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榆和临野一起出了门,乌墨看到她的身影,脸上满是不赞同:“她一个人类没资格参加我们的仪式。”
临野毫不退让:“这是我的仪式,我说她有资格,她就有。”
两人沉默对峙半晌,乌墨败下阵来,妥协道:“随便你。”
三人同行来到广场,这里和早上已经不太一样,正中心架起一座木质高台,最高处悬挂着几张缝制了奇异图腾的兽皮。
广场四周用木栅栏围起来,栅栏里是一排排的木桌。
许多兽人正在广场上处理姜榆昨天看到的野兽尸体,他们将尸体洗净去皮再切块分好,放进特制的大盘子中,端上木桌。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兽人正从远处一批批地搬运水果进来,他们将水果和肉交错着摆放,中间辅以花朵装饰。
高台下方,一群小孩正在围着这个高大的建筑转圈嬉闹。
来来往往忙碌的兽人群注意到姜榆这个不速之客,停滞了一秒后,离她最近的兽人瞬间像被火烫到一般弹跳开,他手里的葡萄也掉在地上。
姜榆正准备帮他捡起来,那个兽人就先她一步蹲下,把葡萄往盘子里一扔,逃也似地跑走了,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里的人还真是……
姜榆默默无语。
乌墨不以为意,出声道:“先去帐篷,他们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说的帐篷是一个搭在广场后方的布房子,简陋素净,显然是临时搭建的。
族长从帐篷里走出,看到姜榆时也是一愣。
不等他说话,临野率先开口:“我邀请她来的。”
乌墨把这句话翻译过去,族长没有多说,只是不悦地看了眼姜榆,便不再理会她。
他侧了下头,示意临野进去。
掀开门帘的刹那,姜榆得以窥见一点里面的样子。
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帐篷上挂满各类野兽皮和奇异昆虫的尸体,正中心站着一个女人,一个浑身涂满鲜艳颜料的女人,身上的花纹繁复华丽,充满神圣感。
她的身边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木桶,看不出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察觉到动静,女也朝外面看来,刚好和姜榆的视线撞上。
她的眼里没有情绪,既没有等待的无趣,也没有看见人类的厌恶,只是平淡、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姜榆却浑身汗毛直立。
门帘被放下,她还僵在原地,手心里不知不觉竟冒出了汗。
见她没跟上,临野掀开门帘,想让她进来。
族长出声,乌墨翻译道:“这里绝对不允许人类进入。”
姜榆拦住正欲争辩的临野:“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她朝他身后瞟了一眼,那个女人已经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好,”临野嘱咐:“有什么事就喊我。”
姜榆不想和帐篷里的女人同处一室,同样族长也不想和她待在一起,对乌墨说了句话后,他施施然离开。
乌墨倒是没有走,和她一起在帐篷外等待。
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外面听不到一丝动静,等了半小时,姜榆有些无聊,她想去广场上转转,但这里的兽人不喜欢人类,她很难靠近他们。
而且她不了解这里的习俗,也看不懂,怕做错什么冒犯他们。
姜榆看着满广场陌生的东西,突然觉得这像野外自然博物馆。
既然是博物馆,光自己看有什么意思,当然得有个解说在一旁讲解历史文化内容。
于是她眼睛一转,盯上了身旁的乌墨。
本地人,会外语,最适合当导游了。
“我想去那边看看。”她指着不远处正在忙碌的兽人。
乌墨正在把玩腰上挂着的吊坠,木牌在他手指尖翻飞旋转,闻言他头也不抬:“随你。”
姜榆不怀好意地笑:“你就不怕我捣乱?”
“你想干什么?”乌墨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不想干什么,我不懂你们这里的文化,等会看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不懂事吃了用了,不小心扔了,又或者不小心引来什么野兽,也没关系吧,毕竟无知者无罪。”
刚才她观察过,这里的兽人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会主动伤害她,遇到她的时候都是以躲为主,如果姜榆有心搞破坏,很有可能真的会让她得手。
乌墨不说话,恶狠狠地盯着她。
姜榆继续说:“而且刚才族长和你说的应该是,留下照看我,要是我惹出什么事,你来担责?”
她猜得不错,族长的原话是:好好看着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自己去领罚。
乌墨看了她半天,真切地感受到了人类这种生物的狡诈可恨,巫月说得对,他们就该离人类越远越好。
但现在他只能认命地给这个人类当向导。
“你想去哪?”
