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淮南话说到一半,连忙改了口,“密斯姜。”
姜辞回过神来,冲秦淮南露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说道:“密斯秦,你们也是体育课吗?”
秦淮南原本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和姜辞说话的,现在听见姜辞的回应,心情立刻轻松了不少,兴冲冲地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一些,说道:“是啊!体育老师说我的网球进步了很多,或许能和你打几个回合呢!”
姜辞虽然没有对外展示自己的异能,但毕竟有异能者的身体素质在那里,反应自然比普通人要快,学校里的同学、老师,罕有人能在她手下坚持很久的,大多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分出胜负。
因此学校里的体育老师,倒是把姜辞当成计量单位了。
姜辞有些好奇手电筒的事,于是便点了点头,说道:“一会儿自由活动的时候,可以打一场。”
她这么说,秦淮南自然是高兴。
只是不等双方再说什么,各自的体育老师就来了,大家便回到各自的场地,看老师示范击球动作。
姜辞作为学生里的体育模范,自然是要配合老师对打,给大家做示范的,等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做练习的时候,两小时的大课已经过去一小时了。
秦淮南等在一边,望着姜辞,表情很有些跃跃欲试。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差点哭出来。
“不打了!不打了……”
秦淮南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长椅边上一屁股坐下,随手把网球拍丢在了一边,连一向维持的淑女形象也顾不上了,抬起手就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有点失落地说道:“我现在终于知道,我差得有多远了……”
姜辞递给秦淮南一瓶汽水,说道:“缓口气再喝。”
虽然这么说,她自己倒是先把自己那瓶打开喝了一口。
秦淮南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姜辞,发现她除了头发稍微乱了一点之外,整个人脸不红气不喘的,就更别提流汗了。
等姜辞重新把瓶盖拧好,秦淮南才神色复杂地说道:“其实……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
“你是你,你哥是你哥,你们本来就是两个独立的人。”姜辞说到这,歪了歪头,又道:“不过我确实不方便去你家做客就是了。”
秦淮南立刻皱起了脸,连连摆手,“别提了,我自己现在都不想回家。我爸妈这阵子也没空管我,索性就同意我住校了。”
姜辞会想起之前听到的话,若有所思地说道:“但住校也不是完全没有烦恼,对吧?”
“是啊!”秦淮南摆弄着一截袖子,低声说道:“也不知道今天晚上主任他们能不能抓到那群小流氓,我听同学说,那些人八成有点门路。”
“怎么说?”
“那些手电筒应该是西洋货,而且洋行里都没有,八成是通过船运公司运过来的,我们猜测,可能是专供曾家手底下的那些人用的。”
姜辞听见这话,先是有些诧异,随即又觉得正常。
虽说曾觉弥人很好,但那有不代表他手下的所有人都品行端正。
再说秦家二房的货运行经营了那么多年,不也照样出了周春波那样的内鬼吗?
所以手底下的人犯错并不稀奇,关键看管理者如何处置。
秦淮南毕竟不是发明手电筒的人,姜辞问到这里,便没再多问。
两人坐在操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学校里的日常,等到下课时间一到,姜辞就回更衣室换了衣服,出了学校。
果然一出校门,就看见了曾觉弥的汽车等在校门口。
只不过姜辞上了车以后,就发现车后座上还有一个人。
姜辞看了一眼反光镜,正好对上秦宴池的眼睛,一时沉默了。
“……”
什么情况?
曾觉弥启动了车子,咳嗽了一声,才有点尴尬地说道:“那个……姜辞,九哥发现了。”
不用他接着说,姜辞就知道秦宴池发现什么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方开口问道:“所以那个江大少被退婚的事是你们两个搞出来的?”
“没办法,我大哥大嫂都听说我最近去哪了,要把带坏我的人揪出来,我们也只能找个替罪羊了。不过那个江秀成可不无辜啊,除了之前和我一起逛书斋的人不是他之外,其他的传言可都是真的。”
这时秦宴池说道:“你们最近还是不要再去了,申城罕有人不认识觉弥,既然风言风语能传到大姐耳朵里,哪怕你换个身份,早晚还是要被发现的。”
姜辞心说我一个女的去书斋,又不是养小倌儿,干嘛怕被发现?
