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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决裂

作者:清供 当前章节:713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26

其实,有一段时间里,梁蔓茵曾短暂地对秦淮安失望过。

那段时间,她发现秦淮安和她的思想并不一致。

他对新思潮表现出来的狂热,更多的是一种既得利益者的优越感,以及幼稚的非黑即白。

秦淮安并不能真正同情一个被封建思想压迫的可怜女性,即便那个人是他的亲妹妹。

为此,梁蔓茵冷静了一段时间。

但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女人,将恋爱看得很重。

她们没有后世那些女孩儿那种“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的潇洒,她们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得到了他们配不上的重视与珍惜。

那句“从前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人”放在这个年代虽然有点夸张,但也不是完全不写实。

梁蔓茵很珍视她的第一段感情,因此但凡秦淮安有变好的迹象,她都愿意再次接纳他。

秦淮安也足够幸运,和离之前的那段离家出走,让梁蔓茵以为他拥有坚毅的品质。

毕竟一个富家公子哥愿意放弃优渥的生活,与封建大家长抗争什么的,在这个年代也不多见。

尽管梁蔓茵总觉得一切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但她认为这是感情磨合必须经历的时期。

她和秦淮安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于情于理,都应该更加珍惜这段感情。

想到新拍的广告反响极佳,梁蔓茵就觉得,一切都在变好。

她站起身,走到大穿衣镜前照了照,觉得穿戴得很妥当,便拿起拍广告时使用的那只手包,走出门坐上了去秦家大房的黄包车。

为了给秦老爷秦夫人留一个好印象,她没有穿洋装,而是特地换了一身素雅的旗袍。

梁蔓茵抚了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微笑着看向了前方。

……

秦家大房,正院。

秦夫人一边向待客厅走去,一边问文竹道:“帖子给那位送去了吗?”

“回夫人,一早就送去了,估计这会儿正巴巴地往这赶呢!”

秦夫人身子轻颤了一下,冷哼了一声,说道:“来不来的,就看她有没有自知之明了。今天到场的,都是和咱们差不多的人家的千金小姐,她但凡还要点脸面,就该知道知难而退,不要耽误淮安的前程。”

说到这,秦夫人又叹了口气,说道:“也是世事无常,要是放在梁家没落之前,两家也还算是门当户对,就算从前没有交情,也不是不能结两家之好。可现在……淮安前头刚和那个张牙舞爪的姜辞和离,转头再娶个戏子,我们大房岂不成了申城的笑话?”

文竹听了,低声应道:“少爷还年轻,等再过一阵子,他就明白夫人的苦心了。”

主仆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会客厅门外。

秦夫人站在门外,换了一副和善的笑模样,这才抬腿走进了会客厅。

“刘夫人,我们可有一阵子没见了!看看,府上把四小姐培养得多么好?一看就是个文静端庄的大家闺秀!”

“秦夫人快别夸她了,我这女儿是个实心眼儿的,万一当了真可要自满了!”

“这什么话?难道我还能说假话不成!”

会客厅里,夫人们你来我往地攀谈起来,反而是千金小姐们不怎么说话,只在被提起的时候,露出一个略显羞赧的微笑。

这些夫人大多和秦夫人差不多,都是那种半旧不旧的类型。

要说她们绝对旧派吧,这些人大多会送儿子留洋。

要说她们是新派吧,无论是给儿子娶妻,还是嫁女儿,她们奉行的还是旧时的标准。

至于在场诸位小姐的意愿,反而成了最不要紧的事。

因此,不仅秦淮安对这场变相的相亲很排斥,在场的小姐们,其实也没有心甘情愿过来的。

既然没有选择权,自然见谁都不是心甘情愿的。

然而她们平时都被管束得很严,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正和秦夫人谈得热络,除了配合之外,也别无他法。

过了好一会儿,秦淮安这个正主才终于露面。

“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了,淮安,快向伯母们问好。”

