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奥原本就是浮雕的意思,和其他珠宝类型不同,卡梅奥并不要求材料一定是贵重的宝石,但对雕刻师的技法与审美却要求很高。
所以便宜到火山岩、贝壳,贵到象牙、各种彩色宝石等等,但凡可以雕刻的东西,都有可能被做成浮雕首饰。
像汽车行赠送给姜辞的这一套,应该就是贝壳雕成的,而且是常见的西方神话人物的侧像。
不过吊坠、耳坠这类首饰受面积的限制,往往只能雕刻人物头像,通常只有大一些的物品,才有可能雕刻出带有故事性的画面。
比如西方常见的神话故事、宗教故事等等。
然而卡梅奥珠宝在国内还是太小众了,要不是汽车行赠送了这么一套,姜辞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有这个东西。
现在突然看见,她的灵感一下子就来了。
毕竟翡翠行业除了翡翠本身的品质之外,最看重的就是雕工了。
真玩起浮雕来,可选的题材就太多了。
花鸟鱼虫、亭台楼阁、山水风景、神话典故……
简直说都说不完。
而且姜辞选的翡翠是黑白两色,基本可以说是最百搭的颜色,无论是做浮雕,还是搭配金、银两色的贵金属,都很合适,还不容易显得庸俗。
不过相比之下,黑色还是更适合做底色,白色更适合做浮雕部分。
姜辞坐在书房里,将水彩本、画具、两色翡翠和那套卡梅奥首饰一一摆好,尝试着动起了笔。
……
几天后。
潘太太和戏社的女同学们望着姜辞离开的背影,凑在一块犯嘀咕。
“自从请假回来以后,密斯姜总是一放学就急匆匆地走了。”
“是啊!课间和她说话她也是心不在焉的,仿佛有什么心事,我本想叫她和我们一起去看戏的,见她这样又没敢叫。”
“你们说,她会不会是因为和离,才这么郁郁寡欢啊……”
这时潘太太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我感觉密斯姜没有那么在乎那个秦淮安。再说了,她和秦淮安和离,秦家二房三房不也像从前一样和她往来吗?一般来说,亲戚之间总讲个面子情,既然双方都和离了,二房和三房总应该和密斯姜疏远些,可事实却没有,这不恰恰证明秦淮安这人很不招人待见吗?”
另一个太太则说道:“这也不见得就是多么在乎他,说到底这段婚姻,密斯姜没有错处,都是那个秦淮安非要娶另一个女人。现在秦淮安倒是如愿了,可密斯姜平白无故地和离了一次,于以后的婚姻岂不是大大有碍吗?你们可得知道,即便是申城这样的地方,新派人依旧是少数人,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讲了。”
潘太太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说道:“要我说,秦淮安可未必能如愿呢!前两天我家那位就接到过秦司长的电话,说是要委托他组局,请几位地位相当的朋友吃饭。挂了电话以后,我就问了一嘴,他告诉我,说秦家大房要请的这些人,家里都有未出阁的女孩。这秦家大房要是真打算让秦淮安娶梁蔓茵,怎么会搞出这些阵仗?”
华西女塾这边的女同学们好奇姜辞最近变化,另一边,有人更好奇姜辞最近的变化。
秦宴池坐在办公室的单人沙发上,听着曾觉弥一会儿拿起电话,一会儿又把电话扣回去,终于放下手里的工作,看了曾觉弥一眼,问道:“我这办公室的电话机又怎么得罪你了?”
曾觉弥听见这话,把拿起的电话又啪嗒一声放了回去,说道:“你就不奇怪吗?姜辞都好几天不见人影了!这几天我去了赌石场好几趟,都没碰见她,去玉器行,吴掌柜也说她好几天没过去了!”
秦宴池又低头看起了文件,不甚在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有自己的事要忙,几天不见人也很平常吧!”
“怎么不奇怪?她在申城的时候,我们几个可是经常见面的!你和大嫂每天也很忙,我们不也是天天见面吗?”
秦宴池听到这,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向曾觉弥,说道:“大姐和你天天见面,是因为你们是叔嫂。至于我这里,你每天如入无人之境,天天见面自然容易。可要是换个人想要见我,就未必能天天见了。姜辞和大姐一样,都是有事业的女人,这样的人一旦忙起正事,几天见不到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可是她经营玉器行,去赌石场和铺子里不就是正事吗?”曾觉弥说完这一句,一把抓起电话,又道:“哎呀!不管了,我打去她家里问问就知道了!”
