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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你高攀不起

作者:清供 当前章节:71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26

秦淮安倏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听见姜辞用纯正的伦敦腔对那位工程师说道:“先生,虽然我听你说了很多,但这是我第一次买车,我需要一个参照物做对比,才能明白这辆车有多好。比如你之前说它的额定功率是60千瓦,可这个数值具体高出普通汽车多少,我却不知道,所以在你介绍这辆车的优点时,也请同时告诉我,汽车行业的平均水准是怎样的。”

工程师显然也很惊讶于姜辞的发音,目瞪口呆地看了姜辞一眼,问道:“您去过我的家乡吗?”

“很遗憾,我没有去过那里。不过我对那里的文化很感兴趣,我的英文老师曾推荐给我一些名著,我很喜欢查尔斯·狄更斯和简·奥斯汀……”

实际上,姜辞之所以英语说得好,倒不是她穿越前上过什么双语学校,而是因为她高中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沉迷英剧,有时候找不到有中文翻译的版本,往往就只能

自己去啃所谓的“生肉”。

久而久之,口语就突飞猛进,说得还是标准的伦敦腔。

众所周知,人在初高中阶段如果迷恋什么东西,学习能力是绝对没得说的,尤其有热爱的加持,进步就更是神速。

这也就难怪家长们总会说这么一句话——“你要是把这点心思用在学习上,学什么能学不成?”

秦淮安见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而且越聊越热络,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

姜辞竟然会洋文!还说得那么熟练!

连眼高于顶的西洋人和她说上几句话,都开始大献殷勤了!

这时他陪同的那位大人物突然说道:“咦?我瞧着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这人近来从外地升了迁,被委任到申城这里做帮办,算是淞江这一带文职里的二把手,比秦淮安他父亲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他见姜辞一个年轻女子和洋人侃侃而谈,不免多看了几眼,却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

秦淮安听见这话,表情顿时有些僵硬,很怕这位新到任的帮办看破他和姜辞的关系。

偏偏这时候这位帮办恍然地“啊”了一声。

秦淮安心里顿时一紧。

但紧接着,帮办就说道:“我想起来了,这人不就是为义卖会筹得数百万善款的那个姜老板嘛!那天秘书送报过来,我还看了好几遍,她的照片就登在报纸上!不过也不怪我一时想不起来,这报纸上的照片实在是模糊得很!不很好认嘛!”

秦淮安一开始还很紧张,但听着听着,就发现这位帮办只知道姜辞是姜老板,并不知道他们两个结过婚又离了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原来在外地人眼中,真的只知道姜辞姜老板的身份,不知道秦少奶奶这一层身份。

这么一想,姜辞走前骂他的那些话,岂不都成了有理有据了?

秦淮安心里有多难受,自不必说。

同时同地,有一个人比他还难受。

那就是刚才怠慢姜辞的那个男销售。

这人一向崇尚西洋的东西,对翡翠、玉石之流嗤之以鼻,自然不可能去玉器行、赌石场之类的地方看热闹,所以并不知道姜辞长什么样。

可姜辞在义卖会豪赌的事,当初毕竟闹得满城风雨,他又怎么会一点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现在一听那位帮办都认得姜辞,便知道这事错不了,顿时肠子都悔青了,急匆匆地又往姜辞跟前凑。

“姜老板,这新人才来了汽车行两天,什么都不懂,不如还是让我带着您看车吧!”

姜辞淡淡地瞥了这人一眼,说道:“不必,这位导购小姐很专业,我很满意。”

说到这,姜辞冲那位外国工程师点了点头,才又转头对女销售问道:“这辆车多少钱?我要了。”

女销售又把她的小册子往后翻了一页,突然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上面的价格,又抬眸看了一眼姜辞的脸色,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

“看你那小家子气的样子!怎么?你是瞧不起姜老板,担心人家买不起?”男销售挑拨了一句是非,转头有些谄媚地对姜辞说道:“姜老板,这辆车是三万三千块。”

那女销售一下子愣住了,说道:“不对啊,我这里记得是三万块。”

“你才来几天?你清楚还是我清楚?这辆车就是三万三,你满城打听去,就没有别的价!你以为汽车和黄包车一样,还能讲价啊!”