秦夫人笑着和众位夫人介绍的时候,还不着痕迹地瞪了儿子一眼。

此时此刻,秦淮安身上只随便地穿了一套灰西装,头发也没有特意打理,看起来颇有些不着调。

然而他长得确实是高大英俊,到底也没有彻底破坏在夫人们眼中的第一印象。

秦淮安不太有诚意地一一向夫人们问了好,之后就不客气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了。

有一些家风严谨的夫人看见,不免皱起了眉头,很快语气就没有之前那么热络了。

但也有的夫人觉得男人都那样,只要不嫖不赌,就算是佳婿了,自然免不了对秦淮安问东问西。

秦淮安本来就不想和别的女人结婚,回答的时候当然也就一点都不遮掩,满口都是“不过是挂个虚衔”、“月奉仅三十元而已”,说得秦夫人在一旁瞪得眼睛都快抽筋了。

反而是秦淮安,越说越来劲儿,恨不得直接把这些夫人说得掩面而逃。

正当秦夫人气得不知怎么办好的时候,一个丫鬟从外面走了进来,说道:“夫人,梁小姐来了。”

秦淮安顿时愣住了,接着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冲秦夫人质问道:“妈,你怎么会把蔓茵叫过来?”

“这么多客人都在呢!大呼小叫像什么话!”秦夫人训了秦淮安一句,接着就理直气壮地说道:“既然是宴客,她我怎么就请不得了?我们家这样的门第,给她下帖子,已经算是很平易近人了。”

她话音刚落,梁蔓茵就走了进来。

梁蔓茵这会儿的脸色并不好看。

刚才没进来之前,她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秦夫人再怎么样,也不会把她叫到这么多人面前给她难堪。

但眼前这一张张面孔,却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梁蔓茵很确定自己没有迟到,那么这么多人比她早到,就只能是秦夫人刻意为之了。

不知为什么,梁蔓茵虽然难堪,内心深处却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因为这股轻松,她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背脊却挺得很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墨翡小钱包上镶嵌的白色山水浮雕,终于深刻地理解了那句广告词。

自由基石,掌上江山。

一个女人只有经济独立,才有底气面对一切风雨。

梁蔓茵缓缓走上前,微红的眼眶下,浮起一丝倔强的微笑。

“秦夫人,您特地送请帖邀我过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秦夫人一只手拦住秦淮安不让他往梁蔓茵的方向走,脸上却带着傲然地神色,说道:“有一件事,梁小姐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家淮安要议亲了。可是外面总有些居心不良的人,传一些风言风语,说我们淮安在外面有一位很亲近的女朋友,还说那人就是梁小姐。依我说,这种事纯属是无稽之谈。我们家淮安是留洋回来的,在国外待惯了,有时候难免不知道分寸,引人误会。可梁小姐你也是留过洋的,应该不至于将西洋的礼貌引为男女之情,对吗?”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听见这话,纷纷看向梁蔓茵,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有的同情。

不等梁蔓茵开口,秦淮安就先急了,“妈,你这是什么话?我早说了,非蔓茵不娶!”

“小孩子胡说八道!你是要当参事的人,怎么能娶一个戏子?”秦夫人一下子落下脸来,“别让我再听见你说这些不懂事的话!你都二十三了,也该懂事了!你别忘了,这第二次婚姻事关你的前程!”

这时候有几个夫人已经站起了身,避嫌地说道:“秦夫人,我们来得不巧,没成想听到您的家务事。既然您有家务事要处理,我们也不便再打扰了。”

说着就拉着女儿向外走了。

秦夫人这下更生气了,斜眼看向梁蔓茵,冷笑道:“梁小姐怎么不说话?该不会是想让留下的几位夫人也误会吧?”

“妈!你不要为难蔓茵!”

梁蔓茵安静了好半天,看着秦淮安那副急切的样子,突然笑出了声。

在场的人听见这声笑,纷纷静了下来,诧异地看向梁蔓茵。

梁蔓茵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束,深情转瞬间冷漠下来,看着秦夫人,说道:“秦夫人大可不必如此揣测,从今天起,我与令郎再无瓜葛。”

秦淮安倏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道:“蔓茵,你说什么?”

“我说,秦淮安,我梁蔓茵不要你了。”

秦夫人原本还松了一口气,一听见这话,顿时急了,“梁蔓茵,你说话注意些!”

“怎么?你不是盼着我和你儿子分开?”梁蔓茵抱着手臂,看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色,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说道:“哦,我明白了,你是希望我和你儿子分开,又想让我承认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秦夫人,你未免也有点太无耻了。左右自己儿子的婚姻也就罢了,难道还想败坏其他女孩的名声吗?”

