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醒了!”
流云一看姜辞醒了,立刻兴冲冲地跑出去通知其他人去了。
姜辞呆坐在床上,一阵迷茫。
很奇怪,她并不觉得痛快,也没觉得梦里的一切是报仇雪恨。
在极端压迫人类的环境下,命运就是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变得不幸。
队里的人抛下了她,却无一生还。
姜辞只觉得迷茫,也觉得悲哀。
她明明知道那辆越野车上,没人真心在乎她,身体却像有记忆一样,流下了眼泪。
晓初其实没有骗她,至少在她当初说出那句要永远挡在她身前的时候,她说得是真话。
但时间会改变一个人。
对死亡的恐惧会冲垮人的意志。
姜辞回想了一下,她们两个最高兴的时候,应该说晓初的异能刚升到二级的时候。
只要有晶核,升二级很容易,而且那时候的丧尸也没那么强,速度也不快。
她用透视侦查建筑内部丧尸的数量和分布,晓初就能提着刀把那些丧尸一一解决。
她们两个配合无间,晓初也总是为能保护她而自豪。
她搂着她的肩膀,开玩笑说,“男人有什么用?阿辞,你应该嫁给我,我能保护你,还不用你洗衣做饭生孩子。”
但快乐总是很短暂,丧尸越来越强,仿佛永远杀不完。
终于有一天,晓初差一点被高级丧尸开膛破肚。
脱离险境后,她崩溃地在姜辞的怀里大哭,说自己不想死,不想冲在前面。
姜辞承认自己有一瞬间感到了恐惧。
在末世,她只是最末流的异能者,说白了只是身体素质更强的普通人,只能对付一级丧尸和普通丧尸。
那一瞬间的迟疑就能让人生出嫌隙。
但姜辞还是强迫自己说了应该说的话。
“不用顾及我,优先保护好你自己。”
但晓初好像并没有觉得高兴,两人的关系从那天起就有了裂痕。
随着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多,位置越来越危险,晓初越来越沉默,看她的眼神也愈加复杂。
起初是躲避,后来是审视,再后来是怨恨。
姜辞现在明白了两人为什么会渐行渐远。
因为她自己也有恐惧,因为弱小,所以总是恐惧,恐惧别人抛下她不管,恐惧自己即便升级以后也依旧是个废物。
她和晓初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表情里一定有责备。
而且她不应该给别人超出自己能力的好,那不仅是勉强自己,也会给别人压力。
正因为最初那几十个晶核对于刚觉醒不久的异能者太珍贵,晓初才会迫于压力给出兑现不了的承诺。
但二级以后,晓初自己能分到的晶核越来越多,姜辞让给她的那部分就微不足道了。
因此每一次冒险替姜辞解困的时候,她一定会想,为了每个星期的几十颗晶核真的值得吗?明明我自己现在很容易就能拿到手!
我为什么要为这点付出赔命?
但姜辞知道,晓初也会站在她的角度想。
那样她就会发现,那些晶核对于姜辞来说,是极大的付出。
一旦反悔,她就会变成一个卑劣的、不讲义气的人。
她会一边回报一边不情愿,逐渐从衡量转为怨恨。
但她不想承认自己的义气会在艰难困苦下变质,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指责别人。
于是姜辞每一次力所不及,都会被指责为故意拖累,被指责为想害死别人。
如果姜辞能够同意委身于队长,变成队长的拖累,那么就再好不过。
哪怕队长是个肤浅的、没有真心,只是运气好觉醒了雷系异能的草包,一个末世前她们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中年男人。
但姜辞却宁可毁容,也要永久毁掉这个可能。
事实证明,队里还需要她这个前哨,只不过毁了容的前哨再没有了那种令人愉悦的价值。
晓初或许会觉得这是一种怨恨,用自残来提醒她不守承诺。
但姜辞那时候只是逼不得已,她知道自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拒绝,否则队长总会有办法趁她落单的时候下手。
而且现在想想,晓初其实没有主动害过她,她只是在队长落井下石的时候袖手旁观而已。
如果梦境里都是真的,她也付出了代价,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姜辞擦掉了那一滴眼泪,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秦宴池站在门口,担忧地看着他。
秦宴池其实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此前他还从未见过姜辞的脸上出现这种近乎脆弱的表情。
他想这不大可能是因为生病,可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正巧这时候曾觉弥从后门赶了过来,疑惑道:“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随即就近了屋,端详了姜辞一眼,问道:“还难受吗?大夫说你是累着了。”
姜辞调整了一下表情,摇了摇头,说道:“不难受了。”
甚至可以说是精力充沛。
姜辞说着,看了一眼手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手串哪去了?难道是自主吸收的时候碎了?