但她转念一想,脑子里又有了别的主意,便随口答应道:“既然已经这样了,只能先避避风头了。”
接着话锋一转,又对曾觉弥道:“我今天在学校里听说了一件事,或许和你们家有点关系……”
姜辞把小流氓晚上用手电筒晃女生宿舍的事说了,末了问道:“这手电筒真的只有你们的人有吗?”
“手电筒……”曾觉弥回想了一会儿,突然“啊”了一声,随后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大哥年前确实通过大嫂的船运公司弄来了一批这东西,不过很快就发现这东西没什么用处,便放在仓库里吃灰了。兴许是看守仓库的人见没人要,偷偷弄出去卖钱了也说不准。”
“没用?这东西原本是打算派什么用场?”
“也说不上是多大的用场,无非是夜里执勤用。我大哥也算是上了洋人的当了,那人说得天花乱坠的,结果运过来,那么老大的一个!”
前面是一段笔直的路,曾觉弥抬手比划了一下,才又把手放回了方向盘。
姜辞转头一看,曾觉弥比划的手电筒,几乎有那种手提的方形小油桶那么大,很是吃了一惊。
这时她才隐约想起,自己小时候见过的那种金属外壳的手电筒似乎不是最老式的手电筒,真正最老式的手电筒,是那种看照片里才有的、手提的、底下有很大一块方形电池的手电筒。
如果曾觉弥说得第一代手电筒真像他比划的那样,比姜辞印象里的还大许多的话,这种手电筒没有得到推广也实属正常。
毕竟执勤用这东西,本质上就是充当便携的光源。
如果这玩意儿是个油桶大小的实心电池,谁还会带在身上?
没见过哪个巡逻的人,会提着个电瓶去追可疑人士。
未免也太沉了!
话虽如此,姜辞还是想亲眼看看这东西,于是便说道:“如果这手电筒对曾大哥来说没用的话,我能不能拿走一个研究看看?”
“没问题啊!不过你研究这个干嘛?”
姜辞思索了一下,问道:“你还记得当初赌石战的时候,那些大师是怎么分辨墨翡的种水的吗?”
曾觉弥点了点头,“记得,不就是把翡翠切成薄片放到太阳底下嘛!”
说完这些,曾觉弥自己也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看着反光镜里的姜辞,不太确信地问道:“你是说……”
“没错,我是在想,也许手电筒可以替代太阳光的作用,在赌石的时候帮助我分辨翡翠内部的种水。”姜辞摊开手,说道:“从我这段时间的赌石经验来看,那些小块的原石,不是水石就是山水石,皮壳都很薄,如果有类似于探照灯的强光照在上面,没准会透光。如果皮壳足够薄,或者有脱砂的话,甚至还有可能看见内部翡翠的颜色。”
“要是这样的话,赌石不就稳赚不赔了吗?”
秦宴池听到这,不由摇了摇头,说道:“不见得,一来翡翠颜色比种水更重要,二来如果手电筒真有这样的用处,赌石场自己就会先筛选一遍,分出不同的定价,脱砂的水石一旦能看到颜色,必定会卖得很贵。”
秦宴池话说到一半,抬眸看了姜辞一眼,接着说道:“这么一来,赌石就要重新定规矩,一时半会儿恐怕未必有人买账。”
曾觉弥也附和道:“别说咱们这的人不买账了,云南那边恐怕更不会买账吧?不然七哥的人每次进货,都去人家的料子里照一遍,岂不是把不好的都留在人家手里了?”
经两人这么一提醒,姜辞才突然意识到,一个手电筒,居然能对赌石行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不过眼下连手电筒的真实样子都还没有见过,说什么改变整个行业未免还为时过早。
再加上去书斋的事情有变,不宜立刻再去,姜辞便临时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和曾觉弥、秦宴池两人去了申城大饭店,打算吃过饭,看一会儿跳舞就回家去。
只不过姜辞刚落座没多久,余光就瞥见不远处有人冲自己这边举了一下酒杯。
姜辞抬头看过去,就看见陆奉春正目光灼灼地看向这边。
曾觉弥察觉到姜辞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嘀咕了一句,“晦气!他怎么在这?”