文竹急了,指着梁蔓茵说道:“戏子果然没有教养,谁许你这么和夫人说话的?”

“我虽然算是卖艺为生,但到底没有卖身契捏在人手里,所以脊梁骨还是在的。”梁蔓茵一句话把文竹说得白了脸,随即又对秦夫人说道:“秦夫人,我梁蔓茵做事光明磊落,从不遮遮掩掩。我确实与你的儿子秦淮安有过恋爱关系。但那是我糊涂,没有看清他是个没有担当的男子,所以才盲目地爱着他,这段关系不是一句误会就可以抹除的。而我今天和他分手,也不是迫于你们秦家的势力,而是我发现他始终没有长大,不是一个能和我共同进步的人。我本来是带着诚意来赴约的,但今天的会面,却让我感觉到你这个人并不值得尊重。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如果你以为你家里有钱有势,就可以瞧我不起,那么该羞愧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说完,梁蔓茵就转身走出了会客厅。

留下秦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背影连说了几声“你”,之后就脱力地往后一靠,俨然是要休克的样子。

会客厅里顿时一阵大乱,掐人中的掐人中,叫人的叫人。

“这可怎么是好?”

留下的夫人们这会儿都有些后悔。

她们一方面是想看热闹,一方面又觉得梁蔓茵本来也嫁不进秦家、不足为虑,没想到却碰上这样的阵仗。

相比之下,在场的小姐们看着梁蔓茵的背影,眼中都闪过不一样的色彩。

而秦淮安这个大孝子,这会儿却一点不顾及秦夫人这个母亲,直接就追着梁蔓茵出去了。

他一路追到二门外的太湖石边,抓住了梁蔓茵的胳膊,将她扯到了一边。

“蔓茵,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秦淮安,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两个根本不会有结果!”

秦淮安闻言,满脸失望地看向梁蔓茵,“所以你害怕了?”

梁蔓茵甩开秦淮安的手,把脸扭到一边,嗤笑了一声,这才看向秦淮安,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说道:“我连陆奉春都不怕,会怕你们家?我怕的是青春错付、所托非人!这件事根本不是你父母接不接受我的问题,是你永远争取不到婚姻自由!”

秦淮安顿感委屈,“为什么连你也逼我?我一直在抗争,难道你看不到吗?”

“抗争不是你喊几句不接受包办婚姻就有用的!”

人就是当局者迷,脱离之后,脑子就会无比清醒。

梁蔓茵看着秦淮安,问道:“我一直没有问你,你说你想和我一起,那你有为我们的以后做过打算吗?你留过洋,有想过培养一技之长来实现经济独立吗?如果没有,你吃的用的都是你父母的,靠什么与他们抗争?如果你不能脱离家庭,你凭什么让他们接受我?凭我梁蔓茵愿意受委屈吗?”

梁蔓茵每问出一个问题,秦淮安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直接后退了两步。

这样的表现,已经无需再多说什么。

这最后的发现,让梁蔓茵荒谬得想要发笑。

她低头笑了一声,湿润的眼睛看向秦淮安,摇了摇头,说道:“秦淮安,我早该及时止损的,你真的既幼稚又没有担当,扛不住任何风雨。而且,我们的风雨,其实都是你带给我的,可你却从没有遮风挡雨的能力。是你过去的人生太顺遂,才让我觉得过去的你很可爱,但这是一种错觉。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梁蔓茵从脖子上摘下那串珍珠项链,丢在了秦淮安脚边。

这是秦淮安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她一向视若珍宝,如今却弃若敝履。

珍珠掉在地上,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让秦淮安颤了一下。

他看着梁蔓茵离开的背影,感觉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抽离出他的人生,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挪动不了分毫。

最亲密的人最知道对方的弱点,梁蔓茵提出的问题,正是秦淮安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只是从前梁蔓茵不提,他就可以当做不存在,自欺欺人地用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去反抗。

现在梁蔓茵彻底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秦淮安便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他才是那个离开了秦家,就不知道该干什么、该如何生活的人。

秦淮安弯腰拾起那条珍珠项链,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似的,浑浑噩噩地往回走。

这时秦老爷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秦淮安的脸歪向一边,神色木然地看了秦老爷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现在你们满意了。”

“逆子!逆子!”

