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听了郁知南的话,赵界祁微微一怔,继而迅速思考,“你这个月……该六号左右来,对吧?”
“对,我们还说等四月中下旬再去骑马,避开我的生理期……”郁知南说着声音微哑,快哭了,“明天就十号了……晚四天……一般不这样的……”
“我们去医院吧。”赵界祁握紧郁知南的手,“别怕,先……”
“不去医院!”郁知南万分抗拒,“可能是……可能……才九号而已……延迟几天也……也没什么,难免嘛……我们……我们都做了措施的,应该……不会……”
“大部分避孕措施都无法达到百分之百的避孕率,意外……意外是会有的。你别害怕,不一定是,我们……先确认,好吗?不去医院的话,我们自己在家里检测,可以用验孕棒。”赵界祁明白郁知南作为风险承受方会对这种事感到惊慌,他尽可能轻声细语地安抚对方。此时他不能再表现出一丝着急,必须冷静地引导对方。
“我知道没法百分百……可是……可是那种几率应该很小很小……”郁知南想了太多太多,很难平静下来,“我们……再等等吧,也许今天晚上就……就……我经常一觉醒来,生理期就到了。真的……应该是这样的……再等一等吧……”
“好,就按你说的办,再等一等。”赵界祁完全顺着郁知南,他温柔地揽住对方的肩膀,“我们先去沙发那边坐下,休息休息,好吗?”
“好……”郁知南木然地点头,呆呆地跟着赵界祁一起到客厅的沙发坐下。气温早已开始回升,她却感觉身体发寒,似乎周围都是冰冷的,身边赵界祁的体温也无法温暖她。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喝点水会舒服些。”赵界祁说着站起身,但一旁的郁知南慌张地拉住了他。
郁知南觉得热水解不了她的寒,她不想身边唯一的温暖也离开她。她就木然地拉着赵界祁,说不出话,用泛红的双眼盯着对方。三、四秒后对方便又坐下了,像刚才一样搂着她。
“我陪你。”赵界祁说完就沉默地陪着身边人。
明明是在自己的家里,身边的亦是心爱的人,然而郁知南却感觉此时的沉默莫名有些可怕。仿佛灯光也照不亮所有的黑暗,有恐怖的东西在暗中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冲出,撕破沉默,攻击手无寸铁的人。
被捶打,被撕碎,被吞没……全是未知的恐怖。
这种由内而外的难受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除的,放任不管的话甚至会越来越严重,深入骨髓。
一定要自救,只迈出一步也行。
好一阵,郁知南稍微冷静了些,她深呼吸几下,声音很轻地开了口:“万一……万一真的是……该怎么办?”
沉默期间,赵界祁也在思考,他的想法其实是非常明确的,他更需要考虑的是郁知南的想法,考虑该如何安抚、引导对方。此时对方愿意开口跟他交谈,当然是好苗头,当即温柔地回应:“我先告诉你我的想法。我很爱你,我无比希望能与你共度余生,因此结婚生子对于我来说,我是期待的。”
“自然我也做好了准备,有能力应对相关的一切,我能保护好你,保护好我们的宝宝。”
“我明白你在担忧什么,但请你相信我,不论是陆家还是郁家,交给我,我一定可以处理好。就像以往那些情况,你不需要考虑任何外界的事,你顾好自己,其他的全部交给我。”
“再回到这件事本身,回到最重要的一点,你现在想要宝宝吗?”