秦宴池则面色如常地说道:“大饭店在几个租界的交界处,陆奉春和洋人往来得勤,会来这也实属平常。”
正说着,姜辞就看见陆奉春站了起来,领着一个戴着圆礼帽的洋人走了过来。
“姜老板,许久不见。”陆奉春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把身体往旁边让了一下,将跟过来的洋人从身后暴露出来,又道:“我的这位朋友和姜老板有过一面之缘,不知道姜老板还记不记得?”
姜辞打量了那个洋人一眼。
对方是个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身形高大、皮肤苍白的男人,看起来确实有点眼熟。
不过姜辞和洋人的交集不多,稍微回想了一下,就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
是在西洋汽车行遇见的那个工程师。
这个年代汽车工程师是高级人才,坐到顶尖的,甚至能当汽车品牌的创始人,地位自然是非比寻常。
也难怪陆奉春会和他们往来。
不过想到秦家三房就有汽车行,姜辞便觉得,陆奉春和这样的工程师结交,没准还有别的目的。
想到这,姜辞的目光闪了闪,面无表情地冲陆奉春点了点头,说道:“隐约记得。”
“那么就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史密斯先生,一位非常出色的汽车工程师。”
陆奉春介绍完,又转头向那位史密斯先生介绍道:“这位是姜老板。”
史密斯先生看向姜辞的眼神亮晶晶的,似乎早等着陆奉春做介绍,只等陆奉春话音一落,他就立刻向姜辞伸出了手。
姜辞也伸出手和对方交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不过大饭店的餐桌多是四人桌,此时显然不是寒暄的好时机。
而且姜辞面对陆奉春的时候,着实没什么好脸色,陆奉春似乎也明白是为什么,索性也没有多攀谈,只做了介绍,就和那位史密斯先生回了自己的位置。
史密斯先生似乎有点不解姜辞的态度,回去以后,仍旧频频往姜辞的方向看。
“我想姜老板并不是针对你,史密斯先生,她和我其实有一些误会。”
史密斯先生听见这句话,这才终于将目光从姜辞身上收回来,用英语半是责怪半是开玩笑地说道:“陆,难怪大家都说你是个花花公子,你竟然连这样的女孩都忍心伤害吗?”
另一边,曾觉弥等侍者走了,才颇有些忿忿不平地说道:“这家伙还真是不会看脸色!”
秦宴池则和姜辞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陆奉春显然知道姜辞的秘密,但他并不觉得周春波临时起意犯下的错误应该算在他的头上。
更何况姜辞现在已经不算是秦家人了,陆奉春就更不会轻易放弃了。
曾觉弥见姜辞不说话,立刻往前凑了凑,煞有介事地提醒道:“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这人对他的原配多么无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他都那么大年纪了,再大几岁都能当你爸了……”
姜辞:“……”
那倒也不至于。
虽说陆奉春确实也有三十岁了,但单看脸不看人品的话,也没到和油腻中年人划等号的地步。
毕竟斯文败类这个物种,很多到了四五十岁看起来也还是清清爽爽的。
只可惜姜辞一没有恋老癖,二又是真正在二十一世纪生活过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一个烟土商人产生好感。
所以她好笑地看了曾觉弥一眼,说道:“他就过来打个招呼,你就替我把后半生打算好了?”
曾觉弥听见这话,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嘿嘿笑了两声,说道:“也是,你怎么会看上他呢?”
然而等几人吃过饭,坐在舞厅的卡座区看人跳舞的时候,曾觉弥就又一次体会到花花公子有多么可恨。
陆奉春不但借着那个史密斯先生的由头,跑到了他们这边,居然还堂而皇之地在姜辞旁边坐下了!
“姜老板乔迁新居,陆某没能亲自去道贺,不知道备下的薄礼姜老板喜不喜欢?”
陆奉春一只手拿着半满的威士忌方杯,胳膊搭在姜辞背后的沙发靠背上,身子微微向着姜辞的方向倾斜。
姜辞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奉春,说道:“那把格列努赛用来赶脏东西倒是很好用,只是不知道陆先生为什么送我这个?”
“姜老板真的不知道吗?”陆奉春意味深长地和姜辞对望了一会儿,身子才往后撤了撤,又道:“说起来,姜老板赶走的脏东西,如今还在申城,江老板如果想永绝后患,陆某可以代劳。”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付这种小喽啰,欠陆先生的人情,属实是不划算。”
陆奉春听见姜辞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推给她一张纸条,说道:“我的人查到他们在这里,姜老板可以自行处理。”
说着还往史密斯先生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时曾觉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说道:“今天的舞蹈真是很没意思,姜辞,我们走吧!”
