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申城城外。
姜辞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长长一溜马队,后面还有几个辆马车。
这一溜队伍很长,哪怕几匹马并行在大路上,依旧占据了一大段路。
不过这些人并不都是姜辞的人,还有一部分,是曾家和秦家的人。
此时此刻,曾觉弥骑马走在姜辞左侧,看向后面不远处的人,忍不住问姜辞道:“你大老远的带上她们干什么?”
曾觉弥所说的“她们”,是姜辞前几天想办法从那些书斋里赎走的妓女。
其中绝大部分人都在马车上,只有流云年纪最小,有点贪玩,所以跟着马队一起骑马往前走。
只不过她刚学会骑马,速度不快,所以只能跟在队伍最后头。
曾觉弥刚才回头看的,也正是她。
姜辞也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流云笑着冲她摆了摆手,这才微笑着转回来,说道:“我这次途经泸州要盘桓几天,盘个铺子下来。到时候就把她们安顿在那里,以后帮我打理铺子。”
“可她们又没学过,做得来吗?”
“她们大多也不过才十四五岁,玉器行平时招伙计做学徒,也是从这个年龄段的人里面挑,即便没学过,现在开始学也不晚。而且在推销首饰这方面,女伙计比男伙计在行多了。”
姜辞说到这,话锋一转,问道:“我还没问,你们这次出远门是要做什么?”
曾觉弥转头往姜辞右侧望了一眼,说道:“是车行的生意,我大哥让我跟着九哥去一趟。”
“车行的生意怎么要你跟着?”
这时秦宴池才开口道:“是军用的防弹车和运输车。车行要拓宽生意,免不了要借用曾家的人脉。”
受交通水平和通讯速度的限制,这年头做生意,能在一个地方成为响当当的人物已经实属不易,要申城以外的地方都买秦家的账,那也不现实。
在外需要借助亲朋好友的人脉,也是常有的事。
姜辞听了秦宴池的话,点了点头。
接着流云就夹紧马腹,催着马往前跑了一段,追了上来,说道:“东家,您叫我吗?”
她以为姜辞刚才回过头来看她是有话说,便赶了上来。
姜辞说道:“没什么,只是方才曾二少问我要送你们去哪。”
流云略显失望地“哦”了一声,依旧跟在后面。
过了一会儿,她又有点好奇地问道:“我听说秦家有车行,为什么出门不用汽车,也要骑马呢?”
“汽车……”姜辞先是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回过头问道:“你知道养汽车一个月要多少钱吗?”
流云显然不清楚这事,歪着头问道:“要多少钱?”
“以我那辆车为例,一个月少说也要烧一百升的汽油,而汽油一升是六毛钱,你算算一个月油钱是多少?”
流云算了算,咂舌道:“一个月就要六十块!”
“是啊!再雇一个司机的话,一个月少说也要给司机二十块的月钱。这还是在车不出故障的前提下,如果车出了故障,那么请人修理就很贵了,少的需要几十上百,若是出了大问题,一根金条也未必打得住。”
“难怪……”流云下意识说道:“从前书斋有位客人——是个修汽车的,每天都西装革履的呢!”
这时秦宴池说道:“这还只是花在车身上的钱,其实除了这些,汽车每到一个地方,都是要上捐的。在申城,一辆六座汽车一年就要上捐150块,如果开出申城,到了别的城里,也一样要上捐,各地要
的数目都是大差不差,还有的地方地盘被几个人瓜分,那么就要给过路费。这过路费是按里程算的,比上捐更贵……这么说吧,假如我这次真的开了车行的汽车出门,那么到了终点,上的捐可能比汽车本身还贵。”
流云又是一阵惊叹。
接着曾觉弥又说道:“依我看,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比方说我们家的车,就不必顾虑这些问题,可也依旧不会开车出这样的远门。一来这路上并不是什么地方都能买到汽油,二来山路不好走,万一车坏在了路上找不到人来修,或者干脆路窄车过不去,岂不是要半路弃车而去?”
“买不到汽油?”