“我特别清楚你期待出国留学,为此准备了非常多,不愿半途而废。其实这点也是可以解决的,不需要完全舍弃。如果学校的offer下来了,可以申请延期入学,或者先入学,然后办理休学,等你的身体条件允许了,再继续上学。”
“当然,生育和学习都是需要付出很多心血的事,想要兼得这两样,必定格外辛苦。我会尽我所能去辅助你,或许怀孕期间我能帮忙的事不多,可至少宝宝出生后我能包揽所有,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我们还可以提前去你申请的学校所在的国家,在那边养胎、生宝宝,你适应了之后上学也会更加容易。研究生期间有宝宝并不稀奇,也会有人带着宝宝参加毕业典礼。”
“我以前就说过要和你一起去那边,现在不过是提前一点,你放心,我能安排好一切。”赵界祁每一句话都说得稳重且真诚,非常有力量。
郁知南听着听着逐渐放松,因为赵界祁的每一句话都在解决她的忧虑,一句又一句,几乎囊括了所有。对方确实如对方所承诺的那样,成为了她的后盾。
不过,有后盾是一回事,她不能完全依靠对方,她需要自己独立思考这件事,独立面对这件事。毕竟假如真的有了宝宝,宝宝是在她的肚子里,她不得不面对很多事,逃避不了。
“还是……你在担忧生育本身?”赵界祁时刻观察着郁知南,他见对方的表情有变化,便继续说,“的确生育的代价几乎是女性在承担,另一半能做的有限。”
“我……我会尽可能帮你减轻痛苦。生育知识我会认真地学习,我能做的事我一定拼尽全力做到。和物质相关的必然是最好的,不论哪个阶段都是,我绝对提前安排好,从各方面减轻你的痛苦与损伤。”
赵界祁把他能想到的都说了,当然,还有最后一种可能性,有些沉痛,他也得说出来:“如果……如果你不想要孩子的话,那就……尊重你的选择。总之你是最重要的,一切以你为主。”
说完,他不由得难受,因此又补充了一句:“抱歉,我有很大的责任,让你担惊受怕了。”
郁知南忽然拉住赵界祁的手,眉心微动:“你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好,一直耐心仔细地保护我。如果真的……真的那样了……也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我们该一起面对。不过,我猜是前段时间太多麻烦事,我有点累,所以月经推迟了。是我太紧张,所以……”
“嗯,不用太担心。”赵界祁反手抓住郁知南的手,十指相扣。他其实还很想说让郁知南测一测,因为这种事最好不要拖延,早确认早做准备。不过,此时还是得以郁知南的情绪为主,晚一点就晚一点。
“我……我还是……在家里测一下吧……”郁知南声音含糊,情不自禁垂着眼眸,没敢直视赵界祁。
“好,我马上在网上下单验孕棒。”赵界祁倒是坦然自若,他觉得只有他非常松弛,郁知南才能放松下来。
“嗯。”郁知南点点头,依然紧张,不过不像刚才那么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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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郁知南拿着三款不同的验孕棒,独自进入卫生间。赵界祁有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当然拒绝了。
进入卫生间,她先仔细查看使用方法,因为焦虑,明明说明书上都是非常简单的字,她依然花了很长时间才阅读明白。接着慢吞吞地一一使用。再然后,她想自己先在卫生间里等一等。
等待期间,她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
她认为自己的恐惧首先是一种没有理由的恐惧,或许是因为生命的沉重,或许是因为未知的虚无,说不清道不明,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她根本没有计划要孩子,她还没有办法对一个孩子负起责任。
她虽然和陆砚庭已经离婚,但两人离婚的事还没公布。陆砚庭在外面有孩子,是别的女性生孩子,陆砚庭本人不需要太担心,隐藏起来也容易。
可她作为女性,有了孩子就是出现在她自己的肚子里,是由她来孕育生命,和男性完全不一样。身体上不一样,心理上也不一样,她会受到各种各样难以控制的影响。
这样的情况下她再要面对外界的一切,她不觉得自己能够很好地面对,都不说发生一些事情,可能各方的目光都能淹没她。
就算赵界祁能保护她,可外界的烦扰不会消失,顶多是转移到赵界祁身上,可她不希望这样。她一直努力隐瞒,为的就是要跟陆砚庭断得彻彻底底,不影响到赵界祁。
她现在最想要的是出国留学,一旦意外有了孩子,必然打乱她的计划。尽管赵界祁给出了解决方案,但方案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如赵界祁所说,要兼得会格外辛苦,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
最关键的,是她对孩子的态度,她到底想不想要孩子。
她的成长有外祖父母悉心的陪伴,是在爱中长大的。但是,因为父母的缺席,她的成长残缺了很重要的一部分。那部分可以说是她的心病,她对那部分有种说不清的恐惧。
她都没有解决好自己和父母之间的羁绊,她真的能成为一个好母亲吗?总不能全靠赵界祁,那样不行,还是残缺的,她不能再给自己的孩子残缺的爱。
并且她亦不希望她是因为想要弥补自己成长的遗憾而生孩子。她认为那样的原因不够好,主体性是她,对孩子不公平。
左思右想,考虑了很多,她意识到她倒不是彻彻底底的拒绝生孩子,是目前的她还没有做好迎接一个孩子到来的准备。
那,万一,孩子到来了呢?
