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姜辞穿越后第一次走进银行。
毕竟这个时候,即便是商人,也有许多并没有储蓄账户。
银行这个词平时就很少有人提及。
姜辞手头的庄票和现金又够用,一时半会儿自然也想不到去银行。
这会儿到了地方,就发现这时候的银行和她印象里的银行还真是不太一样。
姜辞走进去,就看见对着正门有一张四方大桌。
桌子很大,但可利用的地方只有那四个边,中间则有一个十分大的、扣在桌子上的灯罩,里面一盏大电灯,把桌子四边照得很亮。
而桌边上,摆放着各类表格,分为存款、取款、贷款、付款四类。
银行里的职员都是西装革履的,看起来和外面那些富家公子差不多。
姜辞自己取了一张存款的表格,在上面填好了信息,视线一瞥,发现左边有一个电铃,就伸手按了一下。
接着就有一个职员走过来,接过她的表格看了一眼,把她领去了1号柜台。
姜辞把填好的表递过去,那人看了一眼,突然瞪大眼睛,抬头望了姜辞一眼,这才说道:“您稍等,我请经理过来。”
姜辞挑了一下眉毛,冲柜员点了点头,转头向四周看起了热闹。
这时候的银行柜台看起来很有趣,临近的取款柜台上摆着一个大算盘,算盘旁边还有一个半满的木质大钱匣子,一个挖了许多半圆形凹槽的木盘上,则放着许多现洋。
再往后的柜台似乎是给一些特殊部门办事的,坐在柜台前的人和后方长椅上等待的人都穿着制服,柜台里还配了打字机和油印机。
柜员数钱的样子也很有意思,一手托着一排大洋,另一只手拿着一枚大洋,一边数钱一边敲,显然是在通过敲击声辨别大洋的真伪。
“姜老板。”
姜辞听见有人叫自己,转过头去,就看见之前的柜员领着一个白白胖胖、戴着黑色小圆眼镜的经理过来了。
经理打量了姜辞一眼,笑眯眯地说道:“久闻大名,没想到真是您,失敬失敬。”
说完就在姜辞对面坐下,扶着眼镜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表格,确认道:“您这次来,是要存八十万大洋?”
“是。”姜辞从手包里拿出整理好的庄票和各行的支票,说道:“我听说贵行有替客人跨行转账的业务,如果真是这样,对我就很方便了。”
这时候不像后世,电脑一联网,多远的业务都好办,银行与银行之间往往是不互通的,而且兑换比率每天都有变化,普通人查不到,只有银行内部的人的才清楚。
尤其有些银行是洋人开的,受英镑、美元影响很大,钞票的价值就会有所波动,该什么时候转款最好,银行里的人当然比姜辞明白得多。
不过要说最稳妥的办法,还是把支票里的钱都兑换成大洋。
因为无论钞票怎么样波动,大洋是实打实的银子,铸造一枚要纹银七钱二分,这是各行统一的标准,唯一的区别,也不过就是上面是谁的头像罢了。
然而八十万大洋的重量,足有三万多斤,这种业务,当然不可能让客户自己去跑,否则还要银行有什么用呢?
于是姜辞刚把支票和庄票递过去,经理就点头说道:“是有的!是有的!这庄票我们立刻就能叫人兑出来,不过支票就稍微麻烦些。我看您这些支票的笔迹都不相同,想必是玉器行里收到的吧?这些支票我们要派人去银行兑换,若是笔迹他们认得出,自然是立刻就能兑,要是认不出,恐怕还要打电话给签支票的人确认,这时间上就耽搁些。”
说罢就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如姜老板签好存单,随我去贵宾室一边喝咖啡一边等。”
姜辞自然没什么异议,办了
存折,又签了存单,这才跟着经理去了贵宾室,等着他们把业务跑完,再做最后的确认。
“真是后生可畏啊!我像姜老板这个年纪的时候,可还什么都不懂呢!”经理等秘书送来了咖啡,就忍不住侃侃而谈,“现如今这形势,正需要像姜老板这样开通的年轻人。像那些老派人,不是把银子存进银庄,就是埋在地底下,实在是太落后太不保险。就说这银庄,银子存进去,单子在谁手里都可以兑,且他们拿了您的银子另做投资、放贷的买卖,却不给您利息,不像我们这银行里头,丁是丁卯是卯,给您多少利息那都是写好了的,到了时间一分也不会少。至于说埋银子,那就更不保险了,万一被人偷了去,要怎么找回呢?”