秦老爷追上去还要理论,府上的下人们看见,刚忙上去阻拦了下来。

秦淮安对这些人视若不见,回了自己的院子,就把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捧着那串项链倒在了床上。

一时间,秦家大房一片乱象。

秦老爷被气得血压飙升,秦夫人则捂着心口,回了房间静养。

秦淮安闭门不出,下人们没法子,还是请了秦淮南这位小姐出来,将来做客的夫人小姐们好生送走了。

秦淮南心里有多不情愿,可想而知。

不过大房的乱子也仅限在宅院之内,出了这个宅院,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不,姜辞存完了钱就回了公馆,打开那一盒子彩色翡翠的边角料,就开始动手刻磨起翡翠来了。

这些天她收集了不少素材,发现这时候时髦的首饰,无非就那几个风格。

第一种,以几何图形拼接为主的artdeco风格。

第二种,有些类似于拜占庭风格的彩宝首饰。

第三种,就是与花鸟鱼虫、梦幻生物有关的新艺术风格。

姜辞自己学画画的时间还不久,目前来说,还是前两种更简单一些,只要收集到足够的基础元素,再进行不同的排列组合,试验出最顺眼的图形、色彩搭配就行了。

而且像耳环、吊坠、手链这种小首饰,都不用做出成品,只需要把对应形状、颜色的翡翠按设计图摆放好,就能看出大致的视觉效果了。

对于姜辞这个可以直接用异能打磨翡翠的异能者来说,简直不要太方便。

不过姜辞这次没打算一设计出来图纸就拿去量产,她打算先做一些样品,送给她的那些“相好”,从她们的佩戴频率、视觉效果方面入手,去把不好的筛选出去,只留下最好的那部分。

姜辞打定主意,就开始在绘图本上勾勾画画起来。

而与此同时,曾觉弥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黑影站在他床头,吓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时候他的眼睛才终于适应了突然亮起来的光线,看清了站着的人是秦宴池,顿时心有余悸地大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道:“九哥,你吓死我了!”

秦宴池审视着曾觉弥,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坏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好端端地在家里躺着,怎么看见我就吓成这样?”

曾觉弥顿时有点心虚,眼神躲闪了一下,说道:“大清早的,我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人出现在我床头,不害怕才怪!”

秦宴池闻言低下头将怀表拿了出来,手指在表链上绕了一下,松开手,将表盘对准了曾觉弥,说道:“十一点半了,大清早?”

曾觉弥干咳了一声,赶紧穿鞋下了床,拢了一下睡袍,装模作样地往门外看,“哎呀!都这个时间了,管家也不叫我!我说怎么这么饿呢……”

说着就推开门,伸着脖子往外看了一眼,叫住一个仆人,说道:“让他们快点摆饭啊!”

秦宴池看他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摇头失笑。

等曾觉弥回身把门关上了,秦宴池才冷不丁说道:“带姜辞去书斋了?”

曾觉弥像是被踩中尾巴的小狗似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要不是他还穿着那双法式拖鞋,秦宴池都怀疑他会原地起跳。

果然下一秒,曾觉弥就冲过来,捂着秦宴池的嘴把他推到了门对面的那堵墙边,做贼似的说道:“谁告诉你的?你可千万别告诉姜辞是我说的!”

秦宴池眯了一下眼睛,“看来还真是她,我说这些天怎么不见你的人影。”

“你诈我!”

曾觉弥气鼓鼓地瞪了秦宴池一眼,往门口看了一下,又道:“不行!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秦宴池低头把怀表放回口袋,问曾觉弥,“今天你们又打算去哪儿?”

曾觉弥不情愿地转了转脖子,说道:“今天不去,姜辞这两天有别的事要忙。”

说到这,曾觉弥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盯着秦宴池说道:“九哥,你该不会要告密吧?你可别忘了,姜辞是女孩子,这件事要是真被别人发现了,她就完了!”

秦宴池沉默了半晌,“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那你干嘛突然跑过来逼问我?”

秦宴池有点头疼地揉了一下太阳穴,说出了一句让曾觉弥再次炸毛的话。

“现在全城都在传你曾二少和一位江大少流连花丛,这事已经传到大姐和姐夫的耳朵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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