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奉春一开始脸色还有些不耐烦,听见云芝的话时,反而愣了一下,随即就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了她。
本来他带云芝回申城,一是为了赌气,二是路上有用,三是因为它单纯听话。
按理来说,云芝忽然想去念书,是不安分的表现,自然是违背了陆奉春带她回来的初衷。
但陆奉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半晌忽然露出一丝微笑,问道:“怎么忽然想去上学?”
云芝红着脸,有些磕绊地说道:“因为、因为读书可以明理……先生说的很多话,我都听不大懂,或许上了学,我就渐渐可以听懂了……”
陆奉春看着云芝现在的样子,脑海中却透过她,看见了想象中的姜辞。
他不知道姜辞在第一段婚姻里是什么样子,但光凭秦淮安那小子那副没受过教训的样子,他便忍不住猜测,姜辞在婚姻一开始,或许是退让过的。
她能去上学,是否也是因为这样求过秦淮安呢?
陆奉春想到这,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了云芝的请求。
他想云芝终究不是姜辞,是不可能脱离他的掌控的。
而且她傻乎乎的样子,恐怕也不会引起姜辞的警惕。
或许某一天,她还真能派上一些用处。
由于之前的那段想象,陆奉春忽然又对云芝重新提起了一股兴趣。
他想试试,能否将云芝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替代品,一个可以让她支配的“姜辞”。
于是没过几天,云芝就成了华西女塾的一名新生。
但因为她本身并没有什么基础,甚至连字都没认识多少,便被安排到了比较低的年级,和秦淮南一个班。
秦淮南听说新同学是陆奉春的三姨太,排斥的同时,心里不免升起一股警惕。
课间休息时就忍不住跑去了姜辞的班级门口,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一定是陆奉春派了她过来监视你!他才不是那种开明到能送姨太太念书的人呢!”
姜辞料定秦淮南不可能知道油井的事,便笑着说道:“好端端地他监视我做什么呢?”
“自然是搅黄你的婚事呀!”秦淮南很认真地说道:“我爸妈说,我哥的那些狐朋狗友撺掇他过来找你,兴许就是陆奉春的主意,近来都不许我哥和那些人鬼混了。他明知道我哥没有希望,还做这种事,不就是巴不得九叔公误会你吗?”
秦淮南上学的日子越久,对家里其余几位成员的敬畏就越少,如今说起自己大哥也是挺不留情面的。
末了,她还好奇地问姜辞,“姜辞姐,你真的会和我九叔公在一起吗?”
“这种事,我自己也料不准呀!至于你说云芝是来监视我的……我倒觉得不大可能。我看人还算有些眼力,她不像是很有心机的人。”
秦淮南觉得姜辞的看人肯定是比她更准的,便没再说什么,趁着休息的最后一点时间,赶回了低年级的教室。
事实证明,姜辞的看法是对的。
至少云芝自己并没有主动监视她的意思。
但她确实对姜辞有着很深的好奇心。
这天活动课上,云芝就找到了姜辞,主动和她说起了话。
“密、密斯姜……”
云芝不太习惯西洋人的称呼,每次开口说的时候,总有些别扭。
但她怕同学们嫌弃她土气,平时便硬着头皮使用这种称呼。
姜辞回过头看见是她,有些惊讶地挑了一下眉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云芝似乎觉得一上来就交浅言深,对人家问东问西不大好,便低着头看着脚尖,有些腼腆地说道:“我知道你和陆先生关系不大好……但是陆家的事我一向是管不到的,我能像普通同学一样,和你来往吗?”
“如果是在学校里的话,当然可以。但在学校以外,你我都有自己的身份,恐怕不大方便。”
云芝的眼睛亮了起来,点头说道:“这样就很好了。”
上学带给云芝最大的感觉就是自由。
在学校里,她是“密斯云”,没有人会称呼她为三姨太。
尽管父母曾经告诉她,能在陆家做三姨太,已经是他们家祖坟上冒青烟了,但云芝心里其实也明白,姨太太其实就是妾,说出去总是不大光彩的。
她总觉得父母的话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云芝想了想,觉得探问姜辞的私事终归是不好,便决定先说自己的私事。
用学校的话来讲,这叫做批判旧的思想,与同学进行讨论,好来理解新的思潮。
姜辞没想到云芝第一次和她聊天,居然是这么正式的思想讨论。
但她还是指出了一个事实,“按你的说法,你应该是救过陆奉春的命吧?”
陆奉春这老小子命是真好啊!那种情况下,还能柳暗花明!
不过云芝又没办法提前知道陆奉春是一个怎样的人,姜辞倒也没理由责怪人家救人的举动。
云芝点了点头,说道:“我爹和我娘都说,陆先生带我回申城,就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
“虽然我不觉得做陆奉春的太太是什么好事,但他如果真的想报恩的话,难道不应该让你做他的太太吗?”
云芝有些吃惊地说道:“可我只是小渔村出来的穷丫头,陆先生怎么可能娶我做太太呢?”
“既然是救命之恩,当然是他的命有多贵,救命恩人的地位就有多高了……不然他给你几万大洋,做你的靠山,其实也是可以的。”
姜辞说这些的时候理直气壮的,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云芝想不到也不敢想的。
当然,其中也不排除有给陆奉春上眼药的嫌疑。
云芝愣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密斯姜,你自己一个人生活,不会觉得无依无靠、心里没底吗?”