这经理很有些王婆卖瓜的架势,姜辞在人家银行里,自然不好拂人家的面子,只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付。
姜辞这次来存的,除了姜父原本留下的那部分之外,几乎是她近期的全部收入。
由于玉器行那边天天迎来送往,人多眼杂,像是支票、庄票这种大宗的银子,都是交给姜辞保管的。
且铺子里采买翡翠原石的人也是姜辞,其他方面的支出并不多,所以吴掌柜那里保管的都是现洋和现钞。
只不过无论是支票还是先洋,账房那里都有记录,记账也用不同颜色的笔迹,这样由谁保管、由谁支出也就一目了然了。
姜辞一边想着自己的事,一边听着这位银行经理滔滔不绝地说着在银行存钱的好处,倒觉得很有催眠的效果。
好在没过多久,经理的电话就响了。
接着就开始接二连三地来电话,想必是去银庄和其他银行办事的业务员们打来的。
姜辞并不需要等着这些人把现洋都运回银行,只需要确认支票都能取出现洋,就可以在最后确认的地方签上大名,拿着自己的存单走人。
眼看着经理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姜辞终于想起来问起保险柜的事。
“我们银行的保险柜都是丘博的保险柜,其他公司的保险柜,我们是信不过的。不过丘博是美国货,姜老板要订购,恐怕怎么也要提前个把月才行。若是急用,可就有些赶不及。”
“除了这个丘博牌,有没有其他品牌的保险柜,是可以立即卖到的?”
经理摇了摇头,说道:“既然要买保险柜,肯定是存放贵重的东西,若不能真的做到保险二字,倒不如不买。您不知道,这丘博的保险锁,用的是德国钟表的技术,是转盘密码锁,十分精密,除非知道密码,否则就不可能打开。但市面上普通的保险箱,不过是加了把锁的防火铁箱罢了,真遇上大盗,可抵不上什么用。”
经理说到这,最后一通电话也来了。
他接起来,听说陆奉春那张十万的支票也兑出来了,知道这单业务算是办成了,暗自松了口气,便请姜辞做最后的签字。
姜辞没想到买个保险柜也这样麻烦,签完字把存折收起来,就出了银行,打算另想办法。
然而才出银行,姜辞就看见一辆熟悉的汽车。
秦宴池从车上下来,走到姜辞面前,说道:“来银行办事?”
姜辞点了点头,“刚存了些钱,你呢?”
“我是替我父亲过来看看。他年事渐高,我和大姐时不时也要过来银行看上一眼。前阵子我一直不在申城,都是大姐盯着,这阵子就轮到我过来了。”
秦宴池说到这,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听说你昨天新得了一块桃红翡翠,还没有恭喜你。”
姜辞有些惊讶地说道:“我倒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我近来对赌石很有兴趣,遇上七哥总要问上几句,所以知道得比旁人早一些。”
秦宴池提到那块桃红翡翠,姜辞就又想起了保险柜的事,于是说道:“说起来,我这还算是给吴掌柜带回去了一块烫手山芋。他把那块桃红翡翠宝贝得什么似的,催着要我买保险柜,说是不买就睡不着觉。可惜我刚刚问了贵行的经理,才得知这东西都是进口的,要等个把月才能到货,想来吴掌柜这个月注定无眠了!”
姜辞说话的时候,之前接待她的那位经理恰巧看见秦宴池的车停在窗外,便急匆匆地出来迎接。
谁知刚走到银行大门口,就听见秦宴池说道:“新的保险柜确实要等个把月,不过你要是急用,我家的银行里倒是有不少空着的保险柜。”
经理一看秦宴池对面站着的人是姜辞,赶忙把腿收了回来,躲在门后边一边偷听一边想:
早听闻这姜老板和秦家二房三房的关系不错,只是没亲眼看见,没想到亲眼看见,倒是比传言还更真几分。
这时他又听姜辞说道:“我到不在意什么新不新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们的业务?若是不耽误,那我就厚颜请贵行转让一个给我了。”
“只是一个旧保险柜,谈钱就太见外了。要是不嫌弃,不如现在就跟我进去看看。”
门口,经理听见这话,不由瞪大了眼睛。
说起来,他这位年轻的少东家并不像大多数的阔少那样,动辄对别人甩脸子、放狠话。
正相反,这是个最温文尔雅不过的人。
他自己在这银行里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这位少东家和谁红过脸。
不过这人待人有礼是一回事,待人亲近又是另一回事了。
经理想到这,就听见两人脚步往这边来了,连忙往里走了几步,转身做出一副刚要跑出来迎接的样子。
“少东家,您来啦!哎呦,这不是姜老板吗?可是还有什么事忘了办?”
