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竟有这样的畜生!”
曾觉弥看完报纸上的内容,啪地一下把报纸拍在了桌子上。
管家吓了一跳,凑过去偷偷看了一眼,就看见一个显眼的标题,上面赫然写着“本是同根生,义人姜老板实乃不义之人”。
管家心说这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报纸上这样大放厥词,污蔑姜老板!
接着就听见曾觉弥说道:“你去把各报社的报纸都买一份回来。”
说着饭也没吃,就起身去了书房,一个电话打给了报社相熟的人。
报社编辑都是读过大学的,有一些是为了养家糊口,还有一些则是富家公子哥找来消遣的闲差。
曾觉弥这个电话,正是打给自己的大学同学的。
此人名叫申南星,是书香世家申家的四公子,在申城最大的报社淞江新报做报社编辑。
他听到传达室说有人找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那班喜欢打听梨园新闻的朋友,谁知一接起来,竟然是曾觉弥,顿时笑着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给我打电话可是个稀罕事。”
曾觉弥顾不上开玩笑,听见申南星的声音,就开门见山地问道:“我问你,你们报社今天可发了和姜辞有关的新闻稿子?”
申南星愣了一下,说道:“可是前阵子筹措了几百万善款的那个姜辞?今天的稿子倒是没有与她相干的。”
曾觉弥这才松了口气,说道:“还好还好……”
淞江新报在申城,虽说不是发行量最大的,却是影响力最高的报纸,要是淞江新报也发表了诋毁姜辞的报纸,那可就不好了。
申南星自己在报社工作,每天审稿子就已提前知道了大部分新闻,因此反而不怎么看报纸,听曾觉弥这样说,不免觉得奇怪。
只是不等他问,紧挨着传达室的那一排办公桌就有一个姓杨的同事抬起头来,说道:“说起来,我这里还真收到了一篇讨伐这个姜辞的稿子,只不过我看了内容,发现笔者主观性太强,便按下没用。怎么,你那朋友认识她吗?”
曾觉弥从电话那头隐约听到,立刻说道:“快!你去把稿子取来看看!”
申南星听他语气这样焦急,便把电话听筒先放在一边,走过去问同事要了稿子,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稿子不算太长,等走回电话跟前的时候,申南星已经把内容看了个七七八八了。
他拿起电话,说道:“你的这位女朋友,怕是得罪了亲戚吧?”
这时候的人说男朋友、女朋友,多是强调性别,并不像后世那样,拿来指代情侣,不过一般特地提起来,多少也有些调侃的意思。
曾觉弥脸上一阵发烫,嘴上却说道:“她的那群亲戚都是些寄生虫,人家遭了难见不到他们的影子,人家发了财,他们就一拥而上要硬抢了!”
申南星在报社工作,自然是见多了这样的事,于是说道:“我们报社这边你不必担心,像是这样不尽不实的文章,我们是不会发表的。再说这文章行文这样差,恐怕也只有二三流的报社肯用了。”
曾觉弥一扬眉毛,说道:“申城日报也算二三流吗?”
申南星听了,立刻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随即说道:“那必定是他们使了钱了。申城日报近来换了经理,有不少编辑离职,留下的都是一些钻营之辈,多是认钱不认人的。”
“这么说,我要是使钱,他们也可以澄清这事了?”
申南星沉吟了一下,低声说道:“毕竟是大报社,让他们报假消息是一回事,让他们立刻反口又是另一回事了。”
曾觉弥一听这话,心里腾地升起一股火来,拍了一下桌子,说道:“那怎么着?非让我带着人拿枪指着他们,他们才肯澄清?”
“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报社的人都是拿笔杆子的,最擅长口诛笔伐的本事,就算你是曾家的人,也不好太得罪他们。”申南星叹了口气,思索片刻,建议道:“依我说,你不妨把那位姜小姐叫出来,大家坐在一起商量个法子出来。”
曾觉弥这才勉强压下火气,和申南星说好了在哪里见面,之后便挂断了电话,又打给了姜辞。
姜辞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份报纸看得津津有味呢!
