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宴池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窥见了真相,下一个瞬间又觉得荒谬。
就好像一个人看见了一个场景,理智和情感却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判断。
理智告诉秦宴池,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不可能会有接近于亡命徒的生活观念。
但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已经在接近真相了。
可一个人为什么做好事,还要刻意解释给自己听呢?
就好像在说服自己,这件事是合理的,可以做。
通常人只会在犯错的时候,才会这样。
秦宴池想不明白,但那些有关姜辞的片段却在不停涌现。
比如她明明很强,但非必要的时候似乎从不争强好胜。
比如她在第一次聚餐的时候,提起饥荒时那种仿佛自己经历过的神情。
再比如她前几天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样子。
除了这些,姜辞在申城大多数时间里,其实并不算多么鲜活的人。
反而是在土匪窝的那短短几天,更加鲜活。
秦宴池不知道是因为姜辞救过他,他才会把那几天看得格外重要,还是姜辞本来的样子,就应该是他那几天看到的。
他只知道,在申城的时候,即便姜辞并不能和她天天见面,即便姜辞有事更多的会去找曾觉弥,他也并不觉得嫉妒。
但出远门不可以。
秦宴池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他想认识那个真正的姜辞。
尽管从小时候发现自己的“不正常”以后,他一直在克制着。
因为他早知道,他遇到危险的时候会颤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他在渴望在马队凶险的路途中,了解真正的姜辞。
谈生意什么的,不过就是一个恰如其分的借口。
他完全可以派一个经理去办这件事。
不过可以论证论点的论据还是太少,不足以证明秦宴池的判断是对还是错。
但在秦宴池得出结论之前,天色就暗了下来。
然而时间远远没到傍晚。
郑雄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黑压压的云,暗骂了一声晦气。
“这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今天怕不是要宿在着荒郊野岭了!”
曾觉弥说道:“不至于吧?兴许雨过一阵子就过去了,再说有雨衣,下雨也能赶路,何不让大家赶一赶,到了镇子上再好好歇一晚上?”
不等郑雄说话,姜辞就摇了摇头,指着天上说道:“这场雨应该很大,而且我们今天的路线只有附近是比较平坦的地段了,往后都是山间小路,这时候不扎营,等到雨彻底下大了,山路就会变得很滑,进退两难。”
郑雄见东家说话了,自己就闭上了嘴。
在他看来,这位曾二少谁的话不听都会听东家的话。
果然接下来,曾觉弥就不疑有他,立刻说道:“有道理,那我们就在这扎营,正好捡点干柴,让他们做点热饭菜。”
郑雄听见这话,耸着肩膀和手底下的人对视了一眼。
谁说没有皇帝了?这不就是圣旨?
一群人分了几组,有的扎帐篷,有的捡干柴,还有一些挑拣起了带来的食材。
这一整条商道,路途遥远,并非每天晚上都能赶到有人的地方,秦家二房的驿站也多设在重要的地点,不至于一路上到处都有。
所以大家能在夜里赶到有人住的地方的时候,路上都是草草吃一点方便携带的干粮,但必须要在荒野里扎营的时候,就要生活做饭了。
耐放、易烹饪的食材多多少少都要带点,一边吃,一边在下个驿站还要进行补充。
当然,带的东西肯定不如在城镇里下馆子好吃,多是腊肉、火腿、之类的东西,以及一些菜干。
姜辞当老板比较大方,也会给马队的人采购一些洋人吃的玩意儿,培根、意大利面、奶酪什么的,不占地方,还好烹饪。
而且有曾觉弥的门路,秦家的马队带的帐篷也是最好的,看起来有点类似于前朝行军的营帐,并不像野营的帐篷那么逼仄。
这样的帐篷宽敞结实,缺点也很明显,组装比较麻烦,要许多人合作,且还要熟悉帐篷的结构。
眼见着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了,姜辞也拿出雨衣穿好,提着一个桶扛着钓具要往水边走。
之前在太湖边上虽然没能钓成鱼,但钓具却提前买好了,现在要下雨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干,不用白不用。
这时候的雨衣多是防水帆布的,样式像福尔摩斯穿的那种风衣,表面涂了橡胶涂层,倒是比后世的雨衣好看很多。
当然,这也只是有钱人才用得起的东西,商家不可能白白地把它们设计得更精美。
发现姜辞要去钓鱼,曾觉弥立刻溜了过来,说道:“这云这么黑,看着马上就要下雨了。”
曹梦轩抱着一捆干柴走回来,听见这话,以为自家二少要劝姜老板别去呢,谁知下一句就是——“要不我让他们在水边支个雨棚?”
曹梦轩:“……”
二少您有点原则行不行?
事实证明,曾二少没什么原则。
营地附近的河边很快就支起了一个四面镂空的雨棚。
其他人在河边取水,三位东家在水边钓鱼。
曾觉弥
显然不是那种能静下心钓鱼的类型,鱼钩刚抛进水里,就忍不住扭头问姜辞,“我倒是能看出这云是要下雨,可你是怎么看出雨大的?”
这会儿雨已经下起来了,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在头顶的棚布上,确实是大雨。
姜辞往外指了一下,说道:“这云的范围很大,而且是一整块,说明雨一时半会下不完。你再看它的颜色和高度,又黑又厚,压得又低,说明雨滴很重,那么就不大可能是小雨。再有一个,是下雨之前空气就很潮湿了,鸟和飞虫都开始低飞,空气里还有股土腥气,这些都是大暴雨的前兆。”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难道是为了跑生意特地学的?我们在申城时根本不必考虑这些,这样看来,这种路途上的大雨可真是可恨!”
