”
眼下秦宴池这个长辈在这里,三叔公也比秦夫人长一个辈分,秦夫人纵然心里有埋怨,也不能再发作。
于是一边请大家坐下,一边吩咐下人去收拾院子,让姜家的亲戚暂住。
秦宴池见秦淮安不在,也没有多留,略坐了一会儿,就和曾觉弥一起告辞,约定等秦淮安回来以后,再来主持和离的事。
另一边,秦家二房的亲戚们都聚在三房,等着迎接秦宴池回来。
秦宴池一回到家,便被亲人们包围了。
“总算是平安归来了!”七太太拍着手说道:“这次原本应该是宴楼回去处理这事,到头来反倒叫九弟代我们受过,我和宴楼收到消息的时候,简直担心得觉也睡不着!亏是九弟吉人天相,要不然于我们可是一辈子的愧疚了!”
廖镜华本来正在上上下下地打量好不容易回来的儿子,听见这话,便说道:“亲戚间不要说这样的话,这本来也是料不到的事,要怪也该怪陆家心黑,哪有怪自己人的道理?”
这时秦宴阁挤到前头来,说道:“电话里也没说上几句话,现在回了家,九哥,你可得好好说说这一次是怎么脱险的!”
秦宴池把外套递给听差,被大家簇拥着往里走,闻言说道:“说起来,这次多亏有一位江湖侠士路见不平出手相救,否则单凭我自己,是不能这么容易回来的。”
既然答应了姜辞不透露她的事,秦宴池干脆照着姜辞的本领杜撰了一个江湖高手出来。
大家本来就好奇,一听说这中间还有江湖里的奇人异士插手,不免都听得十分入神。
等到秦宴池把整件事情的经过都说完了,大家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半晌,秦宴楼才笑着说道:“早知道能碰见这样的奇人,倒该我去才对!”
七太太在旁边笑话道:“你这人可真会捡便宜,知道没有凶险了,就开始马后炮了!”
“不是这么说。”秦宴楼摆了摆手,指着秦宴池说道:“要说老九别的事上比我强,我是没话讲,可论和江湖人打交道,他却不如我呢!此番也是可惜,恰巧是他去了,人家要走,他就真放人家走了,要是我去,怎么也要把人请回来才是!说雇人家来我们这做事那太拿大,可重金请人家指点指点我们的人,难道不好吗?”
七太太又道:“这就是命里没有,眼下九弟能平安归来就是万幸了,再图别的那就是贪心了。再说这一段经历也可说是一段奇闻,将来九弟有了孩子,讲给他们听,也很算是一种精神财富了。”
秦宴池说了这么多,本意是想赶紧把这一段应付过去,没想到说完以后,大家反而谈性大起,大有继续讨论的架势。
他怕家里人继续追问,谎话要越说越多,灵机一动,说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我这次带了不少礼物回来,与其在这闲坐,倒不如一起去看看。”
大家这才止住话头,跟着秦宴池去看他带回来的东西去了。
秦宴池便指了两个手提箱,让听差打开了。
这两个手提箱里都是一些礼盒,装得是关中那边的新鲜小玩意儿,有鸡血石印章、绿松石手串,还有许多很鲜亮的珊瑚玉手镯,显然是给家里女眷们戴着玩的,至于剩下的,则是一些茶、酒之类的特产。
秦宴阁把两条绿松石手串戴在手上比了比,余光瞥见一个锦盒没有打开,以为也是什么小玩意儿,走过去一打开,顿时愣住了。
秦宴池正和秦宴楼说茶叶是哪个铺子里买的,一转头发现锦盒被打开了,身体先头脑一步行动,立刻走过去将锦盒盖上了。
随后才反应过来,说道:“这是另一个箱子里放不下的东西,混在这里头了。”
然而他这举动实在与平时迥异,本来没注意到的人,也看见那盒子里的东西了。
秦宴楼和秦宴阁兄妹两个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事大有蹊跷。
于是后者便问道:“九哥,你几时也开始收藏翡翠了?”
“收藏它倒并不是因为它是翡翠,而是因为有人用它救过我一命。”
“哦,我明白了,照这么说,这东西是那位江湖侠士留下的,对不对?”
秦宴池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捧着那个锦盒径自去了书房。
其他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七太太噗嗤一下笑了,说道:“老九这人,有时候也着实好笑!他刚才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哪个姑娘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呢!”
