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怎么办?”
秦夫人一面慌神,以免还不忘了再次主张自己的观点。
“这两个孩子,除了给咱们添堵还会什么?真是白养这么大了!一点也不懂事!”
但抱怨完了之后,秦夫人又忍不住去问丈夫,“这可怎么办?”
秦老爷哪里有办法?
他答不上来,自觉在夫人面前丢了面子,便有些恼怒地说道:“什么怎么办?有这样的不孝子,还不让他死了,我也省心了!”
秦夫人一听丈夫也没办法,急得眼眶都红了,坐在那里拿着手帕淌眼抹泪地说道:“你这是什么话?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真不行了,可让我怎么活啊……”
夫妻多年,秦夫人其实也很知道怎么拿捏丈夫的性子。
硬和他对着来的是不行的,但要是她哭两声,接下这个“妇人之仁”的名头,让秦老爷有了台阶下,那么事态便会按照她的预期发展了。
果然秦夫人一哭,秦老爷的面色就又缓和了下来。
半晌无奈地一拍桌子,说道:“我不管了!以后爱娶谁娶谁,都随他去!只是后悔了可别再找我哭!”
秦夫人一下子仿佛得了圣旨,破涕为笑,跑去告诉秦淮安这个好消息了。
“淮安,你爸说了,以后你喜欢谁就娶谁进门!可快点好起来吧,不要再闹了!”
秦夫人满心以为自己和丈夫都做出如此大的让步了,儿子必然欢天喜地,没准明天开始就活蹦乱跳的了。
然而秦淮安听见她的话,却只是嗤笑了一声,就把目光转向了墙壁,一副懒得多听一句,也懒得多看一眼的模样。
现在同意又有什么用呢?
蔓茵已经彻底不可能回头了。
既然能同意,为什么早些时候不同意呢?
秦淮安只觉得父母从前就是在有意为难他。
但除此之外,他也更恨自己不够果决、不够坚定。
如果他早有这种宁死也不屈服的态度,也许早就抗争成功了。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因为秦淮安心里明白,破镜难重圆。
如果梁蔓茵没有彻底对他失望,他通过抗争为两人争取到了未来的自由,那么他们或许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毕竟恋爱中的人,是可以包容和迁就另一半的。
但如果她已经失望了,这段关系便有了不可弥合的裂痕。
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是绝不可能再吃回头草的。
在转身离开之前,梁蔓茵一定已经迁就包容了他许多次。
她或许在很久之前就想过离开,只是一次又一次因为患难时的真情,而选择留了下来。
生病的这段时间,秦淮安想了很多。
他越是回想过去相处的细节,便越能确定,梁蔓茵已经忍了很久了。
他当初以为压力最大的那个人是自己,这种想法实在是可笑。
世人并不会过分苛责一个风花雪月的男人,却一定会非议这样一个女人。
陆奉春想要她做姨太太,会不会也是因为他这个秦家人连累了梁蔓茵呢?
毕竟在那之后不久,陆奉春就又开始
追求起了姜辞。
好像靠近他这个秦家大少,只会给女人带来不幸。
秦淮安万念俱灰,只觉得生活中的一切都是虚无的、没有意义的。
他既自责又怨恨,偏偏又因为养育之恩,没办法真的对父母恶语相向,便只好一直沉默下去,像一只内里都快撑爆,但嘴巴却紧紧锁住的葫芦。
这下连秦淮南都觉得惊讶了。
她看着秦淮安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终于忍不住跑过来开导他来了。
“哥,你既然非梁小姐不娶,就振作起来,把她追回来呀!每天在家里病殃殃地躺着算什么!”
秦淮安听见梁小姐三个字,才终于有了点反应。
但也只是拉开被子,把头蒙住,就再没有其他的举动了。
秦淮南看他这逃避现实的样子,又着急又生气。
走上前一把掀开被子,说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自由争取到了,你却不珍惜!怎么?你觉得你死了,人家梁小姐就要记着你一辈子了?人家只会更加看不起你,觉得你没出息!哥,你到底能不能活出点名堂来呀!我上学不到一年,也比你主动多了!你就不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吗?”
秦淮安苦笑一声,绷着一张脸说道:“你说的容易,等你遇到一样的境况,就能懂得我的痛苦了。”
“我才不会和你有一样的境况!人就算一辈子不结婚也不会死!一辈子止步不前,那才是真的白活了!我言尽于此,命是你自己的,你爱听不听!”
秦淮南也不爱看亲哥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说完话就气冲冲地走了。
她心里的确存了刺激秦淮安的意思。
不然这人每天一潭死水似的,早晚也活不下去。
有人来刺激他一番,没准还能让他发愤图强。
而秦老爷没有办法,最后也不得不厚着脸皮,求到了秦宴池的头上。
“九叔,您辈分高,又和他年龄相仿,说上几句他或许还会听。像我这个岁数的人,实在不懂年轻人的心思,你就当可怜他好歹是秦家的后辈,帮我劝一劝吧!”
