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过,郁知南刚走到周玉瑾卧室门口就听到重重一声响,她赶紧推门而入,十分担忧:“妈,你没事吧?”
房间内,周玉瑾坐在床上,神情萎靡,佝偻着身子,似乎一阵风吹来都能将其吹倒。不过对方没事,发出声响的是掉落在床边的一个箱子,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
床上也有一些东西,散布在周玉瑾周围,对方应该是在整理箱子,不小心将箱子推下了床。
“妈,你在做什么,怎么还没睡?”郁知南走向周玉瑾,没管地上的箱子,先坐在床边轻声跟对方说话。
周玉瑾手里拿着一顶小孩戴的帽子,她没什么动作,就是盯着帽子看:“卓成如果真的出事……我……我……他不能出事……一定不能……绝对不能……”
看到周玉瑾的模样,郁知南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这份酸楚很复杂,更多的是由于她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她愣了好几秒才开口,很普通的安慰话语:“就像小北说的,也许没那么糟糕。爸还在S市,还可以谈的。”
“你不懂……你没有听到卓成打来电话时的声音。”周玉瑾说着开始流泪,“他从小就很聪明,人见人爱,被亲朋好友宠着长大,一直是个骄傲的人,他……他从来不会在人前哭泣,再苦再累再委屈都没有过,特别坚强。”
“可是,他却在电话里哭了,一直哭,边说话边哭……哭得撕心裂肺……一定是遇到非常恐惧的事,他肯定很害怕,他说……他说……他说‘妈,救我’,一个男孩该是有多害怕才会喊妈妈救他啊!”
“然而我这个妈妈却救不了他……我太无力了,恨自己无能……我简直不配当妈……”周玉瑾泣不成声,紧紧抓着手里的帽子,双手发颤。
郁知南心里的酸楚加重,她明白自己是委屈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被说不祥而被送离郁家,被迫在没有父母陪伴的环境中长大。她一直渴望父母的爱,却求而不得。看到母亲对弟弟如此牵肠挂肚,她会委屈为什么她没有这份爱。
她被扔在外公外婆家十几年,父母不但不来看她,还把她当做不祥的源头,避之不及。后来接她回郁家竟然也是因为一场商业联姻。
同样是父母的孩子,为什么区别如此大?
当然,她只在内心伤感,她清楚她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来讨要一个说法。周玉瑾当下的状态给不了她说法,很可能还会因为质问而直接崩溃。
大概她的安慰作用也不大,不如安静地陪着对方一会儿,听对方倾诉、发泄。
“怪我们长辈给他太多压力……他从小就被所有长辈教育说他是郁家最重要的继承人,他的所作所为必须符合继承人的身份,必须有用。他就……他就……”周玉瑾说着说着用手捂脸,“不该是这样的,作为母亲,应该告诉他,他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我应该让他健康,让他快乐,而不是让他……”
郁知南见周玉瑾泪如雨下,转身在柜子上拿了纸巾给对方。
周玉瑾从指缝里看到递到她面前的纸巾,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没什么表情的郁知南,她愣了好几秒。随后她没有接纸巾,将手放下,泪如泉涌:“我真的是一个很失败的母亲……”
“我没有照顾好我的孩子……每一个孩子……我根本护不住孩子……我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对不起……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会走到如此糟糕的地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
郁知南蓦然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反而让周玉瑾情绪不稳定,于是开口道:“我去给你煮点安神汤。”
“不用!”周玉瑾霍地抬头,还想伸手抓住郁知南,但两人隔得太远,她没能抓到,“我不想喝……你……你回去睡觉吧,我没事……”
郁知南思索片刻,蹲下身把洒落在地上的东西往箱子里捡:“好,我把这里收拾一下就去睡觉。地上有东西,万一被绊倒就不好了。”
周玉瑾没有阻止郁知南捡东西,她看着对方,眸光微动,缓缓开口:“小南,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话明明很轻,却似乎重重砸在了郁知南的身上。她的手僵了一瞬,心脏被一种奇怪的感觉笼罩,格外难受,她一动不动地深呼吸几下。接着她当没听到一般,继续收捡地上的东西。
周玉瑾没有再继续说话,默默望着郁知南。
郁知南是打算收拾完东西就离开,但是,她收着收着察觉到了一个情况——箱子里有些东西是双份的。
她明白箱子里的东西是小孩的物件,她当然下意识认为是郁顾北和郁卓成的东西。可当她看到两个小金锁,一个上面有“北”字,一个上面有“南”字,她顿时意识到有些东西是她的。只是都是很小的时候的东西,她并不记得。
这些东西,加上刚才的道歉,猝不及防撞击到她的内心深处。她本就不是无情的人,根本经不住如此巨大的冲击。好像有一张名为“过去”的大网,铺天盖地地罩住了她。
她感觉自己懵了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她急促且混乱地呼吸,胡乱地把东西全部放进箱子里。然后都没有关上盖子,用最快的速度把箱子抱到一旁的桌子上,紧接着匆匆离开。
没有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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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刹那,郁知南哭了。她不想哭,但眼泪就是忍不住地往外流。
她尝试让自己不要哭,但怎么尝试都没用。
她主观上告诉自己清醒一点,不要因为这一点点事就感动、就心软,她已经吃过一次亏。上一次,虚假的亲情几乎让她飞蛾扑火,她不仅什么都没得到,还差点坠入深渊。
她能自救成功,是有幸运的成分在里面,而幸运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就算周玉瑾对她有感情,大概也只有一点点,而且,万一是对方的自我感动呢?