屋子里的人听了不免一笑。
他们都以为那所谓的江湖侠士是个男人,谁都没有把七太太的话当真,一时都当这是一句玩笑话。
也幸亏秦宴池去了书房,并没有听见这句话,要不然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由于秦宴池回到申城的时候已是傍晚,回来又被大家围着问东问西,时间也就渐渐地晚了。
二房的亲戚们不好耽误他休息,没多久便纷纷告辞回去了。
……
第二天。
姜辞坐车来到了康氏酱园。
她之所以知道这么个地方,还是因为有一次偶然经过,看见了这里的牌匾,才隐约想起,原著里有这么一家当铺。
之所以有印象,也是因为这地方的名字着实古怪,不叫当铺反而叫酱园。
说起来,许多作家写书也难免偷懒,地名能够重复使用,便不会再起第二个,一是为了增加记忆点,二是为了框定故事的地图,不至于天南海北乱讲一通。
这康氏酱园的戏份,说起来还是拜陆奉春所赐。
原著里,陆奉春手下的人引着梁蔓茵的弟弟梁家麒到陆家的赌场里赌钱,赊给了他不少账。
这些混混引着人犯错的时候,嘴上说得都很好听,无外乎梁蔓茵嫁给陆奉春以后,梁家麒就是他的小舅子云云。
这小舅子在姐夫的赌场里赌钱,那自然是随便赌,不用还了。
然而谁都没想到,梁蔓茵真的敢拒绝陆奉春,还因此和家里断绝了关系。
但梁蔓茵毕竟和家里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让她眼睁睁看着弟弟被砍手,她自然是狠不下这个心。
所以最后到底当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珠宝,替梁家麒还了赌债,做了一回割肉还父的哪吒,就此才彻底和梁家一刀两断。
姜辞记得,梁蔓茵下定决心的这一天时间很巧合,正是陆奉春妻子去世的第二天。
姜辞昨晚回来的路上,就听说了陆太太去世的消息,才说自己可能知道秦淮安在哪里。
果然到了地方没多久,姜辞就看见了梁蔓茵的身影。
或许是为了躲风头,梁蔓茵今天没有穿西洋服装,反而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
一张脸也不施粉黛,手上耳朵上更是没有佩戴首饰。
不过她的手里,倒是紧紧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手提包。
显然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珠宝,都放在了手提包里头。
梁蔓茵怕碰上陆奉春的人,一路上都很是警惕,等到了门口,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姜辞就坐在对面的一个茶棚下面,脸色一时难免有些挂不住,仿佛已经被人看见了她当东西似的。
这时姜辞摆了摆手,说道:“梁小姐,许久不见,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罢,姜辞就站起身,将茶钱放在了茶桌上,向着梁蔓茵走了过去。
等到了近前,她又说道:“这附近有一家粤菜馆,早茶很不错,梁小姐不如和我同去吃一顿早茶。”
梁蔓茵本来就没进过当铺,眼下被姜辞这么一打岔,更加不好意思进去了,只好点了点头,和姜辞一起去了那家粤菜馆。
“有雅间吗?”
“有!有!二位楼上请!”
伙计把白手巾往肩上一搭,伸手请两人去了楼上。
坐下以后,姜辞就一口气点了不少东西。
“要豉汁凤爪、水晶虾饺、金钱肚……还要两份猪脚姜。”
姜辞点完,把菜单递给梁蔓茵,问道:“梁小姐要不要再加几样?”
梁蔓茵这会儿哪有心思吃饭?干脆摇了摇头,等伙计下去了,才看向姜辞,说道:“姜老板,不知道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这时伙计又去而复返,提了一壶铁观音过来,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这才又退下。
姜辞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说道:“我这次找梁小姐,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不用我说,梁小姐恐怕也知道。”
梁蔓茵顿时了然,说道:“姜老板是想问秦淮安的下落吧?这件事倒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受人之托——不知道现在秦老爷和秦夫人是什么态度?”
