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渐沉入远山,橘红色的光穿过门窗,斜斜地照进草屋里。
草屋最里面有一张木床,外侧围了一群五六岁大的小孩,正对着木床上的人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小孩突然提高了声音,其他孩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纷纷发出惊讶声,紧接着叽里咕噜的讨论声更大了。
姜榆就是被这阵声音吵醒的。
她最先感受到的是头疼,细细密密地疼,像有一万根针在脑袋里乱窜似的,纵使她是个很能忍痛的人,也抱头蜷缩着缓了半天。
等那阵痛过去,她彻底回过神来时,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她发现吵醒她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她正侧躺着,面前是一堵石头砌成的墙,身下有一层柔软的东西,她摸了摸,没摸出是什么毛,微弱的光从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印在墙上。
姜瑜只记得自己被徐九绑了,接着和临野解除了契约,两人又逃出来了,逃跑的过程中她头痛欲裂,随后就没了意识。
这么看来肯定是徐九抓她的时候给她下了药。
那么现在这是哪里?她昏睡了多久?
姜榆撑着身体坐起来,想观察下周围的环境,一转过身不由得一震——一群小孩正眼巴巴地盯着她看,一双双浅褐色的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看来刚才那阵吵闹的声音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这群小孩显然不是人类。
他们身上穿的的衣服虽然也是布做的,但做工简单粗糙,只能勉强蔽体,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对明晃晃的兽耳,有白色也有灰色。
他们都凑在一起,但姜榆瞥到了其中一个小孩身后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正在轻轻摇晃着。
这特征,完全就是缩小版的临野。
姜榆大概能猜到自己现在在哪了。
见这群小孩对她没有恶意,她试探性地开口:“你们好?”
小孩们转头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是在确定发言人,接着其中一个开口道:“@&……&%……%%”
姜榆:“?”
小孩看她没反应,又说:“&*T%#*&”
姜榆:“?”
原来兽人的语言和人类的是不通的。
她用手比划,试图和小孩交流:“你们这里有没有大人?”
小孩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话,姜榆尝试几次无果后,放弃沟通,准备自己下床去探索,脚刚一沾地,小孩们立刻围上来,有人慌忙摆手,有人把她推了回去。
这下她懂了,不让她下床的意思。
姜榆叹气:“大人,”她抬手比了个高,又用双手比了个大的意思,“大人……有吗?”
小孩们听不懂,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一时间竟也没有人再理会她。
在吵闹声中,姜榆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趁这群小孩现在没注意她冲出去时,门外传来一道威严的男声,说的依旧是姜榆听不懂的话,但短促有力,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孩立刻安静下来。
那人逆着光走进来,一挥手一瞪眼,小孩们便你推着我我挤着你地跑出去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空气都变得充足,姜榆没有动,静等着男人靠近。
他停在了床前,身形高大,面容也变得清晰,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同样的深邃眉眼和高鼻梁,眼睛是幽幽的绿色,和小孩们一样,他也有不同于人类的耳朵和尾巴。
“头疼吗?”男人忽然开口。
幸好,这里还有一个会说普通话的。
“刚才有点,现在还好,”姜榆点点头,紧接着又问,“这是哪里?临野呢?”
“你不需要知
道,好好躺着,恢复好了就离开,我们不欢迎人类。”
听她提起这个名字,男人没有任何疑惑或者惊讶,显然认识临野,只是不愿意告诉她。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姜榆顾不上他冷冰冰的态度,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再次问道:“临野呢?”
“别碰我。”男人挥开她。
他这一下力气并没有收着,姜榆被甩到床上,头磕到了墙上,立马又开始痛起来。
男人见状,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颗药丸,递给她:“把它吃了。”
姜榆看了他一眼,默默抱着脑袋忍痛。
男人等了会儿,看她还是不接,自己坐到床边,掰开她的手,硬把药丸塞给了她。
“不吃就等死吧。”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
姜榆痛得怒吼:“你态度这么差,不说清楚我怎么吃?谁知道你这是不是毒药?!”
