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六听见姜辞的吩咐,顿时对着空气甩了一鞭子,把鞭子抽得噼啪响。
接着不等姜二叔反应,就一鞭子抽了上去。
“啊!”
姜二叔当即叫出了声,但仍旧不忘了冲姜辞叫嚣,“姜辞,你这叫欺师灭祖!”
然而他话音刚落,第二下鞭子就紧随而至。
丁六跟着姜辞之前,在曾大哥手下做过刑讯的差事,很知道怎么抽人最疼,且不伤筋动骨。
一会儿的工夫,姜二叔连皮都没破,身体却已经疼得直抽抽了。
这时姜辞才抬起手,让丁六停了下来。
“我问你,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我是你二叔!你这个不孝子孙!”
姜辞这回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直接冲着丁六一挥手,又冲阿毛使了个眼色。
阿毛立刻把姜二婶和姜韬嘴里塞着的破布拽了下来。
“姜辞!你会遭报应的!”
“你敢动我爸!”
两人能说话了,立刻就扯着脖子冲姜辞吼了起来。
姜辞揉了揉耳朵,仿佛很纳闷儿似的,冲吴掌柜说道:“这群骗子嘴还挺硬……”
说着就冲丁六一抬下巴,示意他接着打。
姜二叔和姜韬顿时你一声我一声地惨叫起来。
姜二婶虽然没挨打,可看着儿子挨打,倒比她自己挨打还难受,顿时仇恨地看着姜辞吼了起来。
“姜辞!你这是动用私刑!”
“来人呐!救命啊!恶霸要杀人啦!”
围观的人看见这一幕,议论纷纷。
“这下手确实是有点太狠了……”
“人家那可是无价之宝!你活了这几十年,几时见别人赌出过桃红翡翠?再说了,这才哪到哪啊!陆家的赌坊里,谁要是欠了钱不还,可是要被剁手指头的!”
“姜老板和陆家人怎么能一样?”
“好人坏人也得分对谁吧?这种坑蒙拐骗的败类,打他几鞭子是轻的!”
一群人说话间,姜二婶叫骂的声音已然越来越弱了。
她发现,自己骂得越凶,那个丁六就下手越狠。
这会儿她那宝贝儿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妈!妈!我们不要钱了,我要回家……”
姜二叔也没有了叫嚣的气焰。
姜辞心说就这点出息,又抬手叫停了丁六,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们是什么人?”
姜二叔刚张开嘴要说话,姜辞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想清楚了再说。”
对上这双眼睛,姜二叔猛地打了个突儿,心里顿时明白,姜辞这是要他当众承认自己不是姜家人了。
姜二叔有心想说破,眼睛瞄到丁六,到底又不敢。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了一圈,突然灵机一动,说道:“我知道你三叔公正在你府上,你要非说我不是姜家人,就把他老人家请过来指认好了!”
姜二叔知道三叔公在为人处事上,很有些过去正人君子的迂腐作风,让他当众撒谎,那是万万不能的。
而且姜辞把三叔公接来申城,那真是好吃好喝养着,时不时还带着老人家到各处有名的地方去玩,申城有不少人都知道她有这么一个长辈。
现在他提出来了,姜辞要是不肯叫人来,那就是做贼心虚了。
谁知姜辞听见这话,却连犹豫都没有,立刻点头说道:“好,我把三叔公请来,看你有什么话说!”
接着就冲阿金一点头,阿金立刻就开着汽车往公馆去了。
阿金一走,吴掌柜便站出来,说道:“东家,这镯子可怎么办?别说这人不是您的二叔,就算他们真是,这镯子碎了也不能复原啊!”
吴掌柜一提起这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变得喧闹起来。
“是啊!我刚才在店里,可听伙计说了,这是镇店之宝!”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若是放在名家手里收藏,说不得可以代代相传,现在好了,竟然被这样一群骗子给摔碎了!”
“我听说,陆五爷先前在这铺子里买了一对紫翡手镯,足足花了十万大洋。那么这一只镯子又要多少钱呢?”
“这就难讲了……俗话说得好,黄金有价玉无价。这桃红翡翠比紫翡还要难得,是姜老板拿来镇店的宝贝,可不是出了银子就一定会卖的!”