“我这个外人,当然不如他们的亲儿子重要,眼下秦淮安一失踪就是许多天,他们即便从前不肯,现在也同意和离的事了。”
“既然是这样,我倒可以把秦淮安落脚的地方告诉你。”
梁蔓茵本意是想从手提包里找一支笔,把地址写下来。
但她忘了手提包里塞满了她的首饰,一打开,就有几枚戒指叮叮当当地掉在了地上。
梁蔓茵脸色一僵,慌忙弯腰去捡。
偏偏有一枚钻石戒指正好弹到姜辞脚边,被她给捡起来了。
姜辞拿着那枚戒指端详了一下。
这时候钻石比翡翠要值钱得多,一枚所谓的鸽子蛋,总要一千多块才能买到,但翡翠戒指却很难达到这种价格。
像这样的戒指,梁蔓茵似乎有不少,可见梁家麒到底欠了多少赌债。
姜辞抬眸看了梁蔓茵一眼,把戒指推还给她,接着问道:“梁小姐就不问我的第二件事吗?”
“姜老板既然特地约我出来,总不至于我人来了又隐瞒不说。不过要是让我猜,我却实在没什么头绪。”
梁蔓茵说了几句话,人也镇定下来,从手提包里找出纸笔,写了一张便条推给姜辞,说道:“这是他现在的住址,姜老板去这里就能找到他。”
姜辞接过便条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所写的街道,是申城很多收入中等的文人旅居的地方。
民国读书人在外地工作的也很多,且大多是年轻人。
这些人和现代的年轻人没有太多不同,往往喜欢往发达的一线城市去。
申城自然是他们会选择的城市之一。
这些人在申城谋到了差事,也会租房子住。
这边的本地人为了赚这份钱,就会将祖上的旧宅子改成一个个小院子,每个院子里的房子也比较小,通常只有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和一个小书房。
许多小院子会有一个共用的厨房,以及一个上了年纪的听差,以解决吃饭的问题。
这样的地方多了,渐渐便在申城发展成了一片独特的区域,外乡的游子到了申城,也都会去那一片找房子。
姜辞没想到秦淮安这大少爷这回倒是真的吃了一些苦,竟然跑到那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伙计端着托盘过来上了菜,姜辞才说起第二件事。
“梁小姐留过洋,又是先在国外做了演员,才回到国内,想必对国外的很多事都比我清楚得多。我听说洋人很喜欢做广告,不但日常用的东西要做广告,连珠宝首饰也要做广告。可在我们国内,却没有为珠宝首饰做广告的先例。所以我打算开这个先河,为我们玉器行做做广告,在报纸上宣传宣传,将来也好在别的地方开几家分店。”
梁蔓茵听见这话,诧异地看了姜辞一眼,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姜老板这意思,是想找我拍广告?”
“在商言商,有什么不可以?”
梁蔓茵放下筷子,自嘲地笑了一声,说道:“姜老板刚从外地回来,恐怕还不知道我这段时间的遭遇。实不相瞒,我得罪了陆奉春,现在整个申城,无论是拍电影,还是歌舞表演、开业庆典,都不敢找到我头上。我们中间横着秦淮安,姜老板还能找我,说明姜老板是个大度人。所以我也只好投桃报李,好心提醒一下姜老板。”
姜辞闻言,很不以为意地说道:“这世上怕他陆奉春的人有不少,我却不在其内。”
“虽然我不知道姜老板有多少把握,但姜老板既然要与秦淮安和离,恐怕以后秦家也就不好指望了。即便如此,姜老板也要找我拍这支广告吗?”
姜辞摇了摇头,在梁蔓茵以为她要退却的时候,却又听见她说道:“不是一支广告,是找你做隆昌玉器行的代言人——简单来说,在合同到期之前,隆昌玉器行的广告,都由你来拍。”
说到这,姜辞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十指交叉,看向梁蔓茵,缓缓说道:“要是广告效果好,我还可以资助梁小姐拍电影。”
要说秦淮安作为男主,一路都算顺风顺水,梁蔓茵作为女主,其事业却算得上是一路过关斩将。
无论是业务能力,还是明星那说起来有点玄学的星运,在这个世界里,梁蔓茵都是独占鳌头。
姜辞找上她,与其说是不计前嫌,倒不如说是看中了这个人的前景,所以顺便在对方落难的时候来个雪中送炭。
在商言商,她虽然有目的,可帮了别人也是实打实的。
反正又不是谈真情,也就没必要拘泥于形式。
梁蔓茵听了这番话,思量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既然姜老板不怕得罪陆奉春,我这边自然没什么好犹豫的。”
“那好,这两天我还要处理和秦淮安和离的事,不如梁小姐后天下午去隆昌玉器行找我,咱们再谈签订合同的事。”
两人说定了,便静静地吃起了饭。
等到结了账,姜辞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卷庄票,递给了梁蔓茵,说道:“我看梁小姐似乎有难处,这些钱不妨先拿去应急,等签了合同一并扣除即可。”
梁蔓茵本来很过意不去,听到后半句话,这才松了口气,冲姜辞说道:“姜老板为人侠义,这份情我记下了。”
两人分开以后,姜辞就坐车去了秦淮安藏身的地方,把秦老爷秦夫人同意和离的事说了。
到了这个地步,秦淮安当然没道理再藏着不出来,便和姜辞一起回了家。
下人去请秦宴池的工夫,秦淮安自然免不了和姜家的亲戚打了一番交道。
他本家为着和离的事很是高兴,一见姜二叔一家这副德行,又有些不过意了。
遂把姜辞叫到一边,对她说道:“你现在要是后悔了,也来得及。我这些日子也想开了,没必要非靠着家里。要是你需要秦家庇护,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大不了我搬出去,和蔓茵领新式婚姻的结婚证,大家从此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倒是可以容忍。”
姜辞不免好笑,反问秦淮安,“你哪只眼睛看见你们大房能做我的保护伞?”
