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辞的手在几块不同的原石上分别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停在其中一块上,问摊主道:“这块怎么卖?”
摊主伸手比了个手势,陪同姜辞几人过来的人立刻上前低声对姜辞说道:“他要八千大洋。”
曾觉弥第一个嚷嚷道:“简直是漫天要价!在申城这么大的石头,除非是开了窗的,否则哪有超过两千块的?”
秦宴池从进了赌石场之后,就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人怎么做生意。
这里的人有常客,也有像他们一样,头一次从外地来云南的。
后者身边都要有一两个熟悉本地的向导跟着。
尽管秦宴池不大听得懂这边的方言,有这些人时不时出声翻译,这一会儿的世界,也够他捋清这些摊主不同的手势都代表什么数字了。
于是秦宴池屈膝蹲在姜辞旁边,伸手跟摊主还起了价。
姜辞转头看向秦宴池,没看懂他比了个什么,于是又抬头看向马队的人。
那人也挺吃惊的,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说道:“九爷比的是七百块。”
“九哥,你什么时候学的?”曾觉弥问道:“你之前来过?”
秦宴池没说话,依旧在和摊主两个人用手势对着砍价,看起来还挺有趣的。
马队的人便替他说道:“九爷从前跟着马队来过云南几趟,不过都是顺便谈他自己的买卖,像赌石场这种要讲价的地方,他也是头回来呢!”
这时姜辞往四周看了看,冲秦宴池感叹道:“你学东西还真是快。”
这会儿秦宴池也砍完了价,说道:“一千二谈下来了,能接受吗?”
姜辞立刻抽了一张一千块的庄票和四张五十元大超,递给了摊主。
之后姜辞又挑了好几块原石,都是秦宴池帮忙砍的价。
末了,姜辞指着其中一个石皮上有很多人字形裂纹的原石,冲摊主说道:“我买了这么多,这块送给我吧!”
马队的人便用当地方言把姜辞的话转述了一遍。
摊主一开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马队的人一看这样,也很没面子,心想着人家九爷都能帮姜老板砍价,我要是连这点搭头都讲不下来,岂不是太没用?
于是在摊位上便和摊主磨起了嘴皮子,好说歹说,到底是帮姜辞把那块石头拿到手了。
姜辞今天来看原石,主要是先了解一下情况,真正的大头得明后天带着人过来买,否则她一个人也弄不回去。
就是现在这几块,带回去也多亏骑了马呢!
回去的路上,姜辞两条腿夹着马腹,双手都没有牵缰绳,拿着那块被当做赠品的翡翠原石,摆弄了一路。
曾觉弥见了,说道:“这石头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吗?我怎么记得从前你说过,石皮上有这种裂纹的原石买不得呢?”
“确实买不得,不然你以为那摊主为什么愿意把它送我?”
“感情儿真是块帝王裂呀!”曾觉弥哭笑不得,“那你要它干嘛?做戒面?”
“这块翡翠裂得很厉害,做戒面也怕小了。”姜辞嘴上这么说着,眼神里却透着满意,“我还没见过裂得这么细这么均匀的翡翠,这要是切开撒在地上,没准会被当成是大颗的石英砂呢!”
曾觉弥:“……”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更让曾觉弥不明白的是,姜辞回去以后,就安排人把这块翡翠原石解了出来。
剩下那些花钱买回来,倒是原样未动。
“九哥,你说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窗外,曾觉弥和秦宴池两人冒出头,露出两双眼睛,看着里面的姜辞。
此时此刻,姜辞正聚精会神地把那块裂得不能再裂的翡翠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下敲呢!
这些掉下来的小块翡翠一个个只有小拇指甲那么小,形状还不规则,要说做成蛋面倒也可以做,只是相比于最终的售价,根本没必要费那么大的人工。
毕竟姜辞开的玉器行在申城也算是名气很大了,玉器师傅们有工夫打磨这种几块钱一颗的小玩意儿,还不如拿同样的时间去做几百几千的大件呢!
然而姜辞坐在房间里,却敲得很仔细,仿佛这些细小的翡翠碎片,是什么宝贝似的。
曾觉弥一边趴在窗沿儿上偷看,心里却百思不得其解。
怪呀!
这不过就是一块无色玻璃种翡翠,完整的时候都不见得多么值钱,更别提现在还是碎的!
就像姜辞自己说的一样,这玩意儿掉在地上,跟石英砂没什么两样!
街上那些到处乱跑的小屁孩儿,就喜欢在沙子堆里挑透明的小石头玩,要是洗干净了摆在这桌子上,没准看到的人都分不清哪个是石头,哪个是翡翠。
姜辞留着这种小破烂儿是要干什么?