她要打掉孩子吗?
好像……有点不忍心。
她的不忍心是发自内心还是孕激素作祟?现在就开始有孕激素了吗?如果她肚子里真的有宝宝,宝宝出现多久了呢?前段时间她喝的中药会对宝宝有影响吗?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连这些都不知道,她真的可以成为一个好母亲吗?
又开始混乱了。
时间,好像到了,可以看是否怀孕。
她有点不敢看,深呼吸了好几下都觉得没准备好。最后,她一咬牙,先转身,目光不得不扫过放在一旁的验孕棒。
然后,她松了口气,整个人从头到脚地轻松了。
三支验孕棒皆显示未怀孕。
她又拿起验孕棒仔细看,确定显示没有怀孕。
她长长舒了口气,拿着验孕棒走出卫生间,赵界祁还在外面等着她。
“没有怀孕,三支都显示没有,应该没有吧……”郁知南对赵界祁说这话时神情愈发缓和,“虚惊一场,吓死我了……”
赵界祁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听完郁知南的话,他立刻扬起一个笑容,上前抱住对方:“嗯,所以,你就不要再担心了。”
“嗯。”郁知南轻声应道。
其实,两人都明白验孕棒不一定准确,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着实搅乱了两人的内心,此时两人都需要冷静下来,亦不想再让对方担忧。于是,有一个能暂时安心的结果就接受,心照不宣,等彼此真正冷静下来再说别的也不迟。
这晚,两人相拥入眠。
或许皆心绪混乱,可有对方陪伴至少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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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郁知南在卫生间里惊喜地叫出声。
“我月经来了!”冲出卫生间的郁知南直奔赵界祁,抱住对方后仰头看对方,“我就说嘛,我们从来都认真地做措施,哪里能那么巧就……幸好幸好,吓死我了,虚惊一场,劫后余生!”
“嗯,安心了就好。”赵界祁搂住郁知南,轻轻一笑。
郁知南盯着赵界祁的眼睛,她好像看到些复杂的情绪,她想了想,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可以告诉我的,我……是我让你……担心了。或者……引出了你不同的想法……所以……”
“我的确有些感慨,以往从未有过的感慨,这让我……有些说不清。”赵界祁明白此时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不然容易产生误会,他很认真地解释,“自从上次我们……意外聊到宝宝,我就发现我……可能因为这是一个看似传统但其实并不容易的事情,让我……我不由得思考很多。我的思考更多的是跟生命相关,生命是一个无比庞大的议题,而个体是渺小的,一对比,我会……非常感慨。并且这种感慨……好似缥缈又没有尽头,便导致我……”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郁知南眼神明澈,“真的,我懂了。”
“嗯。”赵界祁颔首,神情松弛不少。
“我们……等我生理期过了,我们就去骑马,好不好?”郁知南扬唇一笑,“人间四月赴花朝,不能辜负最美的春日。”
“好。”赵界祁低头,在郁知南的额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