秦淮安脸色沉了沉,到底忍住没发作,只是说道:“旁的不说,至少你的嫁妆不会被你这二叔一家夺了去!我们家这边是捅破了窗户纸,以我爸妈好面子的脾性,是不会再想动你的嫁妆了。可你那二叔……”
秦淮安嫌弃地摇了摇头,“那三口人简直活像是要吃人……”
姜辞万想不到这人还有这样的好心,表情难掩惊奇地望了秦淮安一眼,说道:“多谢你的好意,但大可不必。”
秦淮安热脸贴了冷屁股,自然不可能贴第二次,于是冷哼一声,说道:“这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后悔了,我们家可不便再管你的事!”
姜辞又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多虑了”,秦淮安顿时不再说什么,一甩手回去了。
不多时,秦宴池的汽车就停在了大宅前。
秦家这边秦老爷、秦夫人、秦淮安、秦淮南都在,姜家这边是三叔公,姜二叔一家,以及姜辞。
两方人来到正厅,正式谈起了和离。
三叔公在姜家庄是十里八村少有的读书人,据说前朝还中过秀才,所以和离书便由他起草。
秦老爷和秦夫人板着脸,耐着性子听着三叔公念着什么“缘分已尽”、“一别两宽”、“互无怨恨”之类的话,等这份和离书念完,两人才看向姜辞和秦淮安,说道:“既然你们两个心意已决,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强让你们待在一个屋檐底下。只是我们这和离书签了,你们两个从此就成了两家人,互相再没有干系。这话我们作为长辈,总要提醒你们一句。”
秦淮安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和离提了这许多天,要反悔早也反悔了,爸妈,你们就多此一问。”
秦老爷瞪了秦淮安一眼,示意他收敛些,这才看向姜辞。
姜辞嘴角带着微笑,说道:“多谢二老关怀,姜辞不后悔。”
这时姜二叔早等
不及了,上前拿起笔说道:“可以签了吧?”
秦夫人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不由说道:“等等!嫁妆单子还没念,现在签了,来日少了什么,你们再来闹,我们可消受不起!”
姜二婶听见嫁妆两个字,两只眼睛就直放光,立刻说道:“对!对!嫁妆单子还是要对一下的!”
不然怎么知道这死丫头手里有多少钱?
三叔公很看不上这两夫妻的嘴脸,皱着眉头催姜辞道:“折桂那丫头呢?赶紧叫她念嫁妆单子!念完了赶紧签和离书!”
折桂早等在外头,听见里面叫,就走了进来,捧着嫁妆单子念了起来。
“展翅金凤挂珠钗十二对、赤金二龙戏珠手镯六对……”
一份单子从珠宝首饰,再到衣服布匹,最后到家具摆设、古董字画和店铺田产,足足念了快三刻钟,才终于念完。
秦夫人听完,心里反倒不那么难受了。
姜二叔和姜二婶却没这个见识,听见这么多嫁妆,虽然隐约觉得少了点什么,却依旧急不可耐地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三叔公和秦宴池是类似于保人的角色,在秦老爷和秦夫人签了字之后,也上前签了字。
眼看着万事俱备,姜辞和秦淮安对视了一眼,同时拿起了笔。
下笔无悔,从此天高云阔,两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