“你们两个还要在外面看多久?”
姜辞说话的时候,也没放下手里的小锤子。
曾觉弥和秦宴池靠近这间房的时候,姜辞就已经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有出声。
谁知道这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就这么站在外头看起来了。
姜辞说完话,曾觉弥和秦宴池才绕过窗户进了屋子。
前者跑到姜辞对面坐下,问道:“你费这么大力气把它们一块块敲下来做什么?该不会真要拿来做蛋面吧?”
“不做蛋面,我有别的用处。”姜辞略显神秘地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曾觉弥又好奇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干脆说道:“那你买下来的那些翡翠,预备怎么办?”
“当然是要带回去。”姜辞的目光闪了闪,状似无意地说道:“我大老远跑这一趟,可不是为了小打小闹的,买原石当然是越大越好。大的原石耐折腾,磕磕碰碰也没关系,不然回去的路上那么乱,小一点的原石可未必禁得住折腾。”
“这你尽可放心,我们有专门运货的马车,稳当着呢!不会把你的原石摔下山的!”
这时秦宴池神色莫名地说道:“我倒是觉得,这原石没准要摔下山一次。”
曾觉弥一下子静了下来,一脸狐疑地在姜辞和秦宴池之间来回打量了好几次,突然福至心灵,“咱们回去再碰见姓严的,可就是下坡路了……难道你们打算……”
……
几天后。
姜辞买足了原石,秦宴池也谈妥了生意。
两边的马队也收拾好了各自的货物,准备打道回府。
此时此刻,郑雄几人正在给马车上的石头绑绳子。
姜辞这回挑了不少几百斤重的原石,看着就跟一座小山似的。
而且因为要固定石头,有棚的马车便不堪用,毕竟万一没有固定好,在车棚里晃来晃去,过不了多久车棚也会被撞碎。
反而是板车四面都没有遮挡,捆绑的时候能够以不同的角度穿过车下,把石头捆得结结实实的。
当然这么做也有缺点,那就是路上但凡过去一个人,都能看出来车上运送的是翡翠原石。
相比之下,车队里那些有棚的车反而没那么引人注意了。
然而实际情况是,这些车上的石头,并不是翡翠原石,有的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石头。
“还是你这个办法好,数量上对得上,外人看见了,也不会知道这些根本不是翡翠。”
曾觉弥想到回去的路上会怎么对付那些地头蛇,就忍不住想笑。
原来姜辞买的翡翠原石,都已经解开切成了规整的的板料。
如今这些板料被放在运输药材、干货的箱子里,堆在药材底下,藏在运药材的那十几辆车的最底层。
明面上的那些拉原石的板车,不过是一些幌子。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姓严的以为我们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我们当然要利用他这一点,让他们掉以轻心,错过真正值钱的东西。”
姜辞的新铺子开在泸州,无论是给新铺子供货,还是给申城的老铺子供货,翡翠都必须经过那几个地头蛇的地盘。
这种时候,强行冲过去肯定会有很大伤亡,唯有智取。
几人说着话,马队也整装待发了。
姜辞翻身上马,冲马队打了个手势,大家就骑马的骑马,赶车的赶车,陆陆续续地出了驿站,踏上了回去的路。
曾觉弥策马跑在姜辞左侧,说道:“不过说起来,这云南的好翡翠还真是多,我还从没有哪一次,看见你开出这么多颜色的翡翠呢!”
说到这次采购翡翠原石,姜辞也确实挑花了眼。
这边的原石量大,又几乎可以算是源头,摆出来的翡翠只经本地的商人倒了一手,可挑的余地真的很大。
而且姜辞的异能可以修复翡翠的小瑕疵,挑起原石也不必像别的商人那么苛刻,经常还可以捡漏一些有瑕疵的原石。
所以这次回去,姜辞带上的翡翠板料可以说得上是五颜六色。
剔透的天空蓝、浓艳的帝王绿、粉紫、柠檬黄、鸽血红……甚至还有一块集齐了四色的福禄寿喜。
这些板料单是拿出来一块,都足够很多玉器行吹嘘半年了,但姜辞一口气就拉回了好几车。
曾觉弥想起装货前看到的翡翠板料,又问了姜辞一句话,“对了,这次的翡翠,除了那块帝王裂,好像并没有无色的。以往我只知道你挑种水挑得好,几时赌色也这么准了?”
“这是吃饭的本事,可不能告诉你。”姜辞开玩笑道:“不过你要是去我的铺子里当掌柜,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教教你呢!”