她不能再傻傻的,否则会有吃不完的苦,最后受伤的还是她一个人。
可是,不论怎么提醒自己清醒,内心始终有一小块地方闷闷的。总感觉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毕竟在周玉瑾眼中,她还是那个无用的女儿,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或许,至少对方说出那一声“对不起”时,是发自内心的。
思绪在撕扯。
应该,对方只是因为担心郁卓成,顺带想到了曾经她。仅仅只是在那一刻而已,出于无助,出于落寞,出于混乱。
对,一定是这样!
她深呼吸好几下,努力调整思绪。
她该善待自己,眼泪是自然而然流出来的,她没必要逼迫自己停止哭泣。别人对她不好她无法控制,可自己如何对待自己总能控制。
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放松身体,任眼泪往外流,任情绪肆意宣泄。默默流泪不够她就放声大哭,边想自己的委屈边大哭,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发泄出来,狠狠发泄。
哭了好一会儿,虽然心情没能完全平复,但至少没有那么痛苦了,不会再控制不住地一直流泪。
然后她没有立刻睡觉,她又去窗边待了一阵,望着外面的夜色。至于原因,一是她还想让自己再冷静一点,二是哭完马上睡觉,第二天眼睛会很肿,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在窗边待了有十来分钟,逐渐有了困意,于是准备睡觉。
睡觉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放下之前她捏着手机思索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慢慢放下了手机,接着上床睡觉。
入睡并不容易,她虽然困了,却无法真正平静,整个人仍是混乱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多久能睡着。
辗转反侧。
夜色溶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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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郁知南是被电话铃声给吵醒的。
打来电话的人是陆砚庭,她连忙接起电话。
“喂!”她清楚应该是昨晚的事有了结果,不由得有点着急。
“我这边找到一个朋友说他家里的长辈在S市,他会尝试着联系,但不一定能帮上忙,让我们尽量再找找其他人。”陆砚庭也直奔主题。
“好,我知道了,我会把情况告诉给妈他们。”郁知南说不出自己的感受,心里堵堵的。
“你怎么样?这两日都要住在那边吗?”陆砚庭又关心郁知南。
“我也不清楚,我现在就去跟妈说你那边的情况,你忙吧。”郁知南说完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掉后,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点二十五分的时间,郁知南惊了一下。虽然昨晚睡得很晚,但按照家里紧急的状况,不至于让她安睡到此时。她慌慌张张地起床,然后下楼去找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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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瑾独自坐在客厅里打电话,没有看见郁顾北的身影。
郁知南安静地等待,等到周玉瑾打完电话,她开口说陆砚庭那边的情况:“妈,陆……砚庭那边说有个朋友的长辈在S市,会尝试着帮忙联系,但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知道了,你爸的朋友和姑父那边估计也差不多……”周玉瑾叹了口气,“不过,小北的朋友倒是……应该……小北也是聪明,就问S市相关,其他的不多说……”
周玉瑾边说话边看手机信息,说得断断续续。郁知南听到似乎郁顾北有办法,心里的感受挺复杂。
“她从朋友那儿得知赵家在S市有人脉,所以她去找赵界祁了。现在最能指望的就是小北,希望凭她和赵界祁的关系可以……可以帮到卓成。这次只要能救卓成,让我们干什么都可以。”
郁知南心中一惊,心里的感受更加复杂,心乱如麻,她说不出任何的话来,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慌乱持续到中午郁顾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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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情况怎么样?”周玉瑾太着急,根本坐不住,起身问情况,“听说赵界祁的舅舅是S市的……”
“对,所以如果对方愿意出手帮忙,绝对没问题。”郁顾北的神情却不怎么好,“我见到赵界祁了,跟他说明了情况,但……他的态度不明确。我能理解,毕竟动用那种关系,是要有东西做交换的,但我们这个圈子的人给不起,所以……”
“那我们给我们能给的,另外圈子需要的东西我们没有,我们这个圈子需要的东西我们有啊!”周玉瑾眼里闪着泪光,“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救卓成。”
“我们有的东西赵家不缺。真要想让对方满意,我们家怕是得……”
“我们家怎样都可以,重要的是人!卓成最重要!”
“光我们一家人同意没用,产业又不是我们一家人的。妈,你怎么也天真了?”
“赵界祁是提出了具体的条件吗?你说啊,不要考虑太……”
“他没有提,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说得那么清楚。这种帮忙是非常复杂的,牵扯到很多方面,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我去见他,我去求他,他不答应,我就想办法去找他父母,总……”
“妈!你别病急乱投医,你要再掺和这事就纯粹是捣乱!赵界祁也算是赵家的话事人,你要再去找他父母,不是打他的脸吗?赵家是一体的,他们家更不可能同意了。我们小辈之间还有得商量,你这样婆婆妈妈的……搅浑水!”
“那你说怎么办?你怎么商量?”
“我会继续跟赵界祁商讨,还有就是跟爸商量。这件事交给我和爸来处理,你别感情用事,没用还反而把事情搞得更糟糕。”
……
旁观的郁知南十分清楚,但凡赵界祁的态度倾向于帮忙,以郁顾北高傲的性格,绝对是回来报喜。眼下把情况说得不怎么好,必定是被冷漠对待。
她同样清楚,赵界祁之所以那样,是在等她表态。对方知道郁家是如何对待她的,也知道她想摆脱过去的一切,摆脱去过糟糕的生活。知道她一定会纠结,而这份纠结她需要面对。
家人对她来说一直是束缚,是她的心结。她本来打算用逃避来解决跟家人相关的问题,可惜,逃避也没有那么容易成功。没有人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平静的心绪被打断,她不得不审视自己的内心。
如果她只在乎自己,完全可以把这件事当做谈判的筹码,为自己谋得利益,以后公布离婚的事会顺利许多。可她能感受到这么做并不能让她真正快乐,并不能解决她的心结。
其实,她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只是不知道那样是对还是错。
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