秦宴池被求到头上的时候,只觉得十分荒谬。
他倒是知道梁蔓茵会去找秦淮安说清楚,但却没想到秦淮安会是这么个反应。
人家不过是不想再互相耽误下去,他这样要死要活的,像什么样子?
但秦老爷毕竟年纪不小了,又是亲戚,秦宴池也不好拒绝这件事,便只得被他请去了家里,探望病中的秦淮安。
秦老爷如今面对这个儿子,也颇有几分小心翼翼。
虽然心里直叫苦,觉得自己后半辈子无望了,但到底舍不得放弃这个儿子。
等把人带去秦淮安的房间,他便苦口婆心地说道:“你九叔公有话和你讲,你要好好听一听,千万不要再闹脾气了……”
说罢,秦老爷自己先摇了摇头,叹着气出了房间,让两人单独说话。
秦宴池在靠近小几的椅子上坐下,并没有急着开口。
反倒是秦淮安被看得躺不住,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坐起身了。
“能动了?”
秦宴池不咸不淡地看了秦淮安一眼,说道:“要是真的心存死志,不如痛快一些。但如果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就别做出这扭扭捏捏的姿态。有脾气就发出来,想要什么就去争取。秦家养你这么多年,生活上也没亏待过你,这副畏首畏尾、没见过世面的性子,是怎么养出来的?”
秦淮安被说得脸色一白,也没用敬称,直接反驳道:“你命好,当然觉得自己英勇无畏。但那也是因为三房的长辈从不拘束你罢了,如今高高在上地说我,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想别人不拘束你,自己首先就要立起来。我若没有真本事,难道三房会由着我将家业都败坏掉吗?这天下固然有开明的父母,但不开明的也大有人在。难道人人都只能怨恨自己运气不好,没托生到开明的人家,从此以后就万事大吉了?你既然不能改变你的父母,就更应该坚持走自己的路,用事实证明你是对的。这样自暴自弃,只会让他们觉得从前管你还是管少了。”
秦宴池说到这,又激秦淮安道:“还是说你自己也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当初就不配得到梁小姐的青睐?照这样看来,梁小姐落难时遇见你,还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你胡说!我们曾经是有过真情的!是相爱过的!”
秦淮安感觉胸腔中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这一刻,他忽然又活过来了。
等秦老爷和秦夫人听见动静跑过来,他才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秦宴池是故意在激他。
“出去!我们还有话没说完!”
秦淮安的脸上带着余怒,将父母赶了出去。
等关起门来,他才一脸复杂地问秦宴池,“你为什么要帮我?”
“三房与大房虽然不亲近,但到底也是亲戚。况且我与你也没有什么仇怨,到底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你郁郁而终。”
“我们真的没有仇怨吗?”秦淮安有些讽刺地说道:“我和姜辞的婚事,不会让你如鲠在喉吗?”
“一个她看不上的男人,对我本来就没有威胁,为什么要如鲠在喉?”
秦淮安被噎了一下,脸上一阵难堪。
但他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和秦宴池的差距。
他其实并不真的觉得男女平等。
否则当初离了婚,他自己在梁蔓茵面前为什么不觉得自卑呢?
无非是觉得离过婚的女人不如离过婚的男人罢了。
然而秦宴池却完全不在乎这些,甚至只觉得他是一个被踢出姜辞的世界的人。
他在意的是姜辞,自然不需要忌惮一个不在她世界里的边缘人。
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席卷着秦淮安的全身。
不单单为秦宴池讽刺他的话羞耻,也为自己刚才问出的问题而羞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秦淮安又问道:“你一定要娶姜辞,对吗?”
“如果你是问我的决心,我只能告诉你,我已心如磐石,不可转圜。但这件事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不过我要奉劝你一句,不要在自己左右不了的事上白费心思,否则也只会浪费你自己的光阴。”
秦宴池说完这些,就重新戴好了帽子,起身向外走了。
秦淮安听见父母感激的挽留声,没忍住闭了一下眼睛。
前途还真是一片黑暗。
秦淮安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以后要怎么叫得出那一声叔祖母。
这个姜辞还真是天生来克他的……
不过比起尚且还很遥远的难堪场景,秦淮安的心里也终于有了要做的事。
他想干出一番事业,证明自己想要的自由并不是胡闹,证明自己离开父母也能活得下去。
秦家大房的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而秦宴池离开大房的宅子以后,就去了当铺,和姜辞碰了面。
今天晚上,他们要试试姜辞之前所说的法子,将隔壁当铺里的真品用赝品换出来。
当铺里的东西入库之前,自然都是掌过眼的。
铺子里的伙计掌柜眼力都好得很,自然不会怀疑自己看走了眼。
但入库以后东西被换了,他们可就没办法了。
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洋人那边也只会觉得陆奉春办事不力,收来的好东西都是赝品。
不过这种事白天自然不好去做,否则瞒过自己人的眼睛都容易出岔子。
秦宴池和姜辞见了面之后,也只能先消磨一下时间,等到夜深了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