“这么说,这桃红翡翠镯子要比紫翡镯子更贵了?”
“那是必然,物以稀为贵嘛!”
姜二婶听见这话,和姜二叔对视了一眼,都很震惊。
就那么一个小小的镯子,竟然这么值钱?
照这么说,姜辞这玉器行可就比他们料想得还要值钱了!
看三叔过来,这小蹄子还怎么骗人!
这时姜辞已经伸手接过了包着碎镯子的帕子,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道:“碎得这么厉害,只能拿来磨珠子了……”
周围的人听了,纷纷叹息。
“珠串哪有镯子值钱啊!”
“就是,这可是很有分量的圆条!”
翡翠镯子同样的圈口,一般是圆条贵于正圈,正圈贵于贵妃。
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圆条的切面是圆柱形,是最吃种水也最容不下杂质的。
种水稍差一点,上手就会显得浑浊。
而正圈只有外侧是半圆,内侧却是接近支线的弧形,整体薄上一半,看起来就会更剔透,碰到有杂质的板料,也更容易在切割的时候规避过去。
至于贵妃,由于其圈口是椭圆形而非圆形,没那么符合传统审美,价格在三者中往往是最低。
姜辞手里这只镯子,是标准的胖圆条,不仅圆,而且偏粗,很适合那种珠圆玉润的富太太佩戴,价格自然也是所有镯型里最贵的,如今摔碎了,自然是加倍的可惜。
于是吴掌柜听见大家的议论,便立刻附和道:“东家,在场的大伙说得可是公道话,这镯子磨了珠子,价钱可就大打折扣了!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那自然是不能够!”姜辞一伸手,指着阿毛说道:“这样,你去巡捕房,请几位巡捕过来,就说我们玉器行碰上了骗子,砸了十几万一只的镯子,请他们过来主持公道。”
一群人一看这热闹是越闹越大,都围在这不肯走。
路过的人瞧见这阵仗,也纷纷围了过来,包围圈越来越大。
这时阿金开车,载着三个人回来了。
大家扭头一看,不仅三叔公在车上,曾二少和秦家小九爷也在车上。
阿金停了车,给三叔公开了车门,扶着老人家下了车,才冲姜辞禀报道:“东家,我开车回家,凑巧碰见小九爷、曾二少和三老太爷在喝茶,便把他们二位也接过来了。”
曾觉弥下了车,煞有介事地说道:“九哥听说有人冒充你二叔,大为惊讶,想着和离那天他也是见证,便要过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姜二叔这会儿看见三叔公来了,也叫开了。
“三族叔!你看看姜辞把我打成什么样了!您老是族里的长辈,可一定要给我主持公道呀!”
这时秦宴池也下了车,望了姜二叔一眼,立刻皱了一下眉头,转头问姜辞,“这是你二叔?怎么和我那天见到的不像是一个人?”
大伙儿一听,顿时哗然。
“果真是骗子!”
“这骗子胆子也太大了,都这时候了,还敢嘴硬呢!”
姜二叔听见周围的奚落声,慌了神,连忙嚷嚷道:“咱们只见过一次,定是你记错了!三族叔,你看看我!我是云浮啊!”
这时三叔公颤巍巍地从衣襟上取下来一个手持眼镜,从匣子里推出来,眯着眼睛对着姜二叔看了一会儿,突然板起脸冷哼了一声,说道:“我老头子还没瞎呢!”
说着,就转向姜辞,很严肃地说道:“这些,不是我们姜家的人。”
姜二叔听见这话,简直天都塌了。
“三族叔!三族叔!你再看看!你一定是看错了!”
路人听不下去,忍不住讽刺道:“看错什么看错?你们这些骗子脸皮可真够厚的!”
“就是,到了这份上还嘴硬!”
这个空档,巡捕房的人也气势汹汹地过来了。
“骗子在哪?”
阿毛立刻指着姜二叔说道:“就是他们,冒充我们东家的二叔,还砸碎了价值连城的桃红翡翠!”
“又是你们!”
巡捕瞪起一双眼睛,斥道:“上次你们来人家店里偷盗未遂,还没跟你们算账呢!”