姜辞在申城的时候,琐碎的事都有其他人去做,倒是没想过买不买得到汽油的问题。
不过她自己开车出门的时候,确实没在路上看见过那种后世很显眼的加油站。
按理说,如果有加油站的话,她没道理看不见。
而且曾觉弥这么一提,倒是让她想起了一段和秦淮安有关的剧情。
一本书看完的时间太久就容易有这样的问题,那就是所有的剧情都是碎片化的,只有在现实中提取到关键词,才有可能想起来一点。
但要说能把原文一字不漏的记起来,那也不可能。
正在姜辞皱着眉头回忆的时候,秦宴池说道:“汽油确实是个问题,我们没有开采出自己的油井,没有先进的勘测技术,也没有相应的分馏技术,用的汽油都依赖进口,一旦形势不好,就连基本运输途经都会被切断近半。到了那时候,不光是汽车,船运也要停摆,就只能依赖火车和马队了。”
油井……
姜辞一只手松开缰绳顶住额头,感觉有什么呼之欲出。
“其实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油井,至于技术,等送去留学的那批大学生夏天回来,自然就不成问题了。但是光有油井也不行,这石油要是会挑地方,就必须得在淞江境内,出了这个地方,就算是发现了,咱们也未必保得住。”
曾觉弥说到这的时候,秦宴池隐约察觉到姜辞不太对劲,牵着缰绳让马凑近了一些,低头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这时姜辞刷地一下抬眸看了秦宴池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突然问道:“你们知不知道有一个地方,离申城大半天的路程……景色非常漂亮,有一个很大的白百合种植园?”
秦宴池思索片刻,说道:“你说的是不是乌程县?那里靠近太湖,风景十分不错,我听三妹说起过那里有一大片百合田,她和几个女同学还特地去那里拍过相片。”
曾觉弥则说道:“那地方还算顺路,你要是想去看,我们今天就在那落脚,逗留一天再走也来得及。”
以姜辞平时的作风,自然是不可能因为看风景耽误行程的。
但这次她却破天荒地赞同道:“好啊!今天晚上我们就在乌程落脚。”
流云不知道姜辞的打算,只知道要去太湖附近游玩,便兴冲冲地回了队伍末尾,和自己那些小姐妹去说这件事去了。
秦宴池有些意外地看了姜辞一眼,到底没有说什么,只让苏秘书去通知队伍里的人,今夜在乌程落脚。
“怎么突然在乌程落脚?我们以往都是走太湖另一头,打无锡经过的。”
面对马队头领的询问,苏秘书只好解释道:“会长和曾二少他们要去那边看百合花,反正开始这段路也没什么土匪,走哪边都一样。”
马队头领这才没有再问,只嘀咕了一句,“唉!真弄不明白这些读书人……”
实际上,姜辞也没有多少游玩的兴致,至少在做正事的时候是这样。
然而突然想起的剧情,却让她不得不游玩这么一次。
姜辞终于回忆起了那段剧情,确实是有关秦淮安的。
作者这个亲妈给秦淮安这个男主开的剧情金手指着实不少,相比之下,梁蔓茵这个女主的成长路线就比较偏向于艰苦奋斗了。
按照原著的剧情,姜辞属于一开局就归西的炮灰,一堆嫁妆堵上了秦家这些年的亏空,甚至还有所富余。
秦淮安也并不清楚秦夫人常去当铺的事,自然还是从前的大少爷做派,丧妻不久就提出要让梁蔓茵进门。
秦老爷和秦夫人自然不可能一上来就同意,秦淮安便带着梁蔓茵私奔去了乌程这个风光秀丽的小县城,打算先结了新式的婚姻,等父母妥协了再回去。
不过以秦淮安的性子,当然是不可能过得凄风苦雨的,而是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钱,在乌程这边买下了一块地皮,打算效仿洋人,盖一座乡村别墅。
这样即便以后回了申城,这一段为爱私奔的回忆也能得以保留。
然而实际情况是,秦淮安买下这里也不过住了月余时间,两人就因为一个变故不得不回了申城。
那就是秦淮安在雇人打井的时候,发现了石油。
乌程这种小地方,地皮价格连申城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却发现了一片油田,秦淮安的气运有多好,可想而知。
如果现在的秦淮安还像书里那么意气风发,发现这片油田以后,平步青云那是早晚的事。
然而现在……
想到这,姜辞不由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毛。
说真的,她以前看书的时候,总是很不理解,有的穿书女主穿越后的第一反应是抱男主大腿,让男主去领机缘,然后自己跟着沾光。
正常来讲,不是应该自己抢占先机,把机缘拿到手吗?
直接就是一个“拿来吧你”!