秦宴池不知道这人躲在门口偷听了半天,见他来了,便说道:“你来得正好,姜老板缺一个保险柜,你带我们去金库看看。”
经理一边把人往金库的方向领,一边说道:“存放珠宝的那一批保险柜是去年购置的,我记得有几个空的,看着倒是和新的没两样。”
姜辞听见这话,看了经理一眼,一时有点意外。
因为按照她穿越后的经验,这种口齿伶俐的人都很会逢迎。
她先前问起经理保险柜的事,现在秦宴池这个少东家又说要送保险柜给她,要是换一个人,兴许会解释一下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提起要送的事,以免得罪了人。
但人家经理倒是只字未提,可见是个很有分寸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由此可见,百业银行的管理制度还是很严格的。
姜辞跟着经理进了金库,只见里面分了许多不同的区域,有存现钞的地方,也有存金银的地方,到了最里面,才是贵重的私人物品。
不过路上,姜辞还看见了一些堆放的比较随意的硬币,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秦宴池看见,解释道:“那是**,是要定期销毁的。”
经理则说道:“虽说大洋各行都有铸造,但最成色最好的,除了鹰洋、袁大头之外,就要数我们银行的大洋了。这三种大洋做买卖的最喜欢收,时间长了,就有缺德的人专做这样的**。我们为着银行的名声,都是尽力地回收,到了一定的数目再集中销毁,这样收了**的人多少也能挽回一些损失。”
几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珠宝存放区。
经理对着存单找到了空着的那几个,姜辞看了看,也没什么可挑的,就随手指了一个,说道:“就是这个吧!”
秦宴池点了点头,便吩咐经理派人将保险柜送到姜辞的铺子里。
姜辞想到秦宴池过来本来是为了处理工作的,自然不好多耽搁人家的时间,当即说道:“我也在这里叨扰多时了,就不耽搁你忙正事了。客套话我也不多说了,等明天听戏,大家再叙旧。”
秦宴池这边送了姜辞出去,又把经理叫到跟前,说道:“和财务那边说一声,再补一个新保险柜,从我自己的账上走。”
在这之后,才终于处理起工作上的事。
而姜辞这边出了银行,原本是想去宝丰车行买车的,但有了刚才那一出,再一想到秦家三房近来对她的态度,反倒又觉得不好去宝丰车行了。
于是便去了一家西洋车行。
由于姜辞说过以后要培养阿金做司机,阿金一听说要买车,那兴奋劲儿自然是不必提。
说来也是冤家路窄,姜辞领着阿金刚走进车行,就碰见了一个老熟人。
秦淮安跟在一个穿着十分考究的中年人身边,一边听一个洋人工程师说话,一边翻译给中年人听,似乎是在为他所在的衙门采买汽车。
阿金满脑子想着新汽车,并没有瞧见秦淮安这号人,一眼望去,只看见到处都是洋人,不免打怵道:“东家,这怎么都是洋人啊?他们说话咱们哪听得懂啊,怕不是要上当!”
秦淮安刚翻译完最后一句话,听见有人说话,往门口看了一下,正好看见姜辞,立即冷下脸,又把脸扭回去了。
虽然如此,秦淮安接下来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往姜辞的方向瞥上一眼。
这洋车行里虽然有本国的销售,但真正懂技术的却都是外国的工程师,不懂外语的人来到这里,可听不懂人家说什么,选车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秦淮安心里还记着上次姜辞羞辱他的事,便更加装作不认识姜辞的样子,想看看一会儿洋人工程师过来,姜辞还能不能神气得下去。
到时候他再过去解围,姜辞必定要为之前的话无地自容。
出于这种心理,秦淮安也就没急着结束这临时的陪同工作,陪着身边这位连他父亲都要小心接待的大人物,慢悠悠地看起了车。
而车行这边很快也发现了姜辞这位新客人,立刻派了一个销售过来。
“女士要看汽车吗?不知道怎样称呼?”
