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曾觉弥这回是真炸毛了,慌里慌张地说道:“以大哥大嫂的脾气,不真给他们个交代,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着,曾觉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很是为难地看了秦宴池一眼,“可我答应了姜辞不告诉别人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秦宴池反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他一边把玩着尾指上的印章戒指,一边看着曾觉弥在房间里转圈子。
过了一会儿,曾觉弥突然回过神来,冲到秦宴池面前,双手合十拜托道:“九哥,你可一定得给我想想办法啊!”
秦宴池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会儿不担心我告密了?”
“哎呀!刚才我那是急糊涂了,对不住!对不住!”
秦宴池这才偏了一下头,说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曾觉弥立刻拉着一把椅子坐到秦宴池对面,两个人便这样商量起来。
片刻后,曾觉弥坐直了身体,露出几分纠结的神色,“办法倒是好办法,只是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坏了?”
秦宴池没接这话,直接站起身就往外走。
吓得曾觉弥一下子跳起来把人拉住了,“诶诶诶!算了算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于是这天傍晚,秦宴池早早带了秦宴亭在鸿运楼包了一个包厢,点了一桌酒席,仿佛捉奸一般,等着隔壁的动静。
秦宴亭夹了一筷子白汁排翅,半信半疑地问秦宴池,“我们在这真能等到他们?”
“大姐连这点小事也信不过我吗?我好歹打理着一整个商会,这点小事还是打听得到的——觉弥和那姓江的,今天就订了隔壁的包厢。我的人打听到,说两人要叫一个花名春红的红姑娘的条子,若他们没说过,我的人编瞎话总不至于编得这样真吧?”
秦宴亭听了,冷哼了一声,有些嫌弃地说道:“我从前也没见老二是这样的人,如今怎么这样没出息?光去书斋还不够,连在外头也要叫这些姑娘出来,一刻也离不开似的,像什么样子?”
“大姐现在说着话还为时尚早,依我说,觉弥没准还是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呢!”
秦宴池说到这,倒了一杯茶推给秦宴亭,才接着说道:“那姓江的我也打听到了,并非是什么阔人。”
“不是阔人,那怎么坊间都传闻他一掷千金,出手十分阔绰呢?”
“这就不好说了,一来觉弥到了哪花钱都很大方,许是别人传错了人也说不准,二来这人虽然不是阔人,但却有个很阔的岳家。”
秦宴亭听出这中间有些蹊跷,脸色反而缓和了一些,只嗔怪道:“他倒爱多管人家的闲事,这人的岳家是谁?”
“这人大姐也认识,正是船运公司的一个老股东,姓苏的那个,他家到了孙辈这一代没有男孩,只有几个女孩,正是这苏家大小姐有意招赘这姓江的。”
秦宴池话音落下没多久,走廊里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曾二少,江大少,两位里面请!”
走廊里,伙计一边殷勤地把人往包厢里领,一边两眼放光地看着这位久闻大名的“江大少”,说道:“早听说咱们申城来了一位阔少,只是一直不曾得见,如今一看,大少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被称为江大少的那人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扭头看了曾觉弥一眼,发现他一丁点没有说破的意思,顿时挺起胸膛,扔给伙计一个大洋,说道:“行了,别贫嘴了,什么大事值得这样宣扬?”
曾觉弥见这人果真如九哥所料的那样打蛇随棍上了,背过身撇了一下嘴,率先走进了包厢。
说起来,这姓江的祖上也阔过,不过到了这一代,便没落了,如今也不过是比普通人稍微殷实些的人家,能供家中子弟读书,却没钱为他们的前程铺路。
这姓江的又不是那种锐意进取的年轻人,来到申城见过大世面以后,非但没有激起他的雄心壮志,反而学起了拆白党来,不好好念大学,专干些小白脸的营生。
起初还是从一些阔人的姨太太那里弄点小钱,后来便用这钱把自己打扮成阔气些的公子哥儿,专去舞厅、公园、旱冰场这类年轻小姐常去的地方碰运气。
谁成想真让这小子交了狗屎运,骗得苏家的大小姐芳心暗许,与这姓江的订了婚。
苏家看他本家不在申城,又同意婚后和苏家大小姐留在申城生活,觉得这样算是变相招赘,对他的家资也就不甚在意。
然而曾觉弥从秦宴池那里了解到,这人虽然和苏家大小姐订了婚,可到底没正式结婚,自然不好问人家要钱挥霍,怕提前暴露了本性坏了事,可自己又不是肯吃苦的人,便与从前那些姨太太藕断丝连,两只脚下可不止踏了两条船。
不但如此,这人还嫌那些姨太太是半老徐娘,一面和这些人藕断丝连,一面又要去找书斋里那些年轻的姑娘,以此“弥补”自己。
当然了,申城的阔人也分三六九等,似曾、秦、陆、廖四家这么阔的,本就是凤毛麟角,那些姨太太又不是大太太,当然有更差一层,到了这姓江的这里,虽说在普通人那里还可称一句少爷,到底也包不起书斋里最红的姑娘。
曾觉弥虽然出于找人背锅的目的,头一次与这人结交,可姓江的一听说今天要叫春红的条子,又哪里有不上钩的道理?