这女销售虽然是新人,却是个认死理的,一听别人说她记错了,立刻说道:“我记性虽然不好,可拿笔记下来的东西从来没出过错。姜女士,麻烦您等一下,我这就去问我们经理。”

说着就踩着皮鞋噔噔噔地跑去了楼上。

“新人就这样,您别理她。这汽车确实是三万三千块,虽说是贵了点,可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上面的零件都是全新的,没有出过任何故障。而且您买下这辆车,我们还会赠送您一套珍贵的西洋首饰,这套首饰您在珠宝店可是买不到的。您看……”

姜辞面无表情地看着男销售自说自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句回应也没给,将这人晾在了一边。

气氛就这样冷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之前的女销售终于跑了回来,有点气息不匀地说道:“姜女士,我问过经理了,这辆车您只要出三万块,就可以买走了。先前有一位先生为这辆车付过三千块的订金,只是因为一些私事,没能如约支付尾款。我请示了经理,他同意为您抹掉订金的部分。”

姜辞这才说了一句,“看来等待是值得的,帮我开单吧!”

这年头开汽车的人很少,销售在汽车行工作,几天能卖出一辆汽车就已经非常不错,而且还常常是佩佩奥斯丁的小汽车,作价不过1100大洋,提成自然不会多。

然而姜辞这一单,几乎就抵得上三十辆佩佩奥斯丁,有了这一单,新人别说一个月,就是三个月也不用愁了。

这男销售这会儿有多后悔,可想而知。

然而他哪里有权力左右顾客的决定?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新人拿着三万块的支票,屁颠屁颠地跑去开单去了。

“女士,这是赠送的礼品,请您拿好。您的车我们会亲自送到您的公馆。”

姜辞接过礼品袋,拍了拍女销售的肩膀,说道:“好好干,不要让心术不正的草包压在你头上。”

那男销售愿望落空,现在又听姜辞这么说,火腾地一下上来了,说道:“姜老板,您这话就太过分了!这做买卖你情我愿的事,您不在我这开单我不说什么,您怎么还反倒说我心术不正?总不会您有几个钱,就以为可以随意折辱人吧?”

姜辞露出诧异的表情,“这就奇了?我又没指名道姓,你怎么就知道是在说你?可见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你不问我我本不打算追究,不过一句话也就放过你了,现在你撞上来,我倒要问问,你既然是这里的老人,为什么新人都知道这汽车该是什么价,你却不知道?”

男销售顿了一下,狡辩道:“订购汽车,向来是不退订金,有人违约,那订金自然就是我们汽车行该得的,没有必须饶给下一个顾客的规定。我说它是三万三,本也没什么不对。只能说是我们经理好说话,才给您抹去这三千块罢了。您没向经理道谢,反倒挑我的理,可见这人越是有钱,越是占便宜没够。”

阿金听见这话,一下子冲过去揪住了对方的领子,“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新人一看这是和顾客呛起来了,赶紧跑去找人去了。

姜辞也没拦着阿金,只看着男销售说道:“这天底下的生意人,没人会做亏本买卖。你们这车放在这里这么久没卖出去,自己就要花钱保养,万一坏了,不但要自己花钱返厂维修,卖的时候还要另外做折旧处理。今天扣除那三千块订金,不过是在不亏本的前提下,尽量将车脱手,规避风险。被你一说,好像你们卖车,我这付钱的反而要感恩戴德了。

我不妨告诉你,术业有专攻,和我这个层面的生意人讲生意经,你还不配。

你做销售,一不懂得汽车行业的风险,二不懂得顾客就是上帝,三不懂得做生意要赚钱,讲究的是利他就是利己,你这辈子的最高成就,也不过就是现在了。

我现在就等你们的经理过来,看看这件事到底谁该道谢谁该道歉。如果是我,我立即拿回我的三万块,将车子原样奉还,让你们把车卖给不贪得无厌的顾客,如何?”

男销售一时上头,听到这才意识到这不单纯是坏新人一单生意的事,还会闹到经理那去,一下子慌了。

然而这时候经理已经赶了过来,看见他就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干得好事!谁让你和姜老板这样说话的?都像你这样跟客人胡搅蛮缠,我们汽车行以后不用干了!你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立刻马上滚蛋!”