不成想电话打过去,却是折桂接起来的。
“喂……是曾二少啊!我们小姐还没回家呢!她今天要去铺子里,估计要晚些才回来呢!”
曾觉弥挂断了电话,立刻就冲到衣帽架前,把外套和帽子拿了起来。
这时秦宴池签字的动作顿了一下,也停下了笔,站起了身。
曾觉弥穿好外套,回头发现秦宴池也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不免诧异道:“你那么多文件不看了吗?”
“回来一直在忙,我也得透口气吧!”
曾觉弥不疑有他,戴上帽子就说道:“那正好,同去同去!”
两人坐车来到了隆昌玉器行,果真看见门前停着姜辞那辆银白色的敞篷汽车。
曾觉弥二话不说就进了店里,秦宴池也慢一步跟了进去。
然而此时店里却只有几个伙计,吴掌柜和葛老都不在。
伙计阿毛一看是这二位来了,便说道:“小九爷,曾二少,我们东家在后头呢!”
曾觉弥听了,扔给阿毛一个五元的金洋就要往后走,秦宴池伸手拦了他一下,问阿毛:“我们现在去后面,方便吗?”
阿毛开玩笑道:“二位只要不是来抢生意的,那就方便。我们东家刚才还说,不知道有钱的先生们平时都随身带着什么样的烟盒、名片盒呢!二位到后头去,没准能为东家解惑。”
曾觉弥和秦宴池对视了一眼,说道:“这就不巧了,我和九哥都不抽烟,要是七哥在,没准还能帮上点忙。”
秦宴池则若有所思地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个饰有卷草纹的黄金珐琅名片夹,说道:“名片夹我倒是带了一个。”
“那还说什么?走走走!”曾觉弥扯着秦宴池,急匆匆地就钻到了后院。
两人走在庭院里,就听见葛老和姜辞说话的声音。
“只有黑白两色,会不会太寡淡了些?”
“配饰和摆件不同,取得就是一个意象,不一定要写实。况且如果非要用彩色翡翠,成本就不一样了。”
“可是这瓷白翡翠本就不值钱,又雕成这薄薄的一片,岂不是更不值钱了?”
“话不是这样讲,即便是我们传统的玉器,不够好的料子也讲究三分料七分工,我们之所以用墨翡和瓷白翡翠,其实本就是把这些小配饰当做西洋艺术品来做的。也就是说,这批货,卖得就是咱们铺子里玉器师傅们的雕工。”
这时候吴掌柜正打算去前头看看,一掀帘看见秦宴池和曾觉弥,立刻问了声好。
姜辞听见声音,这才走了出来。
“你们怎么有空过来?”
曾觉弥好笑道:“这话该是我问你呢!这几天,我可来玉器行好几趟了,一次也没见到你。”
吴掌柜也说道:“说起来,曾二少可真是来了好几趟了,只是刚才太忙,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东家。”
曾觉弥又说道:“不过现在也用不着问了,你这几天这么忙,肯定就是为了你们刚才说的事了。”
说起这个,姜辞也想起自己这次出门的目的,于是说道:“我这几天闷在家里,就是想把铺子里囤积的墨翡卖出去。正好你们来了,不妨帮我提提意见。”
姜辞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曾觉弥就兴冲冲地走进了玉雕师们工作的后屋。
秦宴池落后一步,将名片盒递给姜辞,说道:“听阿毛说你需要这个。”
姜辞接过名片盒看了一眼,一边和秦宴池一起往里走,一边说道:“这名片夹倒是比我想象得要华丽,如此一来,我倒有点心里没底了。”
曾觉弥这会儿已经站在葛老旁边看起了姜辞的设计图,见姜辞走进来了,立马问道:“这些图样都是你画的?可真是精美!”
姜辞点了点头,说道:“女式钱包和化妆盒的样式基本定下来了,但名片夹和烟盒我却有些拿不准。”
说着,姜辞把画稿往后翻了几页,指给两人看。
“你们帮我看看,这两套名片夹,哪一套更好?”
名片夹这东西,目下还是男人用得多一些,姜辞为了投其所好,也颇费了一些工夫。
但她毕竟不是男人,也不清楚这些人的审美到底是什么样的。
所以两套设计图,一套相对清淡高雅,另一套就比较直白,是一组传统的美人图。
曾觉弥端详了一会儿,说道:“我看着倒是都很好,难道两套不能都用吗?”