也就是这本书回想起来太考验记忆力了,再加上姜辞刚穿过来时的第一目的是和离,否则也不会到今天才想起这件事。
姜辞虽然记不清那块地皮具体是在谁手里买的,但既然剧情里有很多有关百合园的浪漫桥段,就说明这块地皮也包含了百合园。
只要找到百合园的主人,想买下这么一块地皮,应该就不难。
因为知道要在乌程逗留一段时间,马队中午草草吃了点东西,接着就继续赶路了。
马队的人也都是有家有口的,所以每次出发之前,也会带一些申城特有的东西,每次落脚,都会拿来换点钱赚点外快,自然也想快点到地方。
反而是后半程,卖完了东西,赶路又赶得多了,落脚后基本都是去找小馆子喝酒。
于是傍晚的时候,马队便赶到了乌程,在那里找到了一家客栈落脚。
乌程这边和申城不同,几乎没有一点现代城市的影子,还是古色古香的,加上又是邻水的地方,便很有些江南水乡的味道。
姜辞一行人把行李放上了楼,留了一些人在客栈,剩下的人便自由活动了。
流云年纪小,又和姜辞混得熟,闹着要姜辞带她一起出去玩。
故而这天傍晚,乌程的街上便出现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个子不高、油头粉面的小少爷走在街上,旁边还有个漂亮小姑娘挽着他的手臂。
而这位小少爷两边的高大男子,反倒是很受冷落。
姜辞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平光镜,就看见路上有两个穿长袍戴瓜皮帽的路人侧目往她的方向看,嘴里还嘀咕道:“这些阔人可真会出洋相,给打手穿西装打领带……”
“噗……”
姜辞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俩人见她听见了,忙不迭把头一扭,急匆匆地跑了。
“快走快走!他们听见了!”
曾觉弥不服气地冲着两人背影喊了一句,“欸?我哪里看着像打手了!”
那俩人哪里敢回答,顿时跑得更快了。
姜辞这才笑着打圆场道:“走吧!何必跟不认识的人一般见识?我们还要打听打听,那百合园在哪里呢!”
流云听见,抬头问姜辞道:“东家,我们明天除了去看百合园,还做别的吗?”
姜辞也不好说自己就是为了买地皮
才逗留的,于是思索了一下,说道:“看看再说,要是下午觉得看腻了,在湖边钓鱼野炊也不错。”
曾觉弥纳罕道:“你从前不是不出门吗?还会钓鱼?”
秦宴池也看过来,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姜辞幽幽地说道:“钓池子里的锦鲤,不行吗?”
曾觉弥:“……”
是我设想不到的回答。
秦宴池这才收回目光,转向别处,手背抵着鼻尖咳嗽了一声。
几人说着话,就看见了一家不错的酒楼,便走进去,去了二楼雅间。
“要太湖三白、笋干烧肉……还有这个千张包。”
伙计记下菜单,就要退下,姜辞又叫住他,往托盘里放了一枚大洋,问道:“我听说你们这有一个很大的百合园,你知道在哪吗?”
伙计先是望了那大洋一眼,接着才说道:“您说的是钱老爷家的庄子吧?那片百合园有点年头了,是钱老爷年轻时特地为他夫人种下的,除非是有熟人引荐,否则是不让外人进的。”
伙计似乎觉得拿人家一块大洋有点不仗义,说完这些,又补充道:“不过那片百合园这阵子倒是老有人去,小的听说是钱家少爷有出息,要调到金陵做官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钱老爷一家要跟着他搬到金陵去,所以要卖宅子。”
姜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这样吗?谢谢了。”
伙计这才弯腰说了声“不值什么”,退下了。
这时曾觉弥说道:“从这种小地方调到金陵去,确实不容易。”
秦宴池只静静看着姜辞,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辞突然说道:“明天去看看那庄子怎么样,要是风景不错,我倒是很想买下来,这样以后进货,到了这里就不用担心找不到客栈了。”
曾觉弥点了点头,说道:“这庄子离太湖不远,风景又好,只要不太贵,买下来也不亏。”
……
第二天,姜辞几人吃过早饭就出了门,骑马去了钱宅。
曾觉弥第一个下了马,抓住前门的门环叩了几下门。
一个老门房从门口冒出头来,眯着老花眼看着几人,“你们是……”
姜辞走上前,说道:“大爷,钱老爷在家吗?我们听说钱家要卖庄子,所以过来看看。”
门房打量了几人一会儿,见他们穿得衣服都是好料子,又是骑马过来的,这才往后退了几步,把大门打开了。
姜辞在前院的书房里见到了钱老爷。
“几位看着不像本地人,不知贵姓?”