可绳子应该在啊!
然而这事说起来总有些心虚,姜辞虽然疑惑,却忍着没问,打算等自己和流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再说这件事。
不过因为姜辞突然晕倒了,去湖边钓鱼的事便搁置了下来,流云她们说什么也不肯跑出去玩了,只说要一下午都陪在姜辞身边,和她说话解闷。
于是姜辞就让流云把她随身带着的首饰匣子拿了出来。
流云看见姜辞打开匣子,立刻探头看了一眼,惊奇道:“怎么这么多翡翠?”
匣子里有几块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无色玻璃种翡翠板料,还有十来串尺寸不同的无色玻璃种翡翠珠串。
姜辞拿起一串戴在手上,说道:“珠串是拿来玩的,板料是想着路上没事做,或许可以设计点花样子出来。”
流云感叹道:“您也太操心了,赶路本身就很累了,怎么这样也不肯闲着?难怪今天病倒了呢!”
姜辞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这个,还能是哪个?”
姜辞见流云如此笃定的样子,一时哑然,转念一想,自己也确实没有别的解释,便只好笑了笑,没再争论这个问题。
毕竟比起争论这件事,姜辞眼下更好奇的,是自己的异能升级后,又多出了什么新技能。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珠串,突然发现,自己盯着的那一小块翡翠,在她眼中放大了。
翡翠内部的结构像是在显微镜下似的,变得一览无余。
姜辞看见了一些很细小的纤维交织的结构,有点像琼脂做成的软糖,也有点像剥了皮的葡萄果肉。
这颗珠子是用雪花棉翡翠磨出来的,内部有一个细小的白色棉点,结构比其他地方粗糙。
姜辞探出一丝异能,接着就发现自己能拨动里面的“纤维”。
白色的棉点逐渐消解,把珠子彻底变成了透明的。
但姜辞却觉得新技能的用法远不止如此。
她看着珠子,脑海里构建出了另一种结构,随即异能像梳子一样,把那些细小的纤维梳理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上去,这颗珠子的样子也一瞬间出现了变化。
珠子还是无色透明的,但因为内部结构的变化,在阳光下折射出了彩色的光,一眼望去,几乎看不见透明的底子,反而更像是一块火彩异常漂亮的欧泊。
“咦?”流云看着姜辞手上的珠串,好奇地问道:“东家,这一颗是什么?不像是翡翠,倒像是猫眼儿呢!”
姜辞将手串在腕上转了转,将那颗珠子转到里侧遮住了,才说道:“兴许是串珠子的时候拿错了,混进去的。”
她隐隐感觉,这颗珠子不应该随便拿给别人把玩。
于是到了夜里,等其他人都睡下了,姜辞才趁着夜色出了农庄,一路往更远的湖边去了。
她手里攥着几颗改造过的珠子,站在湖边望着湖水,盘算着先试验哪一个。
这些珠子内部结构有细微的不同,改造的时候方案也不同。
姜辞能感觉到,有的珠子似乎更稳定,需要她输入一点异能再丢出去,而有一些则像鲁伯特之泪一样,在临界点上,稍微大力一点的碰撞,就能让内部的结构轰然垮掉。
思索了一会儿,姜辞决定先试验后一种。
她像打水漂一样,将那颗翡翠沿着水面丢了出去。
珠子在水面上连着击出三个水花,在第四下的时候,突然砰地一下炸开了。
三米多高的圆环形水浪飞了起来,向着四周扩散开来,惊起了岸边的水鸟。
但紧接着,这些水鸟就发现了湖面上的免费食物,争相俯冲向水面。
姜辞站在岸边数了数,发现有十几条鱼,而且个头还不小。
姜辞等这些水鸟散开了,又看向另一颗珠子,向里面输送了一点异能,然后赶紧把珠子扔了出去。
轰!