这销售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一看姜辞是个女人,心里不免有些打鼓,料想这单赚不了什么钱,态度难免有点散漫。
“蔽姓姜。”
“姜女士,请跟我来吧!”销售含糊地点了一下头,就急匆匆地把姜辞往一个方向领。
之后就把姜辞领到了一辆佩佩奥斯丁迷你小轿车前面,说道:“这辆车是1100大洋,正适合您这样的女士开,您看怎么样?要是喜欢,我这就帮您办手续。”
姜辞看了一眼这车,感觉像是民国版的甲壳虫汽车,立刻摇了摇头,说道:“这车太小了,我不喜欢。”
谁知销售听见这话,突然抱着手臂笑了一声,反问道:“那您想要什么样的汽车?您别怪我多嘴,和先生们不同,女士们大都不很懂车,往往是看着人家开着哪辆车漂亮,就觉得哪辆车好,可真买了,自己拧不动转向舵,又闹着要退。但这进口车都是稀罕物,哪能买了再退呢!”
姜辞自己只不过说了一句,这销售却有这许多话等着她,不免一挑眉毛,说道:“这就奇了,买车的人要是都很懂汽车,要你这销售是干什么用的呢?白领薪水吗?况且我说我不喜欢,就是说你这车我觉得不好,你该做的,就是领我去看更好的车,而不是在这里多嘴多舌,耽误我宝贵的时间。”
这年头能在洋行里工作的,也都算是中产的体面人。
况且洋行的车也不愁卖,销售难免就有点高高在上。
所以一听这话,销售脸色立刻就不大好看,扭头叫了一个小姑娘过来,说道:“这位女士对我不大满意,就换你来招待她吧!哦,对了,这位女士要看好车,你带她去看看那辆劳斯莱斯。”
男销售说这话的时候,斜眼看了姜辞一眼,笑容里带着点不怀好意。
那辆劳斯莱斯原本是一个大人物给他的姨太太订购的,然而没过多久,这人就因为什么股票期货赔了一大笔钱,这车自然就不肯买了。
他们车行虽然落下一笔订金,可这车却因为实在太贵,一直没有卖出去。
这销售没安好心,就诓新人带姜辞去看那辆车。
他一贯是看不过女人抛头露面和男人抢饭碗的,坑起新同事来,自然是毫不手软。
想到姜辞看了车,一问价钱买不起,必然要丢人现眼,到时候火都要发在新人头上,他就忍不住想笑。
于是说完这句话,就美滋滋地走了。
那新人刚来了两天,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稀里糊涂被叫过来,就冲姜辞伸了一下手,说道:“女士,请这边走。”
女销售领着姜辞到了地方,就有些笨拙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很匆忙地翻了好几页,抬眸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姜辞一眼,才说道:“这辆车是劳斯莱斯的敞篷汽车,车子本身是非常不错的,能够不熄火连续驾驶15000英里不出故障——”
说到这,女销售又把小本子翻了一页,接着道:“这辆车一个月的维护费只要26块,比其他汽车要少一半,长期计算,您买下这辆车是很划算的。”
阿金听了,不由咂舌,“26块钱还少啊……一年下来都够买好几辆黄包车了……”
这话把女销售说得有点紧张,连忙说道:“要不我、我请工程师过来为您讲解一下吧?这辆车还有很多优点。”
秦淮安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此时不免往姜辞这边看了一眼。
然而姜辞脸上不仅没有一丝窘迫,反而很自然地冲女销售点了点头,说道:“好。”
女销售连忙跑去请了一位西装革履的工程师过来。
这位工程师是个金发英国人,长着一双碧蓝色的眼睛,五官深邃,年纪似乎也不大。
他摘下帽子冲姜辞点了点头,就试探着用英语罗列起这辆车的优点。
姜辞虽然确实没那么懂车,但她的英语还不错,很快就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词。
比如“六缸发动机”、“60千瓦功率”、“启动电机”、“电车灯”、“四轮刹车”、“脚踏板刹车”、“铝镀银外壳”等等。
姜辞每听到一个关键词,就点一点头,仿佛在思考什么似的。
秦淮安看着,半信半疑的,想怀疑她不懂装懂,但这人每次点头的时间又未免太过凑巧。
然而洋文哪是那么容易学的?
秦淮安自己出国留学以前,也学了好几年,可一碰上真洋人,还是半个哑巴。
直到出国念了几年书,这洋文才逐渐进步到现在的地步。
他可不信,姜辞出来上了几天洋学堂,洋文就这样好了。
然而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姜辞接下来的话就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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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天有点脑供血不足,大脑宕机,明天再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