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奉春察觉到自己难以遏制的情绪时,都忍不住觉得震惊。
因为他一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了解自己的人。
他对女人没有爱,或者不如说,他对所有人都没有爱,有的只是一时的兴趣。
年轻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了解自己,娶第一任太太时,曾经也误以为自己可以收心。
但事实证明,当一个女人死心塌地地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她的魅力便开始逐渐消解了。
至少陆奉春是这样认为的。
一个女人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只会让他觉得心烦,并且越来越不珍惜。
相比之下,陆奉春其实更喜欢女人和他闹小性子时那副有生命力的样子。
不过前提是,那个女人的小性子不会超出他的底线。
所以上次当众丢了面子,还差点死在姜辞的手里,陆奉春心里已经认定,下次有机会,他一定要姜辞这个女人跪在他面前祈求他的原谅,然后折断她的翅膀,让她像金丝雀一样,在这座公馆里逐渐枯萎。
陆奉春以为自己已然把姜辞当做了死敌。
但他没想到,自己听说姜辞和别的男人你侬我侬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强烈的愤怒与不甘。
为什么同样的条件,姜辞宁可走一条艰辛百倍的路,也不去选择他呢?
论财力,他不比秦宴池差,轮势力,他手下的帮派是申城第一大帮派,背后又有租界的人做靠山。
在这样的世道,即便是曾家的人,也未必比他过得更滋润。
他到底哪里比不上秦宴池?
就因为那小子能装出一副不近女色的样子吗?
他要是真的不近女色,为什么又要追求姜辞?
陆奉春忍不住冒出争风吃醋的念头,随即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他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这种时候,还想着怎样争取姜辞的青睐吗?
那女人可是差点杀了他!
陆奉春阴沉的脸色把周围的手下都吓得够呛,一个个噤若寒蝉,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最后还是廖俊丰壮着胆子说道:“陆老弟,依我看这件事是好事啊!姜辞既然对秦宴池有意思,那就证明她没看上曾觉弥。论势力,做买卖的终究是比不上拿枪杆子的……曾家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姜辞这个金疙瘩就这么落在秦家的口袋里呢?只要我们安排人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传到曾家的耳朵里,两家的关系准要闹崩!”
陆奉春这会儿正在气头上,闻言直勾勾地看向廖俊丰,沉声问道:“然后呢?让曾家把人抢了,生米煮成熟饭?”
廖俊丰没意识到陆奉春语气不对,还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说道:“曾家人没准真干的出这种事!不过姜辞那女人也不是好欺负的,没准到时候曾觉弥会死在家里,闹个两败俱——”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茶几上的东西就被陆奉春扫到了地上,霹雳乓啷碎了一地。
廖俊丰差点被波及,忙不迭站起来躲远了一些。
随即就满脸不悦地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噢……我知道了,你还是放不下姜辞那个女人!她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啊?咱们多年的兄弟,你为了这么一个害惨了你的女人,居然当众扫我的面子!行,这件事我廖俊丰不掺和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廖俊丰说着气话,扬长而去。
实际上,他和陆奉春的合作涉及洋人,根本不是说不管就不管的。
但他好歹也是廖家的继承人,陆奉春当众不给他面子,他自然不能忍气吞声。
否则下面的人见了,还以为谁都可以踩他一脚!
廖俊丰心想着陆奉春早晚要给他赔个不是,好让他下来这个台阶,就这么毫无顾虑地离开了。
然而陆奉春这会儿却根本冷静不下来,等廖俊丰一走,就冲手下一挥手,“都出去,别来烦我!”
手下连忙都退了出去,只剩下陆奉春一个人,坐在客厅阴晴不定地想着心事。
云芝站在楼上透过楼梯的栏杆悄悄地看着陆奉春,眼中都是不解。
她不明白,陆奉春为什么会对姜辞念念不忘。
如果说漂亮的话,从前的陆太太也是个极漂亮的女人。
二姨太给她看过陆太太的照片,她也在家里的库房里看见过陆奉春让人收起来的结婚照。
如果漂亮真的那么有用的话,陆太太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了。
云芝和二姨太一样,都没有太大的志向。
她知道自己的出身做陆家的三姨太已经是鱼跃龙门了。
太太的位置她从来没想过,自然也没有争夺的心思。
包括陆奉春这个人,因为和她的差距太大,她对他也是敬畏大于喜爱的。
在云芝眼里,陆奉春有钱有权,是个极其有威严的人。
这样的人为了女人争风吃醋,自然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况且她是小渔村来的,只知道大家闺秀不应当抛头露面。
即便是在城里,对于一个有身份的女人来说,被很多男人同时追求,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但奇怪的是,真正有钱有权的男人,好像并不这样想。
他们好像都巴不得那个姜辞青睐他们。
云芝虽然懂得不多,但她毕竟不傻。
她知道如果陆奉春只是为了利益,今天就不会这么生气。
他这么失态,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在乎。
但是说实话,云芝自己对姜辞也是充满好奇的。
她很好奇姜辞到底有什么本领,才能让神通广大的先生如此狼狈。
不过这些话,云芝当然不敢去问陆奉春。
一来陆奉春正怒火中烧着,二来她也不确定,陆奉春对她到底有多大的耐心。
云芝其实很怕当众丢面子,即便姨太太本身算不得多高的身份,她也不想在颜面尽失的时候,被家里的其他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
在她这个年纪,自尊心还是很重要的。
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云芝第二天还是偷偷出了门,坐黄包车去了华西女塾,坐在学校对面的长椅上,偷偷观察姜辞和女校里的女学生上户外课。
“那人怎么一直盯着咱们?”