这报纸上的文章很有后世营销号的味道,开篇就是“隆昌玉器行东家姜辞豪掷三万购豪车”、“亲二叔一家蜗居陋巷食不果腹”云云,把最吸引眼球的部分、最强烈的对比一一罗列出来,几句话就奠定了道德审判姜辞的基调。
姜辞接起电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报纸上,反应有点慢地说了声“喂”。
反倒是曾觉弥火急火燎的,一上来就问她有没有看报纸。
“看了。”姜辞把报纸放到一边,接着说道:“我二叔他们从前一直住在乡下,不可能想到登报这种办法,应该是汽车行的推销员给他们出的馊主意。”
说到这,姜辞就把之前买车的遭遇讲了,又把陆奉春查到那名推销员如今和姜二叔一家是邻居的事一并说了。
曾觉弥听了,忿忿不平地骂道:“这些王八蛋真是蛇鼠一窝,我当初真该让他们烂在巡捕房里!”
接着又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总该想个法子教训教训他们才好!我约了一个报社的朋友,一会儿大家在云华斋见面,你可一定要来!”
等姜辞答应了,曾觉弥就挂断了电话。
姜辞见自己的事,人家反而更上心,自然不好磨蹭,换了一套衣服,也出了门。
云华斋是申城一家很有名的茶楼,由于现在才刚刚过了早饭时间,曾觉弥才选了这么个地方作为见面地点。
姜辞这回没带阿金,是自己开车出的门。
去茶楼的路上,她便发现大街上时不时有人对着她的方向指指点点。
这个年代的人宗族观念很重,远不像现代那样,关起门来只有一家三口,其余的亲戚大多只能算外人。
姜辞是开门做生意的,又不是开门给别人灌注新思想的,自然没办法左右客人的宗族观念。
所以这事,还真不能说是没有影响。
话虽如此,姜辞却并不焦虑,像个没事人似的开车去了云华斋,就被掌柜带去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里,曾觉弥和秦宴池、秦宴阁都在,还有一个看起来文绉绉的生面孔,想必就是曾觉弥提到的“报社的朋友”。
几人见姜辞来了,纷纷站了起来,接着就为姜辞做起了介绍。
“申先生。”姜辞伸手和申南星握了一下手,大家才各自入座。
这时秦宴阁便说道:“你这亲戚可真够阴损的,怕你手里那把枪,就躲起来造谣生事,好让你拿他们没法子!要我说,他们既然花钱在申城日报发文章,我们就在更大的报纸上发文章斥骂回去!凭他们有几个钱,我们难道还没有百倍千倍吗?早晚把他们骂得哑口无言!”
秦宴池听了,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这样说,这文章之所以传得广,是因为申城人人都知道姜辞这个人。我们就算能斥骂回去,这申
城又有几个人认识什么姜老二呢?即便发再多文章,没人认识他们,他们也变不成过街老鼠。更何况造谣的人是先发制人,后面的人想辟谣可绝非那么简单……必须要闹出一件更大的事才好。”
申南星比较赞同这话,便接着秦宴池的话说道:“是这么个理儿,而且真从利益着想的话,比起教训他们,更重要的是先洗脱嫌疑。”
曾觉弥面色不善地说道:“不如把他们抓起来,拷打一顿,再去游街,让他们自己承认是他们造谣生事!”
“曾兄,你这法子治他们有用,可堵不住悠悠众口啊!老百姓最看不得仗势欺人,若他们看见那几个人不过是造谣,就又是拷打又是游街的,岂不更要说你们屈打成招?”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这时秦宴池用食指叩了叩桌面,示意曾觉弥稍安勿躁,转而问姜辞道:“你前几天问大房哪天不出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姜辞点了点头,说道:“本来我以为他们会仗着我最近生意好,大庭广众之下在我铺子里闹开,没想到他们连这个胆量都没有。不过他们这次登报给我泼脏水,反而给了我灵感,把办法给我补全了。”
曾觉弥和秦宴阁一听有办法,都把身子往前一卿,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办法?”
姜辞看了申南星一眼,说道:“这个办法需要一位会写文章的人帮忙,不知道申先生愿不愿意帮忙?”
申南星说道:“我既然来了,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姜辞又转头看向曾觉弥,说道:“这篇文章是通过申城日报的哪一位编辑发表的,可以查到吗?”