姜辞又看向秦宴池,只听后者说道:“这套花鸟的更合适些,名片这种东西,都是在正式场合交换,目的也是为了谈正事。不论这人私底下如何,谈正事的时候,总要装得正经一些,才好给别人留个好印象。依我看,另一组美人图,倒不如用在烟盒上,或许会卖得更好。”
这话很中肯,姜辞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有道理,名片夹的确应该正式一些。”
说着又对葛老说道:“葛老,这名片夹你让金匠按照我画的边框,一一出来,一种方的,一种圆的,仿花窗的边框也做几种,看看哪种做出来的成品配起来更好看。”
之后又叫住一个伙计,说道:“你去告诉吴掌柜,让他最近多收一些墨翡和瓷白翡翠的明料,价格稍微给高一点,这两种料子不值钱,应该会有很多人愿意脱手。”
曾觉弥见状,调侃道:“看你这样子,对这单生意是胸有成竹啊!”
“也算不上胸有成竹,不过五成的把握总是有的。”
“上次赌石战你也是差不多的话,不还是赢了?”
“那不一样,上次我只需要赢了廖俊丰就行。这一次,我的对手可是数不清呢!不过要是什么事都等到有十足的把握再去做,不就太晚了吗?”
曾觉弥看了姜辞一眼,又扭头看向秦宴池,问道:“你做生意也是这样?”
秦宴池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的胆子小一些,总要六七成的把握吧!”
姜辞这会儿安排完了店里的事,就冲两人又伸手道:“我这边忙完了,要不请你们去戏园子坐坐?”
几人便一起往外走。
既然只有三个人,自然是坐一辆车方便,姜辞便提议坐她的车去。
曾觉弥不见外地坐了副驾驶,看着姜辞开了一会儿车,忍不住说道:“你这车开得可真熟练,倒不像是最近才学的。”
姜辞顿了一下,说道:“兴许是我胆子大吧!就像刚才说的,五成把握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有时在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上,哪怕是一成把握,我也会做。”
“一成?那未免也太冒险了!”曾觉弥忍不住嘀咕道:“听着倒有点像在赌博……”
姜辞轻笑了一声,看着前面的路,语气莫名地说道:“十拿九稳这种话,是说给天之骄子听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从小就几乎什么都有了,自然有时间慢慢准备。但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是没有那么多机会和资源的。有的人甚至为了活下去,就要一次又一次地冒比赌博更大的风险。”
秦宴池坐在后座,听着姜辞的话,心底涌出一股好奇的感觉。
说来也怪,他也算见多识广,对别人的好奇心一向很浅,但自从认识姜辞之后,他的好奇心却总是被勾起来,而且十次好奇
里,倒有九次都得不到解答。
今天也是一样。
按常理,姜辞自己的家世虽然不算是顶好,但也不会和她话里说得后一种人有什么关系。
但秦宴池却觉得,姜辞和她所说的人,必然有着很深的联系。
正当秦宴池这么想的时候,又听到姜辞说道:“不过这两种人,如果都活得好好的,哪一种运气更好,就很难说了。”
曾觉弥转头看向姜辞,说道:“这有什么难说的,肯定是前者运气更好吧!”
秦宴池等到这,终于开口说道:“不见得。后一种虽然总是经历生死大劫,最后却又总能活下来,这就是说,即便是赢面很小的事,他也总是会赢,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前一种,如果不能准备的十拿九稳,却没准会一步输,步步输,这又是人们会说的另一句话,叫做富不过三代。”
曾觉弥听完,摇了摇头,说道:“我看你们两个不应该去听戏,倒应该去参禅呢!我们三个谁都不是后一种人,说这话有什么意义?”
姜辞也只是回忆起从前,才说了这么几句话,被曾觉弥一说,一时也有点哑然,于是转移话题道:“也不知道今天戏园子有什么好戏?其实我去看戏,主要是想看看他们的行头,好做一套与戏曲相关的卡梅奥项链……”
就这样,三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戏园子。
可巧刚进戏园子没多久,就听见楼上有人喊道:“密斯姜,这边!”
姜辞抬头一看是戏社的女同学,扭头和秦宴池、曾觉弥两个对视了一眼,去了楼上雅间。
“我们几个还说你最近忙得厉害,不好叫你出来听戏,你倒好,撇下我们自己另找了要好的朋友出来听戏了!”潘太太握住姜辞的手,嗔怪了几句,随即说道:“不过你们可来晚了,戏园子里的包厢都订出去了,要不是我们提前订了,你们今天可要扑个空呢!”