曾觉弥当然不可能去当什么掌柜,也不指望着靠赌石发家,两人笑一笑,这事便也过去了。
反而是秦宴池,骑马走在两人身后,盯着姜辞那匹马身上挂着的两个小口袋,若有所思。
小口袋里的东西把口袋表面顶起了很多不规则的小凸起,看起来就像是装了沙子、谷物一类的东西。
但这口袋搭在姜辞的马背上,自然就不可能是什么沙子、豆子了。
秦宴池能想到的,只有姜辞前些天费了不少工夫敲下来的翡翠。
至于曾觉弥和姜辞刚才说的话,秦宴池也都听见了。
他想起之前赌石战的时候,姜辞就喜欢挑皮壳厚的山石,心中隐隐有什么呼之欲出,只等着最后那么一点验证。
秦宴池又瞥了那两个口袋一眼,想着姜辞不可能大费周章地去做无用功,便更有种说不上来的自信,觉得自己的猜想很快就能得到验证了。
福尔摩斯曾对华生说过一句话,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秦宴池觉得自己的猜想很荒谬,但他同时又觉得,自己的猜想完全是基于观察下的证据,因此不可能出错。
可以说,接下来的路上,三个人各有各的心思。
曾觉弥怀疑他九哥对姜辞也有意思,但又不能十分确定。
秦宴池觉得自己即将了解到姜辞隐藏得最深的那一面。
而姜辞则满心想着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按计划,姜辞半路会和秦宴池他们分开走,不过不是马队分开走,是她一个人脱离大部队,先跑到姓严的那里去弄一套制服和装备来,好方便之后制造混乱。
这次的计划,秦宴池的定位是“人质”,姜辞是“严家军里撒手锏”,而曾觉弥的定位是“求救者”。
为了让这出戏前后衔接好,姜辞有必要先行一步。
于是快到地方的时候,姜辞便单独骑马进了山,绕到山间狭窄的小路上,摸向了严家私兵的营地。
这时候的私兵都有各自的制服,样式差别不大,但细节上却有显眼的特色,以方便混战的时候区分敌我。
姜辞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营地,躲在了其中一个营房后面,静下心来听周围的声音。
异能者五感敏锐,方圆几十米的动静都能尽数接收到耳朵里,只是区分这么多人说的话,很费精神。
毕竟附近的人并不是都聚在一起,很多是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一片区域里,可能同时有好几场不同的对话。
姜辞分辨了一会儿,听见几个老兵油子在讨论轮休的时候去找乐子,还有几个新兵抱怨老兵总使唤他们干活儿。
总而言之,大多数都是无用信息。
直到有一个新兵突然说道:“我这鞋子都破了,明天得去后勤那领一双新的。”
这时另一人说道:“领是领不到的,现在饷都发不出,花钱的东西哪那么好领?”
“那怎么办?”
“不如干脆偷几双出来……我听说管理仓库的老刘最爱喝酒,一会儿我拿瓶酒过去,找他喝一顿,等他喝得差不多了,你再悄悄进去拿几双好靴子出来。他自己喝酒误事,料也不敢声张。”
姜辞早听曾觉弥说过,说这些地头蛇平时生活十分铺张奢靡,弄到款子之后不先想着发饷、买更好的武器装备,反倒先拿来叫条子陪酒听戏,再不然就赌钱抽烟土,今天亲耳听见,才算是真的领教了。
那姓严的上次叫戏子一人就足给了一百大洋,讨他高兴的动辄上千,感情儿并不是他自己的钱,而是挪用了给手底下人发的饷。
现在他手底下的人领不到东西,鞋子破了只能去偷,倒是省了她一番功夫。
姜辞耐心等着这几个人商量好计划,悄悄缀在几人身后。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守仓库的老刘就喝得醉醺醺的。
那几个人趁机摸进去偷了几双鞋出来,就扬长而去。
浑然不知道他们走后,姜辞就来了个黄雀在后。
姜辞摸进仓库里,找了一套自己身高能穿的制服出来,之后就摸到放武器的地方,弄了一套武器出来。
她之前观察过姓严的身边那些人的打扮。
职权稍微高一些的,都是配长刀和手|枪,至于步|枪,那都是底下的人背的。
姜辞要浑水摸鱼,当然得把自己的职位弄得高一点。
就这样,姜辞带着这一堆东西,趁着后半夜换岗的时候,又摸出了营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换上了衣服和装备,对着天上打了一发信号弹。
秦宴池那边收到信号,这才带着马队,继续往前走去。
果不其然,一行人才踏上这片不太平的土地,就碰见了前些天和他们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老熟人。
“哎呦!这不是曾老弟嘛!我就说你们这会儿准该往回赶了,这不就带着弟兄们给你接风洗尘来了!怎么样曾老弟,去我那喝几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