曾觉弥立刻答道:“当然能,我的人已经去查了。”
于是姜辞又看向秦宴阁,说道:“还要劳烦你回去,用二房的驿站帮我传一些消息回姜家庄。”
最后,姜辞才看向秦宴池,说道:“至于秦淮安家里几时办宴会,就要请你帮忙留意了。”
在这之后,几人又凑在一起,听姜辞讲起了完整的计策。
……
几天后,淞江新报就发表了一篇文章。
同一天,申城的所有小报,则发表了另一则大同小异的新闻。
隆昌玉器行里,吴掌柜和几个识字的玉器师傅凑在一起,把报纸上的内容念给不识字的伙计听。
“你们看,这份是小报上说的,隆昌玉器行东家姜老板半月前于里德汽车行购置汽车,被销售赵靖刚刻意刁难,但不计前嫌,买下价值三万大洋之汽车。车行经理过意不去,遂严惩销售,将之开除。今赵某怀恨在心,所言姜老板苛待亲眷之事,乃是与申城日报编辑潘某狼狈为奸、所编造之谣言,实属子虚乌有之事。此文章所言,皆为我社记者亲临汽车行核实……”
伙计们听完,不免有些失望。
阿毛更是直接说道:“这文章一句也没提东家二叔呀!”
“急什么?还有呢!”
吴掌柜抖开第二份报纸,正要念,看见上面的内容,突然顿住了。
他没想到,这淞江新报登的文章,竟然全文都是夸姜二叔的!
什么“见姜老板之婚姻如同泥淖,愤慨非常”、“千里迢迢,赶到申城,为侄女撑腰”、“和离过后,分文不取,不告而别”……
如果不是看上面写着“姜家二叔”几个字,吴掌柜还以为这上头说得是三叔公呢!
吴掌柜和玉雕师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怕不是这淞江新报的编辑写错了吧?”
与此同时,姜二叔一家三口挤在逼仄的小屋里,也正在看报纸。
姜二婶不识字,只能听儿子念,听完了就纳闷儿地说道:“这小蹄子几时这么乖觉了?单骂那姓赵的,倒把我们夸上天去了!”
姜韬抖了抖报纸,又伸手在上面弹了弹,得意道:“妈,你还不明白吗?姜辞这是服软了,怕了我们了!你看这文章后头还写了,说姜辞告诉记者,只要我们回去找她,她必定像对待亲爹亲娘亲弟弟一样,锦衣玉食地养着我们!”
姜二婶听了,啐了一口,说道:“光锦衣玉食可不够!她一个丫头片子,要那么些钱干什么?她要是想让咱们闭嘴,就得把玉器行给咱们家才行!”
姜二叔则有点犹豫地说道:“姜辞不会是想骗我们去公馆,再杀人灭口吧?”
“她敢!光天化日的!”姜二婶先是拔高声音反驳了一句,随即又说道:“不过这小蹄子确实心眼子不少,我们也得防备她才行。既然她说要找我们,那我们就去铺子里,大庭广众之下和她相认,务必要让申城的人都认得我们才行。这样一来,她以后可就不能再动手了……”
一家三口眼中闪着算计的光,都觉得十分可行。
然而第二天他们跑去玉器行一看,却发现玉器行关门了!
这么一来,姜二叔一家更是不敢往公馆里去,只守在玉器行附近,只等着玉器行一开门,就冲进去把认亲的场面闹大。
实际上,这两天不单他们关注着玉器行的动静,许多看了报纸的人,也都默默地关注着姜家公馆和玉器行,想看看这出家庭伦理大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这隆昌玉器行却不知怎么的,一关就是好几天。
他们哪里知道,姜辞这是在等秦家大房开宴会的日子呢!
毕竟姜家大房的人都见过姜二叔一家,万一跑过来看热闹,恐怕就要生变故。
加上玉器行里的翡翠近来都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预定的订单,关店也不妨碍玉雕师傅们工作,姜辞便索性关了几天门。
直到这一天,秦家大房那边又办起了相看的宴会,隆昌玉器行这边才终于开了门。
有好事的人一看玉器行开门了,顿时三三两两地钻进了铺子,打算看个热闹。
这一看不要紧,居然发现玉器行里摆上了一对桃红翡翠镯子!
大家这下可顾不上什么姜二叔姜三叔了,纷纷围过去去看这对桃红翡翠镯子。
一群人围着玻璃柜,啧啧称奇。
“这就是传说中的桃红翡翠?果然颜色鲜艳,娇而不妖啊!”
“我还是头一次见这种颜色的翡翠,不知道作价几何?”
“物以稀为贵,真论起来,这可是无价之宝!”
这时有人不太确定地说道:“我看这镯子,怎么有点像碧玺呢?”
在场的人听见,立刻有人反驳道:“你这就是外行话了!申城谁不知道,姜老板前阵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赌出了一块桃红翡翠?任谁家的桃红翡翠是假的,她的也不可能是假的!”
