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野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那栋大楼的,背头男和他的手下被徐九坠楼吓得没有反应过来,一时呆在原地,他最后看了一眼他们,坐上电梯,来到一楼。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楼下还是围了一大圈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着手机拍照,还有人看了两三眼不忍再看,转身离去。
徐九闭眼趴在地上,身形扭曲,他的身下正慢慢渗出鲜血,染红了地面。
如果说下楼前临野心里还抱着一丝隐秘的希望的话,看完这一眼,他那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徐九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
临野在人群外驻足几秒后,匆匆离去。
无论是猎人还是警察,过不了多久都会来找他,他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但他不能冒险。
现在他必须在这个时间里,找到第二种让姜榆醒来的方法。
他边走边回忆之前和徐九的对话,既然药是从兽人那里获得的,也许会有兽人知道如何解决。
尽管不知道是哪种兽人,不过没关系,他可以一个个问。
……
“见过吗?”临野拿出白色药丸放在掌心里。
他面前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壮男,男人拿起药丸仔细端详片刻,又轻轻放回他手上:“没见过。”
“你认识别的兽人吗?”
“我记得城西有条街上好像有一个,你可以去找找。”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天亮之前,临野问遍了所有他能找到的兽人,无一例外,每个人都不认识这颗药。
早上八点,他回到医院,不出所料,刚到门口就有几个人迅速围上来。
为首的人拿出证件,语气严肃:“昨天夜里在金辉大厦发生一起命案,我们初步断定此事与你有关,请配合调查和我们走一趟。”
临野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向四楼的窗户,姜榆就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几人见他没有反应,正准备强行把他带走时,临野收回了视线,他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
关于徐九坠亡那个晚上发生的事,临野没有隐瞒,完完全全地说了出来。
“你去金辉大厦做什么?”
“去救人。”
“救谁?”
“徐九。”
“你和徐九是什么关系?”
“朋友。”
“为什么要去救他?”
“他留了张纸条,告诉我他有危险。”
“他们为什么要抓徐九?”
“不知道。”
此后他们问什么临野都回答不清楚,不知道。
就这么被问了几天后,一天大清早他被放走,说这件事已经查清和他没有关系。
临野没有多问,他知道他赌对了,监控足以证明他没有做什么,而关于绑架徐九的原因,猎人们不敢说出真相,他们一定会找到别的办法解决这件事。
至于怎么解决的,他并不关心。
过了没多久,他把姜榆接回家,自己学习了护理知识照顾她。
小部分时间他会出门,找新发现的兽人询问药丸的事,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家里陪着姜榆。
晴天时,他会带着姜榆去郊外的树林里晒太阳,两人都一动不动地靠着树干坐着,像两个木头人。
天气转暖,许多小动物结束冬眠,开始在树林里出没,有些胆大的跑到两人身边,闻闻这个人,再嗅嗅那个人,没找到吃的后又窸窸窣窣离开了。
阳光照着姜榆,她的身上泛着细碎的光,宛如水晶棺里沉睡的公主。
临野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可是她没有醒来。
阴天或者雨天时,他们就只能待在家里,临野坐在桌子边,一笔一画地写着字。
他的字越来越好,却始终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他一直重复地模仿着姜榆的字迹,到现在几乎已经快一模一样了。
练完字又给她念了几本书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没什么事可做,便坐在窗边静静看着外面的雨。
临野一直都不习惯使用手机,过去他找个安静的地方能轻松待上一整天,尽管什么事都没做,只是看着阳光、大雨,感受着风,但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现在只是再次回到了这样的生活,他却再也无法忍受。
临野起身拉上窗帘,上床把姜榆抱在怀里,尾巴紧紧地缠住她的腿,幻想着也许半夜她会被热醒,像往常一样嫌弃地推开他。
他抱着这样的希冀入睡,但半夜醒来的还是只有他。
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白天下了一场雨,到晚上却意外地放晴了。
他拉开窗帘恍惚地发现,又到月圆夜了。
凌晨三点,临野给姜榆穿上保暖的衣服,抱着她到了楼顶。
这里是块空地,零零散散地摆了些废弃的花盆和楼板之类的材料。
临野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再把姜榆放上去,自己则跪坐在她身旁。
他扶着姜榆,抬头看向天上的满月。
这段时间里他总是忍不住后悔,忍不住反思。
“这二十多年里,被咒骂、厌弃、被追杀,亲人都为了保护我而死去,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这就是我的命?”