尽管陆奉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曾觉弥却觉得这家伙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老实,像要把谁拆吃入腹似的!
姜辞看曾觉弥这样子,便也站了起来,说了句,“告辞。”
只不过临走前,姜辞还是拿走了那张纸条。
于是上车之后,姜辞就发现曾觉弥一直盯着她。
眼神很像是姜辞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每当姜辞在外面摸了别的狗,她的小狗就会露出这种眼神。
顶着这种眼神,姜辞顿感压力山大,于是连忙说道:“宴亭姐不是让我将计就计嘛!要是就干晾着他,一点回应也没有,他恐怕会以为我对秦家死心塌地吧?”
曾觉弥这才把头转回去,启动了车子,嘟囔道:“回去就跟大嫂说说,这真不是什么好主意……”
话虽如此,当姜辞把纸条翻出来看的时候,曾觉弥却又忍不住问道:“你们俩说得脏东西到底是谁啊?”
不等姜辞回答,秦宴池就说道:“是她二叔一家。”
“你怎么知道?”
秦宴池垂下眸子,“你们忙着逛书斋的时候,我和三叔公一起喝了几回茶。”
姜辞听见,有些意外地回头望了秦宴池一眼,没想到这人竟然和三叔公聊得很投机,一个礼拜就能和三叔公喝上几回茶。
接着姜辞就听见秦宴池问她,“你一直不放三叔公回关中,是打算亲自送他回去吧?”
姜辞点了点头,说道:“人是我带过来的,于情于理也得把人安全送回去。去姜家庄的路上土匪太多,也不是人人都认识三叔公,让他老人家一个人回去,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时曾觉弥插嘴道:“有土匪你亲自去送,岂不是两个人都很危险?”
姜辞便解释道:“还有郑雄他们,我送三叔公回去也是顺路,等把他送回去,还要跟着二房的马队一起去云南,看看那里的好料子会不会比申城更多一些。”
“这样啊……”曾觉弥转了转眼睛,不知道打上了什么主意,一时安静了下来,一副专心致志开车的样子。
秦宴池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似的,也没有再说话。
姜辞有点莫名地看了看这两人,无果,又低头研究起那张纸条上的内容。
陆奉春给她的这张纸条上,不仅有姜二叔一家现在的住址,还有附近几个邻居的信息。
姜辞看了一会儿,目光突然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赵靖刚。
这个名字,姜辞也只听过一次,就是上次买车的时候,那个被开除的男销售的名字。
当时她刚进汽车行,似乎听见一个像是小主管的人叫了这个名字,随即那个男销售就过来招待她了。
看来这家伙被开除以后,没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否则也不会和姜二叔住在一个片区。
别说这个小巷子姜辞连听都没听过,就凭她对姜二婶的了解,这个抠门的女人也不会租多么像样的房子。
不过他们都被郑雄从大宅子里赶出来了,居然还没有回老家去,反而在申城住下了,可见是还没有死心。
想到这,姜辞回过身两手攀在座椅靠背上,问秦宴池,“秦淮安近来还在相看吗?”
“今天早饭时,他母亲送了帖子过来,似乎是要请家里帮她物色几个人选,不过我妈不想管这闲事,就推掉了。”
曾觉弥则问道:“你打听这个干嘛?他和谁相看也不与咱们相干。再说了,他不是喜欢那个什么梁蔓茵吗?”
姜辞摇了摇头,把梁蔓茵与秦淮安分手的事说了,随后又解释道:“我只是想知道,大房哪天办宴会。如果办宴会的话,大房的人那天应该就没空出门了吧?”
曾觉弥不解道:“我越听越糊涂了,你是有什么事不想让他们撞见吗?”
“确实有这么一件事。我仔细想了想,整个申城,除了他们之外,剩下那些见过我二叔一家的人,应该都不会多管闲事。”
姜辞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没再说什么。
曾觉弥把她送回家以后,想了一路,还是一头雾水。
直到几天后,他在餐桌上看见最新的报纸,才终于明白姜辞在防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