姜辞想了想,说道:“其实我觉得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如果自己没有立身的根本,就没办法独立,自然心里就没底。但多数人其实都有机会学一份安身立命的本事,能过什么样日子,还是要看自己的取舍。比起那些身不由己的人,我们其实还有选择的余地,甚至自己独立了以后,还有余力去帮助别人。有的时候,人不是没有能力,而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在否定这个人,这个人便信以为真,不敢再想走出去了。”
姜辞说到这的时候,潘太太跑了过来,拉住了她。
“你怎么跑到这里躲懒来了?再陪我打几场!”
姜辞便顺着潘太太的力道站起身,跟着她一起回了打网球的场地。
云芝留在原地,嗫嚅了一下,终究没勇气叫住姜辞,自己叹了口气,在长椅上坐下了。
其实,就算姜辞没走,云芝也不会把心里正在想的事情说出来。
因为她刚刚想到的事,没办法对别人说。
即便是二姨太,她也无法开口去讲。
云芝觉得自己其实是个不大正常的人。
寻常人嫁给陆先生这样的人,应该都会像她母亲叮嘱的那样,抓紧机会生个一男半女,以后好有个依靠。
因此同房的机会自然是很重要的。
然而云芝其实一点都不想这种事,甚至觉得那很可怕。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怕陆先生扫兴,也怕自己主动说这种事,被叱骂不知羞耻。
刚才姜辞说的那番话,云芝听了,第一反应居然是向往。
她回过神来,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料到自己竟然这样胆大包天、痴心妄想,以为离了陆先生还能在申城活下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告诫自己不要想,这个想法却偏偏像生了根一样。
让她忍不住去幻想,要是自己能有一笔足够自己开销的钱,还能自己一个人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用应付男女之间的那些事,生活该有多么自由自在。
但与此同时,她的心里也有另一个声音,告诫她这一切是不可能的,更不能和陆先生提。
尽管陆先生迄今为止还没有冲她发过脾气,可她就是本能地害怕,害怕看见陆奉春发火时可怕的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云芝连写日记都不敢,但脑子里又忍不住畅想理想的生活。
她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吐不快,可又不敢真的让人察觉她的念头。
直到她一次无意间听说有一位女同学向报社投稿,还取了一个别人认不出的笔名……
她忽然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可以让想象中的那个她,去过想要的生活。
陆奉春恐怕永远不会明白,一个人不管出身多么低微,对自由的渴望也不会比出身高贵的人更少。
正如他总觉得自己可以掌控别人的人生,却不知道人是会成长的一样。
一棵树尚且未必会生长成园丁想要的样子,更何况是一个人。
而姜辞也不知道自己的话给了别人怎样的启发。
毕竟她和云芝的交谈并不涉及利益,当天放学以后,她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比起这个,周末就要运回来的翡翠,才是姜辞关心的要紧事。
随着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上演,姜辞也有了一些危机感。
她想尽快再升一级,看看自己的异能会出现什么变化。
尽管现在的异能已经足够保护她自己,但在申城,为她做事的人还真不少。
她不希望别人死心塌地地跟着她,最后的下场却是家破人亡。
但忍气吞声,又不是她的性格。
如此一来,提升实力就变得尤为重要了。
秦家二房一次性运回来的翡翠数目庞大,如果运气好,让姜辞再升两级也不是没有可能。
具体情况怎么样,还需要姜辞亲自去查看。
于是这个周末,秦家二房派人将翡翠运到玉器行的时候,姜辞就在后院挨个查看了起来。
“这块切一下。”
姜辞指着一块种水好且只有一道大裂的原石,让店里的伙计抬去解石去了。
之后她又指了几块值得切开的原石,等店里的伙计都忙碌了起来,她才开始吸收起了余下的翡翠。
由于姜辞吸收的能量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店里的人除了能看见她抚摸地上成堆的原石意外,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常,姜辞吸收能量的过程倒是十分顺利。
鉴于开店还要用到翡翠,姜辞选择了从种水不好的翡翠开始吸收。
豆种和糯种几乎不需要判断是否有裂纹,就可以直接吸收,冰种和玻璃种,才需要反复对比斟酌。
除了像姜辞这种异能开外挂的人,赌石十赌九输才是常态。
这也代表着赌石场进货的原石,十个里有九个都出不了多么好的翡翠。
一个上午过去,院子里九成多的石头内里都彻底变成了花岗岩一般的狗屎地。
只有不到一成的石头,一半被姜辞挑出来留着开店备用,剩下一半,则因为裂纹太多,取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被她命人送到了公馆,说要用来研究新款式。
姜辞没有选择一口气把这些翡翠吸收完,也是因为好翡翠的能量等级更高。
她怕在外面吸收多了,万一升级了,出现什么不良症状,会被别人发现,便打算等晚上回去,再吸收剩余的翡翠。
下午的时候,姜辞把解开的原石做了安排,让玉雕师傅和金匠先做起了米勒先生的订单。
等到店里的事忙完了,她才坐车回了公馆,准备吸收剩余的翡翠,看看能不能升级。
不想折桂担心,姜辞这晚等折桂睡下了,才悄无声息地下了楼去了地下室。
蓬勃的能量顺着
指尖不断涌入,让姜辞的异能逐渐变得充盈。
直到她的脑海里闪过咔地一声,姜辞才刷地一下睁开了精光四射的眼睛。
升到四级的过程远比三级要顺利,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引起高烧。
姜辞猜测下一次升级可能才是难点,但此刻也顾不上担忧那么远的事,只是稍微一转念,就开始体会起了身体的变化。
习惯让姜辞先选择了透视原石。
她拿过一块没吸收过的原石,低头盯着原石的表面。
半晌,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错愕。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