潘太太和姜辞打了一会儿网球,休息时刚把球拍放到一边,就忍不住提醒姜辞往外看。
姜辞看了一眼,便说道:“那是陆奉春带回来的三姨太,兴许是有些无聊吧!”
“陆奉春的三姨太过来盯着你,还能有好事?这个节骨眼儿,她怎么会因为无聊过来盯着!”
姜辞看潘太太一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说道:“不用紧张,以我对陆奉春的了解,他不会派自己的女人过来做这种事。这不是因为女人的能力问题,是因为他这个人其实很爱面子。让自己的女人在前面冲锋陷阵,会显得他很无能,他才不会这么做呢!”
潘太太听了,嗤笑了一声,说道:“死要面子!他之前缠着你,还不是看中了你有能力?又要女人做贤内助,又不许人家风头盖过他,哪里有这样好的事?”
说到这,潘太太又神秘兮兮地问道:“我最近听说一个传闻,说你前阵子为了救铺子里的掌柜回来,差点把陆奉春吊死在弄堂里,真有这事吗?”
“只不过是吓唬了他一下,还不至于到吊死的地步。不过你是怎么听说这件事的?”
“我自然有我的情报网了!”潘太太有些自得地说道:“其实我是从本城一位有名的西医那里听说的,你也知道,我们家和外国人有一些往来,那位医生说,陆奉春去他那里看诊,脖子上的淤血看起来很是严重呢!后来我又听说你拿枪指着陆奉春的脑袋,让他将你和掌柜一家送回了玉器行,我就猜测这事是你干的……”
潘太太末了还看玩笑道:“难怪每次打网球都打不过你!要是你连陆奉春都能制服,我打得过那才是怪了!看来我也要好好锻炼身体,以后遇见坏人就能靠自己取得胜利!”
姜辞也鼓励道:“那你要记得多吃肉蛋奶,相辅相成,才会有力气。”
不远处,云芝看着姜辞和女同学有说有笑的,一时又觉得,她似乎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一个坏女人吗?
而且云芝不得不承认,她很羡慕姜辞的自由。
她听说姜辞上学是自己争取到的。
而且她还离过婚,却依旧能得到很多人的喜欢。
来申城之前,这简直是云芝想象也想象不到的事。
与夫家和离这种事,无论是男方的错还是女方的错,最后吃亏的还是女方。
在云芝的老家,别说是和离,就算是女人守寡,以后也免不了被邻里欺负。
最后传出来的流言,反而都说是寡妇自己不好。
为什么到了姜辞这里,一切就不一样了呢?
难道是因为申城这个地方思想太新潮吗?
可她在陆家时间久了,也并没有觉得住在新式的公馆和旧式的宅院有什么区别。
最大的区别,也不过就是家里的菜式不一样,穿着不一样罢了。
实际上家里女人的地位,似乎和大宅门里的女人也没有多大差别。
云芝总觉得自己跟着陆奉春进城,并不只是为了吃的更好穿的更好。
她其实也想学一学新派的女人。
不过她倒并不想学她们穿旗袍、烫头发,她更想学的,是随时可以出门会朋友,可以像男人一样读书写字。
云芝想到这,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像先生担心的那样“学坏了”,不由也有些吃惊。
她回到家里,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二姨太,问她,“二姐姐,我是不是学坏了?”
二姨太进门早,年纪比云芝大了将近十岁,看待她就像看待小孩子一样。
她微笑着摸了摸云芝的头顶,说道:“这算什么学坏?从前就算不许女子上学堂,稍微有些钱的,也会在家里教女孩子识字的。但凡有机会,谁会不想念书呢?”
“那要是我去求先生,他会许我读书吗?”
二姨太对上云芝渴望的眼神,神色有些犹疑地说道:“或许会吧……不过这个节骨眼儿,可不见得是好事。”
然而云芝的注意力已经全被前半句话吸引了,根本顾不得后半句说了什么。
等陆奉春一回来,她便迫不及待地跑到他面前,问道:“先生,我可以去华西女塾念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