姜榆微微一笑:“跟着我。”
两人绕着广场走了一圈,姜榆这看看那摸摸,对这些未知的动物尸体十分感兴趣,要是能做成标本进行展览,必定能引来许多关注。
可惜这只能是她的幻想,于是她摸了又摸,
引得正在清洗这野兽的兽人站起身,躲得远远的。
乌墨伸手阻止她:“你都把他吓跑了!”
姜榆奇怪地看了眼那兽人,他身材高大,像座小山似的,浑身腱子肉,一拳能把她打飞十米远。
可这样一个大块头此刻站在远处,像遇到猛兽一样警惕地盯着她,时刻提防着她做出什么动作。
姜榆不明白自己这样的外形有哪里值得他害怕。
这里的人到底都在被灌输什么样的观念啊。
她叹气,依依不舍地收回手:“走吧。”
乌墨只打算跟着她不让她惹事,并不准备和她说话,可架不住姜榆一直问。
“这是什么野兽?”
“它的皮毛真美,我可以摸摸吗?”
“这是什么水果?我以前从没见过,甜吗?”
“这又是什么动物的角?”
她似乎感觉不到这里的人对她的厌恶,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态度,像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兽,一边在领地里四处探索,一边问他这些三岁小兽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可如果乌墨不回答她,她又会立刻变回狡诈的样子:“我要告诉族长你没尽职。”
乌墨咬牙切齿道:“这是野牛的角。”
姜榆睁大眼睛:“野牛能有这么长的角?什么牛,长什么样子的?大吗?有多厉害?”
乌墨抓狂地捶了一拳栅栏:“我带你去看。”
他带姜榆去了一头野牛尸体处,一位女兽人正用水清洗着这头巨兽的外表。
乌墨过去交谈,女兽人看了眼他身后的姜榆,朝他点点头,自己让到一边去。
姜榆没有看到她看自己的眼神,注意力全被眼前的野牛吸引了。
它的轮廓酷似牛,却又不同于其他牛类,脊背如山脊般高高隆起,皮毛厚重,垂挂着泥浆,四肢粗壮,几人合抱都抱不住的壮。
它最独特的地方是头顶的牛角,纯黑色,笔直向上耸立着,差不多有两米长,简直就是从它身体里长出来的利剑。
阳光照在上面时,黑色的牛角上折射出绚烂的彩光,也许这就是兽人将它做成装饰品的原因。
这头野牛只剩下一个完好的牛角,另一个已经断掉,只剩下残根在头顶。
姜榆惊叹地摸了摸,圆润光滑,尖端处尖利无比,她都能想象到它活着时,顶着这样的牛角有多威风,又会给人带来多强的压迫感。
这次乌墨没有催促,直到她摸够了,主动提出离开才去和女兽人说话。
姜榆的视线落到交谈的两人身上。
女兽人站在离她两米远的位置,比起其他兽人,这个距离几乎是站在她身边。
她和乌墨的声音不大,偶尔有些词句能传到姜榆耳边,都是她听不懂的兽语,只是交谈间隙,她会时不时朝姜榆这看一眼。
她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更多的是好奇和打量。
说了一小会儿话后,女兽人慈爱地摸摸乌墨的头,朝他笑了笑。
乌墨点头,回到姜榆身边:“走吧。”
剩下的地方大同小异,没什么有趣的地方,临野还没出来,于是两人回到帐篷外等待。
姜榆没有手机可玩,无聊到没话找话:“刚才那是你妈妈?”
乌墨警惕:“你想干什么?”
姜榆:“……”
“聊聊天而已,再说我这身板能对她做什么?”
那名女兽人身材强健,处理野牛时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和她在电视上看到的拳击手一样。
乌墨撇嘴:“谁知道你会不会耍什么诡计?”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姜榆闭嘴不再言语。
她这一开头,乌墨反倒有了聊天的兴致,他主动说:“那是我妈妈,也是临野的亲人。”
姜榆问:“什么亲人?”
“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应该是小姨。”
原来她就是那间屋子的主人。
“唉,说起来,临野失踪这件事和我有很大的关系。”
姜榆被勾起好奇心:“和你有关系?”
“当年族人去捕猎一头巨兽,那种巨兽体型庞大,攻击力又不强,是最优质的猎物,只是数量稀少,难得一见。那年好不容易发现了巨兽的踪迹,于是族长集结了不少族人。”
姜榆:“既然它攻击力不强,为什么还要集结那么多人?”