曾觉弥笑着说道:“潘太太,这你可就冤枉这位密斯姜了,我们也是去了她的铺子,才把这位日理万机的东家给揪出来呢!”
潘太太在姜辞和曾觉弥之间来回打量了几眼,突然笑了一声,说道:“那也要说话有相当的分量,才能让密斯姜放下工作出来听戏呀!曾二少,你说是不是?”
曾觉弥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颇有些紧张地看了姜辞一眼,连忙冲伙计招了招手,又对在场的女学生们说道:“你们要吃什么,我请客。”
潘太太她们这才凑在一起又点了些东西,算是放过了这个话题。
等大家坐下以后,姜辞便对潘太太说道:“你们都在,看来今天有冯竹笙的戏了?”
潘太太拿着几粒瓜子,一边磕一边说道:“今天唱《新安驿》,又叫女土匪。说起来,冯竹笙今天的戏份不多,却很有趣。”
“怎么个有趣法?”
“她今天演得这个人叫做罗雁,是个女扮男装闯进黑店的武婢,却被店主的女儿看中,用蒙汗药迷昏了,要和她洞房!这冯竹笙是个坤生,我们还是头一回见她演这种女扮男装的戏呢!”
这时另一个女同学说道:“你们说,这世上真有像花木兰、祝英台那样的女人吗?女扮男装许多年都没人发现!”
“这戏台上不就有一个吗?你忘了,咱们第一次见冯竹笙的时候……要不是她出声说话,咱们还都以为她是男人呢!我想,以她唱坤生的本领,要想学男人说话,那也是不成问题的。”
几人正说着,冯竹笙就上了戏台。
于是潘太太她们立刻止住了话头,轮番开始叫好。
姜辞看着台下的人,一时有些出神。
冯竹笙在戏台上的扮相很是清俊,从神态、动作上来看,也像极了男人。
反而是向那位凤英小姐表明身份之后换成的旦角扮相,看起来有点别扭。
一个人学男子的仪态学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以身入戏了。
就是不知道半路出家的人,有没有机会学得这么像。
姜辞对于如何收集素材有了些头绪,于是等戏班子的人过来求打赏的时候,她就写了一张支票放了上去。
潘太太等人都有些吃惊地看着姜辞,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手笔。
然而不等她们说什么,捧着托盘求打赏的人就高声唱道:“姜老板席赏一千块!”
台上,冯竹笙听见这话,眼波流转,望向了姜辞这边,和姜辞对视了一眼,这才转开了目光。
曾觉弥等那一阵子“谢谢姜老板”过去之后,才问道:“难道你想去她家里做客不成?”
姜辞反问道:“怎么样才能去她家里做客?”
“像我们这样的不容易,但你是女孩子,自然容易些,左不过多捧她几次,混个脸熟罢了。”
姜辞又问:“你去她家做过客吗?”
“去过。”曾觉弥顺嘴回答完,突然反应过来,连忙说道:“你别误会啊!冯竹笙在戏子里可是正经人,我去那就是打牌的!捧角儿都是这样,除了听戏、置行头,再就是叫上几个朋友去人家家里打牌了。这样牌局无论输赢,他们总能有个两三成的抽头,一个月有那么一两次,就算是很有诚意了。”
姜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么说,我要是想和她交朋友,也可以叫几个人去打牌了?”
曾觉弥立刻有些警惕地问道:“你……要和谁去打牌啊?这去戏子家打牌,都是傍晚去,打到半夜才散呢!”
言下之意,这些太太班的同学们都没办法和你一起去,大约也只有男人能去了。
姜辞这才有点犯难地看了曾觉弥和秦宴池两人一眼,眨了眨眼睛,问道:“你们两个……最近有空吗?”
……
几天后,秦宴楼稀里糊涂地就被曾觉弥和秦宴池拉到了冯家所在的巷子。
等下了车,他才知道今天是要做什么,不免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两个不干好事,干嘛拉上我?你们七嫂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听说我跑来捧戏子,回去可有得闹呢!”
“那不能够!今天打牌的人还有一个姜辞,七嫂就算我不信我和九哥,总该信姜辞吧?”
秦宴楼一听还有姜辞的事,不免诧异,“真是怪了,我看她也不像是那种不务正业的人,好端端地捧戏子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