大伙一听,嗬!这还是惯犯呐!
姜家二叔这下彻底说不清了。
偏偏一扭头,就对上丁六虎视眈眈的眼睛,一下就回忆起刚才那顿鞭子,顿时感觉膀胱都憋不住尿了。
这时姜辞站起身,问巡捕道:“巡捕大哥,我问问你,像这种破坏了别人贵重财产,还拒不认罪的人,该怎么判?”
巡捕答道:“那就要看他们能不能还得上钱了,若是能赔偿损失,不过就关个几天,要是还不上……”
说到这,巡捕啧啧有声,“还不上的话,你报一次案,我们就抓他们关个一年半载,直到他们还上钱为止。”
姜二婶一听这还了得?
大人也就算了,年轻人让这么关着,一辈子可就毁了!
于是连忙冲姜辞服软道:“姜老板,我们认罪!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您放我们一马!”
姜辞瞥了她一眼,又看向姜二叔和姜韬两个缩头乌龟,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一句认罪,就想平了十几万大洋的账,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再说了,你们有三个人,只你一个人向我道歉,算什么有诚意?另外两个是死了还是哑巴了?”
姜二叔被挤兑了一顿,偏偏又发作不得,涨红着脸闷声闷气地说道:“姜老板,对不住,我们不该冒充您的亲戚。”
姜韬怒视着三叔公,半晌才屈辱地说道:“对不起,姜老板,求你放过我们。”
姜辞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说道:“这就对了。你看看你们这一家,品德败坏、形容猥琐,怎么会是我二叔和他的家眷呢?既然你们肯认错,我也就慈悲为怀,给你们少算一点钱。这镯子,我就拿回去磨珠子了,损失就算你们三万大洋,你们这就把欠条签了吧!”
周围的人听见这话,连连感叹。
“姜老板真是仁义人啊!这些骗子这样坏她家的名声,她还能不计前嫌!”
“至少十几万的镯子啊,只让他们赔三万真是便宜他们了。”
姜二叔一家都听傻了,这会儿才突然回过神来,立马不干了。
他们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个钱啊!
“三万块?你怎么不去抢!”
“就是,那镯子又没落我们手上,凭什么白给你三万块!”
姜辞笑眯眯地把包着碎镯子的帕子往前一递,说道:“镯子你们拿走也行,十五万现大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不打欠条不赊账,请吧!”
姜二叔哪有这个钱?又嚷嚷着不干。
然而现在哪容他提条件?
姜辞刷地一下冷下脸,冲丁六使了个眼色。
丁六手里的鞭子就立刻挥舞了起来。
“啊!”
“姜辞,巡捕面前你也敢放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打你也是合情合理!”
姜二叔的骨气只维持了几十秒,之后就哆嗦着求饶了。
“三万块就三万块!我这就签!”
“你这种骗子,谁知道你是不是用化名?按手印!”
就这样,姜二叔和姜韬在借据上按了手印,这才被巡捕房的人给领走了。
吴掌柜领着伙计们回去继续做起了生意,人群也陆陆续续散了。
姜辞这才请三叔公和秦宴池两人去了铺子后头坐。
等到了后院,姜辞就把那包碎镯子随手丢到了一边。
这时葛老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过来,说道:“正好,摔了那一只碧玺镯子,这条多出来的桃红翡翠珠串,也算是有故事了。”
原来,今天摆在铺子里的那对镯子,实际上不过是一对桃红碧玺手镯,价值比起桃红翡翠,差了十万八千里。
别说是三万了,三百块就已经是顶天了。
这时三叔公叹了口气,说道:“就怕这畜生不会甘心啊!”