“它浑身肌肉,皮毛和普通野兽不一样,格外坚硬,即使它不会主动发起攻击,但想要制服它也很难。”
姜榆听懂了,这巨兽是个肉坦。
“这种捕猎过程最适合学习,所以族长还带上了族里的小兽,让他们藏在角落里观看。”
那时乌墨不过十岁,在学习的小兽队伍里算是年龄比较大的,因此除了专门看护他们的人之外,这支小队伍最听他的话。
乌墨小时候顽皮,充满好奇心,喜欢到处探索,作为表兄弟,临野也最喜欢跟着他到处跑。
捕猎很顺利,族人欢天喜地地搬运巨兽,回家的路程有些遥远,需要一天才能到,意外就发生在这次途中。
乌墨嘴里含着他刚摘的野草,跟着大部队慢悠悠地走,临野就跟在他身后,他们的妈妈都在捕猎队伍里,这会儿正守护着这头刚捕来的巨兽。
突然,路边齐人高的草丛里闪过一抹暗红色,乌墨登时来了精神。
那一定是只狐狸。
他们并不吃狐狸,它体型小没多少肉,智商却不低,每次抓捕总是要废好大的劲,不划算。
但也正是因为体型小,所以狐狸很难对他们造成什么真正的伤害,对于小兽来说,这是再适合不过的训练对象。
乌墨吐掉嘴里的野草,他已经无聊了一路,此时摩拳擦掌准备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捕猎练习。
走在前面的妈妈立即察觉到他的兴奋,回身用兽语制止道:“乌墨,不许乱跑,安静跟着队伍!”
乌墨顿时泄气,蔫蔫地回了声好。
晚上,他们停在一处地方休息,乌墨吃得很饱,过多的精力无处发泄,他根本睡不着,但有人看着,他只能睡觉。
半夜乌墨爬起来上厕所,临野被他的动静吵醒,也跟了过来。
这时草丛里忽然出现窸窣动静,乌墨轻轻拨开面前的杂草,赫然是一只暗红色的狐狸,它正守在不知什么动物的洞前。
乌墨精神一振,对身旁的临野悄声说:“别出声,在这等我。”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狐狸完全没有发觉,眼看着狐狸就要进入他的攻击范围时,身后突然传来妈妈的喊声:“乌墨!带着弟弟去哪儿了!”
狐狸被惊动,扭头就跑,乌墨顾不上妈妈的喊声,急忙跟上去。
草丛茂密又旺盛,小小的狐狸往里面一钻,眨眼间就不见了,乌墨艰难地辨认出它的踪迹,选定方向,坚定地追过去。
他一跑,临野也跟着他跑——以前他带着临野调皮捣蛋时就总是这样。
很快草丛也将临野的身影彻底遮盖。
乌墨兴致冲冲地追了许久,终于抓到了心心念念的狐狸,他凭着记忆和气味,顺利找到回去的路。
此时距离他跑出去已经过了两三个小时。
夜色如墨,可大部队的火堆却明亮显眼。
以前他一次都没抓到过狐狸,这次抓到了,免不了要炫耀一番。
乌墨从草里冲出来:“看!我抓到了!”
但没有人为他欢呼,族长怒气冲冲地训斥:“你去哪了?临野呢?”
“临野,他不是在我后面……”乌墨回头,身后哪还有那个小跟屁虫。
他怔愣一瞬,猛然想起来:“他在我尿尿的那里!”
众人忙跑去那里,可是空无一人。
乌墨手足无措道:“……他怎么不见了,我明明让他在这等我来着。”
狐狸挣脱束缚,从他手里一溜烟逃走了,乌墨此刻却全然注意不到它。
他心里十分慌乱。
这里是他们的领地边缘,许多野兽在此出没,危险重重,更何况现在是夜晚,正是那些野兽的捕猎时间,临野那么小,要是遇到野兽,恐怕难逃噩运。
他急得落下泪来:“有人去找他了吗?”
族长叹气:“已经去找了,你妈妈和他妈妈都去了。”
等到半夜,乌墨的妈妈回来了,看见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她又哭又笑,长舒一口气后,她想起什么又问:“临野呢?”