男人顿住:“算了,”他折返回来,“要不是发过誓,我才懒得管你。”
他坐回床边:“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一个月前,那小子突然出现在交界处,就是兽人世界和人类世界的交界地带。自从这个交界地带莫名其妙地出现,有多少兽人迷失在了人类社会,能回来的却不甚了了。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过去这么多年,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
“那天他浑身是血地闯进来,把大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来的入侵者,要不是身上带着自己的狼牙,他早就被打死了。”
“有族人能回来本来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没想到那小子开口就是救人,救的还是一个人类。”
“人类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多少迷失在外的族人遭到了人类的毒手?他们狡诈、虚伪、一次又一次欺骗单纯的兽人,简直是罪不可恕、十恶不赦、五光十色,如果让我碰上一个人类,我肯定不会放过他,更别说要去救——”
“等等,”为了不让这个故事变成对人类的声讨会,姜榆赶紧叫停,“……继续说临野。”
被她一打断,男人没了讲故事的兴致,简明扼要地说:“临野要救你,族长不肯,他就搞偷袭抓了孩子,威胁族长,让他对着月神起誓,把你救活,然后你就在这里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临野现在在哪?他没受什么惩罚吗?”
男人白了她一眼:“你以为我们是人类吗?好不容易回来一个族人,还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会再惩罚他。看在往日和他母亲的情分上,族长什么都没说,已经让他安置下来了。至于我,是族长安排的负责救你的人,现在清楚了,可以吃药了吧?”
姜榆把药塞进嘴里,药丸不大,她囫囵吞下去,不多时,头真的慢慢不疼了,她甚至怀疑这是颗止痛药。
男人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又解释道:“你吃的那颗药里有断魂草,这种草对兽人来说是致命的毒草,但人类吃了毒性反而没那么强。本来吃一颗解药就行,只是你拖了太久,中毒程度太深,所以还需要调理一段时间。”
“既然你现在已经醒来,估计再吃十天半个月就差不多痊愈了。药就放在那里,”他指了指刚才拿药的柜子,“一天一次,自己去吃。”
姜榆点头。
男人嘱咐完就准备离开,姜榆突然问:“你的普通话……是谁教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但是我想说你的成语可能还需要再学学,你刚才是不是想说能回来的人…寥寥无几?还有我们形容人坏,一般不会说他五光十色……”
男人僵住,好一会儿才匆匆撂下一句:“我乐意。”
他逃也似地走掉,姜榆失笑,她想起什么,又冲他背影喊:“那临野现在在哪?我去哪找他?”
男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向东一里地。”
他走时把门带上了,这时屋里只剩下姜榆一人,她终于能好好打量这里了。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木桌、两把木凳、一个小柜子,东西少得可怜,柜子的侧边悬挂着一些花草,仔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天已经黑了,木桌上放着一个简易的油灯,散发着暗淡的光。
这里看起来没有任何生活痕迹,也没有能表明主人身份的信息,姜榆不知道除了她还有谁住在这里,于是她决定先找到临野再说。
地上没有鞋子,姜榆到处找了一圈,翻柜子时一矮身,衣领里滑落出一个东西,她低头一看,竟是她送的那块牌子,上面刻着临野的名字,旁边还串着那颗失而复得的狼牙。
姜榆愣了下,轻轻露出笑容,她握住项链,低声说:“马上就能见到啦。”
这里没有任何类似鞋的东西,最后她决定光着脚出去。
和城市相比,这里更像一个小山村,数间草屋排列在一起形成了部落,每间屋子外面还有低矮的篱笆,恍惚间姜榆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旅游景区。
不过下一刻不小心溅到手背的灯油就惊醒了她。
这里路上一片漆黑,没有路灯也没有手电筒,照明全靠这盏油灯。
不仅如此,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还好路边每间屋子窗户上都有微弱的光透出来,给了她一些勇气。
姜榆没有手机,不知道现在是几月,但路两边的青草已经长到没过小腿的高度,里面还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一手拿着油灯,一手攥着胸口的铭牌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心里默念不要有蛇不要有蛇。
她没发现路边的每间屋子里都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透过门缝直勾勾地盯着她走过。
走着走着,路边的草屋没了,眼前忽然变得开阔,同时也有了更多的光亮。
这里是个大广场,空地上摆放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大型动物尸体,四周燃着火把,将整个广场照得格外亮堂。
外围处有一人正背对着她站着,守着这些战利品,姜榆一眼就认了出来。
“临野!”她高兴地喊。
那道背影僵住,他僵了许久,久到姜榆以为自己认错人时,才终于转过身来。
没有她想象中激动相拥的场景,临野只是死死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确认她不是幻觉后,整个人顿时失了力气,侧靠在栏杆上,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来。
“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