“我们是申城来的生意人,我姓姜,这位姓曾,这位姓秦……”姜辞看了流云一眼,“这是舍妹。”
打完了招呼,姜辞就开门见山地说道:“实不相瞒,我们想买您的庄子,一是为了做马队落脚的地方,二是贵庄上的百合园,很合舍妹的心意,今天过来,是想和您商量一下价钱。”
钱老爷自己也算是个阔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姜辞不是缺钱的人,说起话来也放松了不少,便道:“我那庄子不大,耕地只有三百亩,还被百合园占去了三成,其实也不很贵。只是那庄子上干活的人,也跟了我们家许多年了,突然让他们自己出去谋生,也是为难……”
姜辞听出他的意思,说道:“这也没什么,我们的人也不常住在庄子上,正需要有人照看庄子。况且那几百亩地,我自己另去找人种也不方便,庄子里原有的人,只要是踏实肯干的,我自然不会亏待。”
钱老爷连连点头道:“他们为钱家做了许多年的事,都是些很本分的人,不然我们要走,也想不到安顿他们。”
“您的庄子一直没卖出去,恐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钱老爷神色顿时有点尴尬,“倒也不全是,只是我夫人……不舍得那一园子的百合。不过我想既然贵府的小姐很喜爱那些百合,想来也不会把它们都拔了去吧?”
姜辞略一思索,想着既然后面剧情里百合园还出场过,那么油田想必不在那个区域,于是点头道:“这自然不会。”
钱老爷见自己的两个顾虑人家都迁就了,加上姜辞又是个看起来文绉绉的青年,也就没再提价,双方都很和气地谈了半个时辰,这事就谈妥了。
等姜辞离开钱宅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份庄子的地契。
于是客栈里的人也不必再几个人一间房地在客栈里挤着,直接绑好行李,出发去了庄子。
中午的时候,一行人便在庄子里吃上了农家饭。
这时候的庄子也有领导者,称为庄头,是统管一庄子人的领袖,每年庄子要交给主家多少租子、多少新鲜瓜果蔬菜和猎物,都是庄头来统筹安排。
因此庄头不单管着农户,庄子里林地的猎户、水边的渔民也归他管。
不过乌程这边林子里没什么大型野兽,反而是临近水边的地方,每年能交上去不少熏鱼。
这次接待姜辞一行人的,也是这里的庄头。
这会儿,庄头的闺女就站在姜辞边上,有点拘谨地问道:“东家,今天的饭菜合您的胃口吗?我再给您添一碗饭?”
姜辞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吃饱了——饭菜很不错。”
庄头的闺女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接着又道:“我爹说您想去看百合园,您什么时候想去,告诉我一声,我叫我哥带着您去!”
正巧这会儿流云和她那些小姐妹们也都吃完了饭,听见这话就嚷嚷着想去百合园。
姜辞便说道:“请令兄带着我家的这些女眷先去百合园吧!我和几位世兄想先去庄子其他地方转转。”
这么着,姜辞和秦宴池、曾觉弥三人便骑马出了庄头家,在庄子里闲逛起来。
钱老爷虽然说庄子不大,但实际上这庄子与其说是面积不大,不如说是耕地占比不高,有许多地方还是未开垦的荒林。
几人纵马在林子里跑了半个多钟头,才看见一段圈定地界的标记,这才换了方向,打算从另一头绕回起点。
路上,姜辞看着周围的景象,问秦宴池和曾觉弥道:“要是在这盖一栋乡间别墅,你们会选哪里?”
曾觉弥说道:“应该选个高一点,一推开窗户就能看见百合园的地方。”
秦宴池则说:“我们之前路过的地方,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澈,如果是做避暑之用的话,选在离溪水近的地方会好些。”
姜辞神色微动,心想:
秦淮安必然是没有选择水源附近的地方,否则干嘛要特地再打一口井呢?
而且庄子里的人都集中住在一片区域,那里也有水井,想必秦淮安并不喜欢那些庄稼人,所以也没选在那附近。
照这样讲,曾觉弥说的地方倒是很符合大多数富家少爷的想法。
油田会在坡地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