毕竟这春红是申城有名的“花国大总统”,据说都见了报的,别的红姑娘出堂差只坐黄包车,唯独她有自己的汽车。
而且要叫她出堂差,光有钱是不够的,权和名总得有一样,否则就是砸它一万大洋,人家也不睬你一眼。
这姓江的平时在女人面前都是做小伏低,心里自然是不服的,如今让他有面子、逞威风,对他而言岂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因此曾觉弥提出让他借用“江大少”的名头,约春红出来做陪的时候,这姓江的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申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来往的,苏大小姐曾觉弥虽然不熟,也略见过几面。
如今发现这姓江的如此不堪,最开始那点过意不去,就顿时烟消云散了。
于是等进了包厢,反而愈发和这姓江的称兄道弟起来,并派了手下的人,去叫了春红的条子。
曾二少的名头自然是好用,过了不多会儿,春红的汽车就停在了鸿运楼门口。
接着春红就跟着伙计上了楼,来到了曾觉弥的包厢。
春红和曾觉弥对视了一眼,走到曾觉弥身边,笑吟吟地说道:“曾二少好,江大少好。”
姓江的听了,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哦?你怎知道我姓江?”
“江大少说笑了,近来坊间都说曾二少和江大少是极好的朋友,去了哪里都是同进同出。如今曾二少在这,您不是江大少又能是谁呢?”
说着,便扭身抱着姓江的脖子,坐在了他的大腿上,灌起了迷魂汤。
“春红早就听说了江大少的大名,只是一直没机会和大少交朋友,大少要是看得起,就请喝了这杯酒。”
三言两语,就给姓江的灌下去好几杯。
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
尤其是男人喝了酒,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吹牛皮。
姓江的几杯黄汤下肚,哪里还顾忌自己不是真的江大少?
抱着春红吹起牛来,简直要把牛皮吹上天!
什么在某处某处有宅邸,在哪里哪里有商铺,吹得天花乱坠,简直比姜辞这个正主还要有钱!
曾觉弥听这人吹牛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又是好笑又觉得这人活该。
毕竟姓江的此举可是正中他的下怀。
任谁今天在这里偷听,都要以为这一个礼拜里和他鬼混的就是此人无疑。
秦宴亭在隔壁听着这边的动静,自然也是不疑有他。
这时秦宴池仿佛热了,从座位上站起身,去撑来了临街的窗户,忽然咦了一声,说道:“大姐,你看,这是不是苏家的汽车?”
秦宴亭走过去,低头往外一看,果然看见苏家的汽车往这边开了过来,停在了楼下。
紧接着,苏家大小姐就领着几个保镖,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鸿运楼。
“苏小姐,您是吃饭还是找人?”
“这没你们的事!给我一边站着!”
苏家大小姐一眼瞪得伙计和掌柜定在了一边,带着几个保镖噔噔噔地上了二楼,推开曾觉弥所在的包厢的门,就闯了进去。
“江秀成,你还真在这!”
江秀成像条件反射似的,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直了,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推开春红,干巴巴地解释道:“明珠,你听我解释,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她也是误会?”
苏大小姐一指,春红连忙躲去了曾觉弥身后,火上浇油地说道:“苏小姐,我们也是拿钱办事、逢场作戏罢了。江大少近来在风月场上挥金如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干我们这一行的,哪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呀!”
吓得江秀成连忙喝道:“你少胡说八道!我今天刚和曾二少认识,什么时候在风月场挥金如土了?再、再说,我今天和你逢场作戏,也是不想拂了曾二少的面子!我对你可是一丁点想法也没有!”