这次的爆炸更加剧烈,由于刚抛出去就爆炸了,爆炸的位置比前一颗要近很多,姜辞甚至感觉脚下的地面晃动了一下。
但这种爆炸似乎是纯粹的能量,没有任何烧焦的味道,产生伤害的主要是破片和冲击波。
水面上虽然死了一些鱼,但几乎都是被震死和被撕碎的,看起来非常新鲜,并没有被烤糊。
姜辞看着自己造成的狼藉景象,突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地笑。
原来她的异能到了三级是有攻击性的,而且攻击性还很高……
姜辞有种荒谬的感觉,仿佛前世那个成全别人的自己变成了笑话。
太好笑了,果然吃得苦中苦,就要一直吃苦中苦。
如果当初她把晶核都用在自己身上,也许她就可以充当那个保护者,可以成为真正的强者。
也许她和晓初永远都不会有嫌隙。
也许她们可以在末世活很久很久,不用看队长的脸色,也不需要用毁容来杜绝队长的骚扰。
就像飞机失事一样,人要先顾好自己,才有能力去帮助他人。
任何人都不应该把自己至于等待被拯救的位置,只能自己拯救自己。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不该无私到违背人性的地步,也不该对别人抱有过于理想化的期待。
应该把主动权捏在自己的手里,永远不要把它交出去。
姜辞既庆幸又觉得可惜,可惜的是自己死过一次才明白这个道理,庆幸的是自己还有再活一次的机会。
姜辞站在湖边吹着夜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
几天后,姜辞在泸州盘下了新铺子,雇了新的掌柜、账房,将流云等人安顿好,就带着三叔公继续赶起了路。
这几天姜辞都是跟着三叔公一起坐车,如今终于忍不住,又跑回马背上,跟着马队一起在前面透气。
因为这个,一群人还紧张了一阵子。
后来瞧着姜辞面色红润,实在不像是劳累了的样子,这才纷纷放下心来。
姜辞骑马走在中间,冲右侧的曾觉弥说道:“等去了云南,我兴许还要带一些女伙计回来,让她们在申城的铺子工作。”
曾觉弥奇道:“怪了,那你怎么不干脆把流云她们放过去?”
这时秦宴池叹了口气,说道:“把她们留在申城,岂不是自找麻烦?”
姜辞接着秦宴池的话说道:“我想申城应该有不少人见过流云她们,即便她们已经赎身,恐怕也会被他们认出来。这种事一旦走漏风声,一则富家的小姐、太太们会觉得忌讳,不肯再到店里光顾,二则也怕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去铺子里动手动脚,我们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倒不如把人都送去生地方,过往一概不论,也省得麻烦。”
曾觉弥听了,缓缓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有道理,不过你为了首饰的样式,花销未免也太大了。不说那些红姑娘,就算是已经没多少恩客的,要给她们赎身,总也要几百一千大洋,至于像流云这样的,更是要几千上万。我看你纯粹是好心罢了,只是你一个人,也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啊!”
“我本来也没打算救所有人,但力所能及的事,想帮也就帮了,只求个问心无愧。”姜辞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兴许我这样的人多了,以后就没有女子受这样的苦了。”
曾觉弥想了想,说道:“虽然我很想赞同你,但这样的社会,古往今来从未有过,我想未必没有位高权重的人有这样的善心,只是施行起来太难了。”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既然王朝都能颠覆,我想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不过社会需要改变,而领导这一切的人,要有崇高的理想和坚定的意志。他的身后,也需要志同道合的人。”
姜辞说到这,似乎感觉话题太宏大了,又笑着
补充道:“不过我一个商人,自然是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只能寄希望于更伟大的人了。”
曾觉弥的神色突然变得认真起来,问道:“你很想看见那样的景象吗?”
“非常想。”姜辞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从根本上取缔这个职业,并不是对她们的恩赐,这只是一个公平的开始。就像我为她们赎身,将她们送到外地工作一样,她们只是比别人更晚得到了开启人生的机会。但在此之后,我不会再为她们提供更多的帮助,我和她们也只是雇佣关系而已。”
姜辞说这话的时候,面容很平和,语气也并不冷漠。
但不知道为什么,秦宴池看着她,就想起那天她刚刚醒过来时的样子,总觉得姜辞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别人听,不如说是在向自己解释。
秦宴池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所知道的姜辞的生平,其实都是假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或许她有另一番人生。
否则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姜辞的身上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谜团。
在他的印象里,一个敦厚本分的老派商人,不大可能养出姜辞这样的女儿。
而且宴阁和姜辞差不多大,但宴阁做事似乎就不会考虑得那么周全。
应该说,大多数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都比姜辞更幼稚。
姜辞更像是一个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如果不看长相,她至少是他这个年龄段的人。
然而奇怪的是,这人有时候做事,又不那么考虑实际。
比如说给流云她们赎身,明知收不回同等的回报,也说做就做了。
亦或者为了要吃什么东西,就可以放下自己都承认的很重要的事。
仿佛及时行乐比正事更重要。
可她又和纨绔子弟不同……
非要说的话,姜辞的及时行乐,更像是一种发泄,好像如果不立刻得到某些东西,就永远得不到了似的。
秦宴池想到这,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的生活方式,有点像那些朝不保夕的亡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