姜辞笑着摇了摇头,“不,我倒不觉得大雨可恨,正相反,下雨天和下雪天我都挺喜欢的。相比之下,我对那种很炎热的晴天倒是有些讨厌。”
秦宴池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问道:“为什么?”
姜辞的眼神放空了一瞬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雨和雪都可以冲刷人和其他生物留下的痕迹,雨后和雪后的空气会变得很清新。如果是在野外这种比较危险的环境下,猎食者就更不容易找到你。但酷暑天正好相反,天气太热,太阳炙烤之下,任何生物都容易流汗,产生气味。如果恰好有某种动物死了,它的尸体也会快速腐烂,留下的气味很久都不会消失。”
曾觉弥被说得有点恶心,皱着一张脸说道:“被你这么一说,我也喜欢不起来夏天了。说起来,我有一次特别倒霉,开车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压到了死老鼠,一下车就闻到一股腐臭味儿,你刚才提起来,我就想起这件事了。”
秦宴池的目光闪了闪,看着姜辞说道:“你说得这些话,很像是在替那些被捕猎的小动物说话。如果站在捕食者的角度讲,下雨下雪似乎不算是好天气。”
“九哥,你这话说得……有几个人会站在豺狼虎豹的角度说话啊!见到了跑都来不及!”
“不会吗?”秦宴池指着曾觉弥腰间别着的东西,“我仿佛记得,你从前没事还会跑去山里打猎呢!”
秦宴池说到这,话锋一转,“而且我一向认为,只有感同身受,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说话。如果自己没有类似的遭遇,是很难设身处地地去同情别人的。秦家的义卖会每年都要举办一次,但哪一年都没有今年筹到的款子多,难道这是因为往年来参加义卖会的人没有钱吗?”
曾觉弥听到一半就笑了,“你这就自相矛盾了,今年的善款筹得多,是多亏了姜辞。照你这么说,姜辞是饿过肚子了?这怎么可能呢!而且依你刚才的推论,姜辞不仅饿过肚子,还像小动物一样被人捕猎过呢!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姜辞的表情有一瞬间地不自然。
她震惊于秦宴池的敏锐。
这家伙绝无可能见过末世的残酷,却把她过去的遭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起因不过是一些讨论天气的话。
姜辞这会儿有点不知作何反应,感觉附和谁的话似乎都有点不自在。
于是只好低头盯着鱼漂,顺着鱼线释放了一缕异能。
没过几秒,鱼漂就猛地一沉。
姜辞起竿,立刻甩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这条河不是特别深,鱼也也不算大,但胜在人迹罕至,鱼的数量还是蛮多的。
姜辞把鱼从鱼钩上摘下来,丢进桶里,又挂好饵抛了下一竿。
曾觉弥一看有鱼上钩了,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之前的话题便也就此打住。
而姜辞看见这条鲫鱼,勾起了一点以前的回忆,突然说道:“看来这河里鱼不少,我们多钓一些,一会儿加个菜。”
姜辞看着水面,脸上有种与以往不同的平和。
于是接下来,河里的鱼就仿佛听见了她的召唤似的,接二连三地上钩。
搞得曾觉弥很怀疑两人的鱼饵不一样,还特地用她的鱼饵试了试。
结果并没有什么用。
“怪呀!”曾觉弥和秦宴池对望了一眼,说道:“这鱼怎么还认人呢!虽然我不常钓鱼,可上钩和脱钩是两回事吧?”
姜辞只抿着嘴笑而不语。
其实异能也是有味道的,只不过不是人类能闻到的,而是一种类似于信息素的气味。
大多数生物都有两套嗅觉系统,但人类只有一套,所以有的气味是闻不到的。
然而其他动物和丧尸却可以闻到异能的味道,所以高阶丧尸才会捕食异能者,把异能者当成一种有营养的高级食物。
同理,异能蕴含能量,动物觅食本质上也是为了获得能量。姜辞的异能藏在鱼饵内部,鱼就会觉得这块鱼饵格外美味诱人,前仆后继地上钩。
末世初期的时候,水源还没有全部污染,姜辞和队里的人偶尔能找到干净的湖,不仅可以钓鱼,还能烧水洗热水澡。
这大概是她在末世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了。
姜辞嘴角的笑意不大明显,但却一直都在。
回去的时候,马队的人看见那一大桶鱼,都惊呆了。
“真能钓上来啊!这才多会儿时间?就钓了这么多!”
曹梦轩则张罗其他人道:“别光顾着看了,都来搭把手!”
马队一群人都拿出随身带着的匕首,把鱼开膛破肚,刮了鳞片摘了内脏,用树支穿了,架在火上烤。
姜辞还特地从行李里面,拿出了一罐秘制烧烤料。
“你出远门还带这个?”
姜辞一边往烤鱼身上撒调料,一边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亏了什么也不能亏了我这张嘴呀!”
说着,姜辞看向正在摘鱼的人,叮嘱道:“那条鲈鱼刺少,留给三叔公。”
她话音刚落下,就听见一阵不太寻常的脚步声,顿时摸向了腰侧。
“有东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