说着还求助地看向曾觉弥,盼着他说几句好话。
谁知曾觉弥却露出一副震惊的神色,说道:“江兄,你这就不仗义了!明明是你想叫春红出来,怎么到头来都推到了我头上?况且这一个星期以来,我曾觉弥也帮你垫了不少钱,你就是看在钱的份上,也不能倒打一耙吧?”
江秀成一下子懵了,反应不过来曾觉弥为什么这时候还不肯说出真相。
偏偏这时春红冷笑了一声,说道:“原来都是曾二少垫的钱,我还以为你多阔呢!穷光蛋白揩老娘的油,说什么没意思,方才我的腰都快叫你掐断了!”
苏大小姐听到这,哪里还忍得住?
上前照着江秀成脸上就是啪啪两巴掌。
“江秀成,你有胆量!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婚约作废!以后这申城,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江秀成百口莫辩,眼见着苏大小姐打完巴掌就要走,连忙追了上去。
“明珠!我真的没有去过那些书斋!你相信我!”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拉开?一个陌生人,敢纠缠大小姐,把他拉去一边好好教训一顿!”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就出了鸿运楼,连带着江秀成也被拉了出去。
等他们走了,曾觉弥才递给春红一张支票,说道:“春红姑娘辛苦了。”
春红接过支票,说道:“不辛苦,二少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差事,尽管找我春红。”
等春红也走了,秦宴亭和秦宴池才从包厢里出来,找到了曾觉弥。
“你大费周章的,就是为了让苏家揭穿这人的真面目?”
曾觉弥见秦宴亭进来了,仿佛吓了一跳似的,“大嫂,九哥,你们怎么在这?”
秦宴池站在秦宴亭身后,冲曾觉弥眨了眨眼睛,“我们不在这,岂不错过一场好戏?”
曾觉弥这才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我听说这苏家没有孙子只有孙女,苏老又是船运公司的老股东,以后苏大小姐肯定是要继承股份的,我卖她一个好,正好帮大嫂收买人心……”
秦宴亭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这代价也太大了,今天这事要是传不出去,别人都当你是个花花公子,看你以后怎么说亲!”
话是这么说,但曾觉弥明白,大嫂这是要帮他善后的意思,于是也不说什么,只站在对面傻笑。
秦宴亭自然是不肯自家人吃亏的,当天就让人把曾觉弥的“义举”传了出去,还把江秀成从前的斑斑劣迹也一同传了出去。
苏家为了把这次解除婚约的损失降到最低,当然也是不遗余力 ,把江秀成的所作所为都宣扬了出去。
于是当姜辞结束了为期两天的闷头设计之后,就在饭桌上听见折桂说起这件轰动全城的大八卦。
“你说有个江大少,被苏家退了婚,还是曾二少深入虎穴,揭穿了这个人?”
姜辞拿着汤匙的手顿住了,怀疑自己没睡醒。
哪儿又来了个江大少?
那我是谁?
这时折桂煞有介事地说道:“可不是嘛!我听说那个江大少,人品坏得很,是个拆白党!这人不仅和别人的姨太太勾勾缠缠的,花人家的银钱,还装成富家公子哥儿,骗得人家苏大小姐和他订了婚。即便如此,这人也没收心,这不还跑去那种地方快活吗?真不是个人!”
三叔公喝了一碗清鸡汤,放下汤匙,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女子要是遇人不淑,可是一辈子的事,依我说,小曾倒是干了件好事。”
折桂给三叔公新盛了一碗鸡汤,又转头对姜辞说道:“小姐,您可得擦亮眼睛,千万不能被这种小白脸给骗了!这种小白脸,没一个好东西!”
不知为什么,姜辞突然感觉自己被骂了,于是说道:“人好不好,也不能单看脸白不白呀?”
三叔公则说道:“所以还是要知根知底才好。我如今也看明白了,盲婚哑嫁要不得。你看这小白脸,在人面前装上三五个月,就能骗一个嫁妆丰厚的大小姐过门。我是不信,这苏家对他的家底一点也没查问,可即便如此,也没有查问出什么,可见知人知面不知心,总要认识个三年五年,才能知道这是个什么人。”
“可老话又说患难见真心,就算三年五年,不遇上难事,又怎么能知道这人值不值得托付呢?”折桂问完这个问题,自己便先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就是三年五年,也太久了,哪有这么多青春可耽搁呀!”