等骂完了人,经理才赔着笑对姜辞说道:“姜老板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真不愧是做大生意的人,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不过今天的事,也算是双方利好,改日我请姜老板吃饭,还请姜老板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与这种拎不清的人计较。”

“吃饭就不必了,只是要奉劝贵行一句,多雇些有用的人。若是因为一个人识得几个字,又恰好是个男人,就委以重任,未免就太本末倒置了。”

姜辞说完这些,就转身领着阿金出了汽车行。

留下经理在原地点头说了几声“是”,等人走远了,才又冲那男销售吼道:“还杵在这干什么?赶紧滚蛋!”

这人到底是念过书的,何时被人这样骂过?赌着气不肯拉下脸再说什么求人的话,一转身怒气冲冲地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去了。

临了还说了一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惹得经理又追上去骂了好几句。

那位帮办看完全程,颇有些感叹地说道:“倒是个很有魄力的女子,我看她洋人话说得也很不错,要是做个外交家太太,想必很合适。”

帮办说到这里,扭头看了秦淮安一眼,又道:“说了半天,我倒忘了问你成家了没有?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娶太太可是一门学问,不少人飞黄腾达,就和他的太太有很大的关系。”

秦淮安被这么一问,顿时有些心虚,只含糊说道:“目下还没有家室。”

“那可要抓紧了,本来你父亲托我推荐你到海关部做一个佥事,可我海关部的那位老哥向来不肯任用没结婚的毛头小子,只说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这样我可就难办了!”

秦淮安本来就因为姜辞突然的出现心乱如麻,这会儿听见这话,心情就更差了。

强装着若无其事,好不容易陪着这位帮办买完了车,这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家里。

谁知刚回到家,他父亲那边就接到了帮办的电话,也匆匆赶了回来,要秦淮安赶紧去相亲。

“相什么亲?我早说过我要娶蔓茵!你们要让我结婚,那就只能认下这个儿媳妇!”

秦夫人板着一张脸,立刻反驳道:“快不要想!当初姜辞一个半路出家学了新派的女子,就让咱们一家子不得安生!你要是娶了那个梁蔓茵,家里的日子还有得过?你就是再娶,也得娶个大家闺秀才行!”

秦老爷也沉着脸说道:“当初你闹着要和离,家里已经依着你了,现在还要闹吗?我告诉你,以后可容不得你任性了!”

秦淮南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冷哼了一声,站起身说道:“爸,妈,这事你们商量吧,我还有作业要写呢!”

说着就目不斜视地经过她大哥,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心想:

当初大嫂对我那么好,难道我还能帮着别的女人嫁进家门吗?

更何况我当初要上学,你这大哥也没帮我说过一句话。

如今你要娶梁蔓茵,我也不会帮你。

秦家大房吵得有多热闹,姜辞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一回到公馆,就听见三叔公闹着要走。

“三老太爷,您可不能走!您不说一声就这么走了,回头我可怎么和小姐交代呀?”

“怎么不能?她千里迢迢去姜家庄接我过来,就是为了和离。现在她这婚也离了,我还留在这干什么?叫别人看见,真当我老头子要吃绝户了!”

姜辞听见这话,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门,抱臂靠在门上,说道:“三叔公,你这么急着要走,难道是我二叔他们说中了?”

三叔公眼睛一瞪,“说中什么?”

“说中你要贪我的家产呗!”

折桂听见这话,吓得冲姜辞猛打眼色,简直眼睛都要抽筋了。

谁知姜辞却仿佛没看见似的,接着说道:“您要是没被说中,干什么心虚呢?”

三叔公把脖子一扬,“胡说八道!谁说我心虚了?”

“不心虚您干嘛急着走?我要是问心无愧,我就安安稳稳地待着,该干嘛干嘛!除非是被人说得心虚,脸面无光,我才会没脸见人,急着要走呢!”

“谁说我要走了?”三叔公把包袱一收,人往沙发上一坐,转了转眼睛,突然灵机一动,竖起食指说道:“我忽然想起曾家送了帖子过来,说要请我老人家去听戏呢!不走了不走了!听完戏再说!”

折桂和姜辞对视了一眼,低头偷笑了一声,上前拿起三叔公的包袱,送回他房间去了。

第二天,姜辞开车带着三叔公出了门。

三叔公头一次坐敞篷汽车,本来就信不过姜辞的车技,上车的时候难免提心吊胆的。

偏偏姜辞还逗他,刚启动车子,就说道:“三叔公,你可坐稳了,我这是第一次开车。”

“什么?”

三叔公话刚脱出口,姜辞就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去了,让老头子又吓一跳。

“慢点慢点!你看看人家开的,比你慢多了!”