“如果这是我的命,我认。”
他低下头,抬手轻抚姜榆的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要再牵连其他人。”
从前他没有信仰,不信人、不信神、不信佛,除了自己什么都不信,现在他后悔了。
虽然一直在补充营养剂,可姜榆还是越来越瘦,她明明活着,却无法醒来,这种眼睁睁看着爱人的生命在流逝的感受,让他感到绝望。
绝望到他开始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信仰上。
“我错了。”
临野没有学过祭拜祷告,不知道正确的流程是什么样的,只能笨拙地模仿记忆里母亲的模样。
“……求你,让她醒来。”
惨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夜风习习,树影摇晃。
“我错了,我不该放弃族人的信仰,我不该亵渎神灵。”
“我可以被唾弃、被辱骂、被厌恶、我可以去死,你想怎样惩罚我都可以,只是……求求你,能不能让她醒来……”
一阵风吹过,乌云遮住月亮,原来放晴也只是短暂的虚影。
临野提高声音:“你不是保护神吗?为什么不回应我?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良久,他终于垮下肩膀,头抵着姜榆的头,闭上眼睛,筋疲力尽一般喃喃低语:“求你……求你……醒来。”
等待许久的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落,混合着几滴泪,重重砸向地面。
……
姜榆太久没有去工作室,这件事最终还是没能瞒过其他人。
林书燕吵着要见她,刚到门口就被临野挡住。
“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我不允许。”
姜榆整日闭着眼,临野没了要取悦的人,便又恢复了以前暗沉无趣的着装。
他一身黑衣,整个人几乎和门融为一体,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林书燕触及到他的眼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接着意识到她没有错,于是又挺起胸膛,怒视他:“凭什么?!”
回答她的是巨大的关门声。
“临野!”她把门敲得砰砰响,“你没有资格这么做!听到了没?我要进去看小鱼!”
她在外面敲了几分钟,等了半小时,见临野当真没有任何要放她进去的意思,只能不情愿地离开。
过了几天,她带着魏惟安和尤文宣又来敲门。
“开门!临野开门!”
无人回应。
“我知道你在家,快点开门!”
尤文宣有点迟疑:“真的有人在家吗?”
林书燕:“他肯定在家,这几天我都蹲点摸清楚了,除非是晴天,不然他每天就早上出去一趟,其余时间全在家里。今天又没出太阳,他肯定在家。”
说完,她提高音量:“临野,开门!”
魏惟安和尤文宣对视一眼,选择相信她,加入了这场敲门运动。
三分钟后,不堪其扰的临野终于打开了门。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阴郁,微抬眼皮不耐烦地说:“滚开。”
林书燕急了:“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滚!我就不信今天我进不去了?!”
她使了个眼色,尤文宣立刻上前抓住临野的胳膊,魏惟安则向前几步,逼近临野问道:“姜榆到底出什么事了?”
临野不想和她靠这么近,被迫后退几步,让出了一小块可以进屋的空隙。
林书燕抓住机会,立马矮身钻进去。
姜瑜家不大,她很快找准位置,直奔卧室而去。
“小鱼!我来看你了!”
只是她低估了临野的力量,他一把掀开尤文宣,略过魏惟安,转身就要拦住她,魏惟安又拦了一次,也被他毫不留情地推开。
于是在林书燕刚刚抓住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按下时,身后就一股大力把她扯开。
她踉跄着后退,还好魏惟安及时扶住,不然就要摔到地上去了。
临野重新挡在门口,他眉头压低,眼神不善:“找死。”
虽然气氛不佳,但他终于有了些生气,不再是前几天的死气沉沉。
魏惟安挡在林书燕身前,丝毫不惧:“你和姜榆是什么关系?你有什么权力拒绝朋友的探视?”
临野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像野兽盯着闯进自己领地的入侵者,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看到他这副模样,尤文宣再次上手试图控制他:“你冷静一点!我们只是想看看姜榆,不会对她做什么。”
“你别拦他,我看他敢对我们做什么!”林书燕梗着脖子喊,“你要是敢动一下手,小鱼醒来绝对不会原谅你!”
临野顿住,僵持良久,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让到一边:“五分钟。”
尤文宣立刻放开他,打开卧室门,魏惟安先进去,林书燕跟在他们身后,路过临野时,她翻了个白眼,非常刻意地把头撇到另一边。
临野守在门口,他听到里面传来惊讶、难过、期盼的声音,每一次有人说完话他都会暗暗地祈祷,可每一次他都没听到回应。
五分钟很快过去,里面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临野敲敲门:“时间到了。”
三人和临野不熟,但他们都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一个根本离不开姜榆的人。
所以虽然只让看五分钟很过分,但他们也勉强接受了。
临走时,林书燕叮嘱:“我明天还要来看她,不准不开门!”
临野没回答。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必须得开门!”
大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翌日,临野被敲门声吵醒。
他以为是林书燕,可一走到门口,他立马警觉起来。
他嗅到了陌生的兽人气味。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她笑着问:“你就是那个狼兽人?”
“你是谁?”
“不重要,我从别人那听到你可能需要帮助,所以就找上门来了,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我找到过一条可以回家的路。”
那颗药丸是从兽人那里得到的,如果他能回去,也许可以找到救醒姜榆的方法。
“在哪?”
女孩:“你先别急,我也无法完全确定那里是不是回家的路,只能说有很大的可能性,如果不能,也许你会死在那。这样你也要去?”
临野:“去。”
-----------------------
作者有话说:林书燕:“开门呐!开门呐!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