乌墨只能摇头。
等到了天明,出去寻找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只剩下临野和他妈妈没有回来。
后来族长留下一些人,又在附近找了一段时间,依旧没有任何踪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尸体,而他们的气味最后消失在交界处附近。
族长在那里伫立许久,最后深深叹了口气,不再寻找他们的下落。
只有乌墨和他妈妈抱着愧疚的心情去了一遍又一遍。
十几年过去,这事成了乌墨的心结,也正是那段时间,他偶然遇到了几个误闯进来的人类,他们被其他族群收留。
他有过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干脆去人类社会找找,给自己一个交代。
于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和几个人类艰难地进行了交流,同时也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可惜他没学多久,那几个人类就因为欺骗另一个族群被杀。
他独自学习了几年,就在他准备越过交界线时,临野自己回来了。
乌墨一脸怅然,姜榆也听得五味杂陈。
现在她终于完整地知道了临野的所有故事,不过他们闯入人类世界的过程,恐怕只有临野的妈妈知道了。
静了一会儿,姜榆突然反应过来,按照这个关系来看,乌墨不成了她表哥了?
她看了一眼愁绪万千的乌墨,决定还是先不告诉他这件事。
“都过去了,现在他已经好好地回来了不是吗?”姜榆说。
乌墨难得没有和她呛嘴,沉默地接下了这笨拙的安慰。
这时帐篷里有了动静,临野掀开门帘走出来。
姜榆眼前一亮,慢慢站直了身体。
临野换上了一件宽大的长袍,像古希腊贤者穿的那种白色长袍,上半身遮住一侧肩膀,胸口和腹部袒露在外,下半身是拖地长裙,腰上用同色系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袍子外绣着繁复的花纹,边缘处用金丝封了边。
他裸露在外的身体用红色和黑色颜料画上了奇怪的图腾符号,像弯月又像镰刀,还有一些鬼面似的图案。
脸上同样也画了图,比身体上的少,只是用黑色颜料在额头和脸颊处画了几笔。
这幅装扮让他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古代神祇,庄严肃穆,不可靠近。
临野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些许忐忑,他很久没有打扮过自己了,这里没有镜子,他无从得知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问:“我看起来很奇怪吗?”
姜榆这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挺好的。”
临野还要再问,族长走了过来:“准备好了就去吧。”
姜榆听完乌墨的翻译,对临野点头:“我在下面看着你。”
临野却没有立刻离开,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握成拳头,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她。
他居然也有紧张的时候。
姜榆踮起脚抱住他:“去吧,他们都在欢迎你回来。”
临野眼里的不安被这温暖逐渐驱散,他回抱姜榆:“嗯,我去了。”
族长的眉头已经皱得不能再皱,他咳嗽两声,催促着临野离开。
天色渐晚,太阳西沉,广场四周燃起火把。
所有的食物准备完毕,兽人在高台下围成圈。
姜榆跟着乌墨来到高台下,她身边的兽人纷纷避开,个个离她一米远,反而给了他们极好的观看体验。
临野和族长站上高台,人群寂静下来,等他说话。
族长说了很多,姜榆听不懂,奈何乌墨的同声传译水平也着实有限,最后只能告诉她简化版的意思:“欢迎临野回家。”
族长说到最后,高举临野的手,台下的人立马跟着欢呼。
晚风吹起临野的长袍,他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下方为他呼喊的人,跳跃的火光映进他的眼里,即使隔着十米的高度差,姜榆也能看出来他很开心。
众人欢呼完毕,临野下台,四周的人自动让出一片空地,乌墨也拉着姜榆向后退。
人群里走出一名兽人,身高体壮,赤裸着上半身,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到临野面前。
其他的兽人又开始呼喊。
在一片嘈杂中,乌墨向她解释:“这是我们这的习惯,每只小兽在成年的那天会和最厉害的族人进行一次比试,两人共同争夺一个猎物。”
姜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高台的正下方悬挂着一只小型动物的尸体。
“抢到猎物,这只小兽才算真正成年,之后他就可以加入我们的队伍捕猎并保护其他人。”
姜榆问:“都说是最厉害的了,刚成年的兽人怎么比得过?”
乌墨抬头示意:“你看。”
姜榆应声看去,和临野对战的那名兽人取出一根绑带,将自己的左手和腰带绑在一起,这样他就相当于失去了一只手。
原来是这样放水的。
临野将长袍下方卷起,塞进腰带,变成短裙的样式,等那名兽人准备完毕后,广场上响起号角声,姜榆神色一凛。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