“他们那是车不好,一个小时二十几公里就顶天了,我这辆最快一小时能跑七十公里,比火车还快呢!”

其实姜辞哪里是不会开车呢?末世那种环境,别说是汽车了,到了逃命的关头,任何交通工具,上到直升机下到拖拉机,硬开也得开起来。

至于技术上的筛选,那就更简单了。

谁活下来就算谁通过。

而这时候的汽车,除了没有转向助力、没有倒车雷达、都是手动挡之外,和现代的汽车也没有什么差别。

姜辞稍微适应一会儿,就开得得心应手了。

三叔公人快到地方了,也知道姜辞是故意逗她的了,没好气地瞪了姜辞一眼,说了声“没大没小”,这才板着脸下了车。

秦家二房三房的人没见到姜辞过来,派了秦宴阁下来看看,正好看见两人下了车,便走了过去,说道:“可算是来了!快跟我去楼上吧,戏就快开始了。”

之后又冲三叔公说道:“老太爷,您也请。”

姜辞把车钥匙拔下来挂在指头上,这才跟着秦宴阁一起去了楼上。

刚一上楼,七太太就迎上来,笑着说道:“我说怎么看见楼下来了一辆好气派的汽车,还想着是谁来了,原来是你!”

“七嫂这话就是笑话我了,你什么好汽车没见过?”

七太太拍了姜辞一下说道:“真话你还不信!你那车老远就能瞧见,雪花银似的一片,我从前还真没见过呢!”

秦宴楼也走了过来,伸手请三叔公上座。

三叔公因为姜辞从前在秦家的辈分,自然不肯坐,连连摆手推辞。

这时一个声音说道:“老先生请坐吧!如今两家的年轻人是平辈相交,您自然是长辈。”

姜辞听这声音陌生,不由转过头去看,就看见一位穿着黑色长袍马褂的老先生,面容上和秦宴池有五六分像,虽然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身板却很挺拔,倒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少。

而这老先生旁边坐着的,就是姜辞上回已经见过的、秦宴池的母亲廖镜华。

如此一来,此人的身份自然就不难推测了。

七太太见状,拍了一下手,说道:“瞧我,光顾着说什么汽车不汽车去了,还没带你见见三叔三叔母。”

姜辞当然不好跟着也叫三叔三叔母,便按着姜父的年纪,称呼道:“伯父,伯母。”

秦三爷乐呵呵地点了点头,说道:“今天听戏,不用拘谨,都坐都坐。”

姜辞坐在七太太和秦宴阁中间,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包厢是戏园子里最大的包厢,位置也好,正对着大戏台。

其他的包厢和这个包厢比起来,显然就小了许多。

正因如此,其他包厢一般都是坐四到六个人,姜辞所在的这个包厢却很热闹,二房和三房的人都在这里。

姜辞见这戏园子里并没有更好的包厢了,又见秦宴池和曾觉弥都不在,便猜想两人一会儿还会将曾觉弥的大哥请过来。

果然没多久,楼下就喧哗起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不住声地问好。

秦宴池和曾觉弥一左一右,跟在一个中年人身后,一起上了楼。

三叔公正要站起来,秦三爷却伸手说道:“老先生坐,不必起来。”

这时中年人走了进来,走到秦三爷和廖镜华面前叫了声“爸,妈。”,又冲三叔公笑了一下,之后便很平常地找了位置坐下了。

姜辞有点好奇地打量了这人一眼,只见这人除了长得高之外,看起来倒比曾觉弥还斯文一些,不大像是舞刀弄枪的人。

秦宴阁和七太太仿佛都已经习以为常,拉着姜辞一起坐下,又说起了闲话。

“今天的好戏在后头,前面的戏随便咱们点。刚才三叔他们已经点了几出,你看看要不要也点几出?”

七太太说到这,便有伺候的人呈上了戏单子。

姜辞又没听过几回戏,只隐约想起太太班的同学们提起过什么《孝感天》,正好看见戏单子上有,于是就指着说道:“我点这个吧!”

正说着,就看见戏园子门口有一长排的黑色汽车经过。

这时候路上汽车少,这样一大排车,自然很是引人注意。

姜辞歪头看了一眼,就听见秦宴阁冷冷地说道:“是陆家在办丧事,陆奉春这个缩头乌龟,怕我们找他算账,连丧事都选了西式的,好不用下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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