大家正说着,姜二叔姜二婶和姜韬三人就冲了进来。
姜二叔一上来便对吴掌柜说道:“老吴,我那侄女呢?我和她婶子要是不看报纸,还不知道她正在寻我们呢!”
说话的时候,姜二叔还用威胁的眼神盯了吴掌柜好一会儿。
吴掌柜仿佛被吓住了似的,点头哈腰地说道:“您就是东家二叔?您怎么没去公馆里找东家?这会儿东家恐怕还没出门呢!”
姜二叔心说你老小子又不是没见过我,跟我装什么傻?怕不是要诓我去公馆吧?
于是更加笃定了要待在铺子里,趾高气昂地说道:“她是长辈我是长辈?要见也是她来见我!你这就去公馆,把她给我叫过来!”
姜二叔说着话的时候,其实心里还有点没底。
没想到刚说完,吴掌柜就战战兢兢地跑了出去。
众人一看这架势,纷纷交头接耳。
“这就是姜老板的二叔?看着不像是会受欺负的样子……”
“报纸上的话哪能信啊!再说了,人家都说了,是洋车行的销售携私报复,故意造谣!”
伙计们趁着大家都在说话,也装模作样地凑在一块,仿佛很好奇似的盯着姜二叔一家看,一边看还一边小声说道:“这真是东家二叔吗?看着和东家一点都不像啊!”
姜二叔听
见这话,眼睛顿时一瞪,指着那伙计说道:“你,过来!这铺子里的翡翠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这……”
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很为难。
还是账房先生用胳膊碰了阿毛一下,说道:“阿毛,你去,把镇店之宝拿过来给东家二叔看看。”
“这怎么能行呢?那可是价值连城的桃红翡翠!”
“怎么不行?这可是东家的二叔!要是招待不周,一会儿东家来了,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姜韬听见这话,顿时得意地一抬下巴,冲阿毛说道:“听见了没有?得罪了我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阿毛脖子一缩,连忙跑去把那一对桃红翡翠手镯从柜子里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姜二叔面前。
姜二叔一家眼珠子都快掉在镯子上了,见阿毛走近,就一把夺过了镯子。
姜二婶和姜二叔对视了一眼,就要把镯子往手上套。
然而她的手太粗,镯子却太小,一套居然没套上去。
姜二婶哪里肯罢休?当即拿起镯子,缩着手,死命地往上套。
吓得阿毛直喊,“东家二婶,使不得!使不得呀!这要是碎了,我可怎么和东家交代呀!”
这时人群突然一阵喧闹,有人喊道:“姜老板来了!”
紧接着,姜二婶的身子就突然歪了一下,镯子啪嚓一下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截。
姜辞顿时瞪大了眼睛,“我的镯子!”
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镯子会在这个节骨眼儿被摔碎,生怕惹祸上身,纷纷往后一撤,把姜二叔一家三口闪了出来。
姜辞冲过来,很肉疼地围着碎掉的镯子转了几圈,这才抬头看了江二婶一眼,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跑到我的铺子里闹事!来人啊!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吴掌柜跟上来,先是大吃一惊,随即说道:“东家,他们说是您二叔二婶和堂弟啊!”
阿毛也说道:“是啊东家,要不然我们怎么敢把镇店之宝给他们看?”
姜二叔则色厉内荏地吼道:“不就是个镯子?值得你跟长辈大吼大叫的?”
他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一个大比兜。
啪!
姜辞是异能者,下手自然下得很重,一巴掌下去,姜二叔的脸一下子就多了一个白手印,接着手印才慢慢变红,然后肿了起来。
姜二叔被这一巴掌打得转了一圈,眼冒金星,根本说不出话来。
姜韬见状,刚要发难,就听姜辞说道:“愣着干什么?把这几个骗子抓起来!我二叔一家最是慈爱不过,岂容这种下流东西诋毁!”
吴掌柜这才竖起眉毛,一挥手,丁六和几个训练有素的壮汉就扑了上来,把三人抓住,五花大绑地捆在了铺子门口凉棚的柱子上。
阿毛去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外,请了姜辞坐下。
姜辞便坐在离三人不远的地方,冲丁六一点头。
丁六手里拿着马鞭,上前扯下了塞在姜二叔嘴里的破布。
姜二叔立即吼道:“好你个姜辞,敢对长辈用刑!”
“好啊!冒充我二叔,摔了我的宝贝,还敢嘴硬!”姜辞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冲丁六一挥手,“给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