姜辞说道:“要得就是
他不甘心。我已经找好了催债的人,等他们出来,就天天堵着他们还债。姜云浮不想还债,就只能躲回老家。”
说到这,姜辞露出一丝坏笑,“不过我在老家那边,也给他备了一份大礼。”
……
却说姜二叔这边,凄风苦雨地吃了几天牢饭,好不容易放出来了,就被一群满脸横肉的打手给堵在了巷子里,又是打骂又是恐吓,催着他们还债。
末了还去了他们租的房子里,把他们带来的家私都搬空了,说是拿去抵债。
住在对门的赵靖刚躲在门口偷偷看着,又是害怕又是痛快。
先前新闻稿的事明明姜二叔也有参与,可到头来只曝光了他赵靖刚一个人,以至于现在根本没有一家公司、洋行愿意聘用他。
如今见姜二叔比他还惨,赵靖刚心里才终于得到些许诡异的平衡。
姜二叔一家人哭着喊着,却根本拦不住这些打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带过来那点家私被人家一抢而空。
一家三口跌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欲哭无泪。
良久,姜二婶才稍微振作了一点,说道:“不行!咱们得回老家去!姜辞那小蹄子现在在申城是做上地头蛇了,我们是斗不过她的!但这三万块大洋,她可别想让咱们还!”
姜韬则忿忿不平地说道:“对!除了三叔公,姜家还有别的族老,我们回去,让二叔公、四叔公做主!”
这话提醒了姜二叔,后者顿时一拍大腿,两眼放光地说道:“没错,是得回去!大哥没了,如今家里的族谱就供奉在咱们五房的祠堂里!我们回去拿了族谱,看她姜辞还怎么抵赖!”
要说这三口人算计起别人的钱来,也真是够锲而不舍。
三个人这么一合计,就振作了起来,从身上摸出仅剩的钱,忙不迭去买了火车票。
一家人这次是真的掏空了口袋,下了火车之后,连吃碗面也舍不得,只能啃干巴巴的干粮,又只租了一头驴子,三个人轮流骑着歇息,回去的一路上有多辛苦,自然是不消多说。
然而等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回了姜家庄,却迎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姜二叔看着三房的四堂哥,瞪着眼睛问道:“你说什么?姜辞给她自己过继了个二叔?”
倒反天罡!
听说过继侄子侄女的,没听说过给自己过继长辈的!
三房的四叔、如今的五房二叔点了点头,说道:“姜辞有孝心,知道靠你这一家子,五房老太爷的坟前都没人烧纸,因此写信给族中长辈,将我过继到五房,代为尽孝。这事族中几位长老都应允了,也在村里过了明路。我比你年长,所以我是二叔,你只能做三叔了。不过你先别急,你这三叔,很快也做不得了。”
姜二叔猛地抬起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如今五房我是族长,自然是容不下你这种不敬老、不爱幼的东西,从今天开始,你姜云浮就从族谱上除名了!”
姜辞的这位新二叔当着姜二叔的面,将记着他和姜韬的那一页撕了下来,放在烛焰上烧了个干干净净。
姜二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没了主意。
反而是姜韬,冲上去要理论,被跟着这位新二叔的人拖到了一边。
“你们打量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急着回来?畜生不如的东西,这借据早到了我的手了!从今天起,庄子里的乡勇会盯着你们,一不许偷懒,二不许出庄子,三不许造谣生事!要是违反了一条,你们就跟庄子里其他的罪人一样,吊在树上晒一天!”
新二叔似乎还没说够,抖了抖手里的借据,又好好叠起来收在了怀里,冷哼了一声,说了句“自作自受”,这才背着手走了。
门口,从前的四太太,现在的二太太早等在那,一边劝丈夫消气,一边说道:“何必和这些作死的东西一般见识?辞姐儿不是一般人,他们这样,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日后且有得哭呢!”
说着,又拉了丈夫一下,声音不低地说道:“有道是父慈子孝,长辈慈爱,晚辈自然孝顺!你别顾着生气,快跟我去看看辞姐儿托人送回来的好东西!管保某些人见都没见过!”
姜二叔听见这话,再一想到自己被除了名,不光沾不到姜辞的光,还要在庄子里和其他人一样劳作来还债,甚至连五房的祖宅都要拱手让人,一时急火攻心,噗地吐了一口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爸!”
“云浮!”
姜二叔这边的遭遇,姜辞虽然早有预料,但却无法亲眼看见。加上这个年代信息延迟,自然也不可能立刻收到消息。
不过她倒并不怕自己看不到姜二叔一家的下场。
因为这几天,她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亲自带队,去云南那边更大的源头赌石场,去购进翡翠原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