三叔公在申城待了这一阵子,反而变得比折桂更开通了,闻言不赞同地“欸”了一声,说道:“耽搁三年五年好?还是耽搁一辈子好?不可因小失大。况且我看这申城洋派的小姐,二十几岁结婚很是平常嘛!辞姐儿再耽搁三年五年,也不过和她们一般岁数。”
姜辞听三叔公和折桂提起结婚这茬儿,就一个头两个大,见两人争论起来,也不搭腔,只闷头吃饭,仿佛这样就可以假扮成空气,免得两人拉着她发表意见。
而且今天姜辞自己也有事要忙,吃完早饭,就带着设计稿和一堆打磨过的彩色翡翠,先去了玉器行。
“翡翠我已经打磨好了,你让金匠照着这些图纸,先做一些样品出来。”
姜辞把制作成品的任务交代给吴掌柜,这才坐车又去了学校。
课间,姜辞拿着球拍和潘太太并肩走在操场上,往下一节体育课所在的网球场走,就听见潘太太说道:“密斯姜,你听说秦家大房的事了吗?”
“秦家大房?”姜辞摇了摇头,“什么事?”
“我猜你也没空打听这些。”潘太太晃了晃手里的球拍,说道:“这事我也是听我娘家隔房的一个堂妹说的,我那婶娘也是糊涂,我都告诉她秦淮安这阵子是要再娶,她竟然还带着堂妹去秦家大房做客!结果可好,惹的我堂妹回家大哭了一场,说什么再逼她就去做姑子去!”
姜辞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道:“相看这事可成可不成,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潘太太便把秦家大房前两天发生的一切都说了,末了还讽刺道:“这秦夫人也真是个损人不利己的蠢人。她这么折辱梁蔓茵,让其他夫人看见,难道人家还会觉得他们大房是什么厚道人家吗?”
姜辞的关注点却有点偏,“这么说,梁蔓茵已经和秦淮安分手了?”
“自然是分了,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当着人家父母的面,说出去的话,可没有转圜的余地。”
潘太太说到这,拍了一下姜辞的肩膀,有些感慨地说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你为什么选她拍广告了,从前我总以为她是个不正经的女人,拒绝了陆奉春不过是想取代你,当秦淮安的正房。想不到她还有这样的骨气,这样壮士断腕的决心。”
“所以我从没把她当成过敌人。”
潘太太又道:“不过你最近怎么都不去戏园子了?难道又要推出什么新产品不成?”
姜辞还没选好产品,不想提前泄露消息,便摇了摇头,转而说道:“我是想着,这次广告只是在申城发表,就有许多人闻讯而来,要是拍一部电影,全用我们玉器行的首饰,效果会不会更好?”
“话虽如此,可我们这里又没有洋人演员,也拍不出人家西洋宫廷的味道呀?不是这样的故事,哪里用得上许多首饰珠宝呢?”
这时候的电影还都是默片,不像后世有台词、有特效,又是西洋起源的,所以拍摄的题材往往有限,对演员的要求却极高。
毕竟没有台词,所有的剧情都要通过演员的神态和肢体语言来表达,其表演难度自然是比后世上了几个台阶。
姜辞想了想,便说道:“其实也未必不能选我们自己本土的题材,就是缺一个好剧本罢了。电影最重要的还是讲故事,只要故事出彩,其他的不过是点缀。”
两人正说到这,班级里其他同学就追了上来。
其中一个凑到姜辞身边,说道:“密斯姜,我听说你得了一块桃红翡翠,怎么一直不见你们往外摆呢?”
姜辞只好止住了先前的话头,解释道:“那块翡翠葛老还在斟酌,没有舍得下刀呢!等过一阵子,或许就能摆出来了。”
这时潘太太用胳膊碰了姜辞一下,低声说道:“今天有别的班也在用网球场,你看。”
姜辞抬头往前一看,就看见秦淮南正在和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在球场上打网球。
一行人越走越近,秦淮南也看见了姜辞,一时忘了接球,差点被飞过来的网球击中。
她附近的几个同学吓了一跳,纷纷围了过去。
“密斯秦,没事吧?”
“你刚搬到学校宿舍来住,是不是没休息好?”
这时一个女学生气鼓鼓地说道:“岂止是密斯秦没休息好?近来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些小流氓,仗着我们住的那栋楼楼层高,总是用一种叫手电筒的洋玩意儿,往我们这边晃呢!我们已经将这事告诉了主任,今晚上就动手,非把这些小流氓抓了扭送到巡捕房去不可!”
姜辞听到这,脚步一顿。
手电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