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仿佛被吓着了一般,往后退了一步。
她还没有开口,边上的李氏不干了。自家儿媳再怎么不像样子,也不能和人命扯上关系。当即上前:“往哪指呢?”
李母恶狠狠道:“老三带着大草上来,大草在她怀里,老三却出了事,不是她是谁?”
“花椒怀有身孕,这么陡的地方她走路都费劲,哪里敌得过一个大男人?”李氏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有理:“若是她有那本事,早就打伤宝子逃掉了。”
这也是事实。
傻子高壮,但脑子不够数。如果杨花椒连李赖子都能对付,也不会被欺负到有了孩子。
李母眼看众人都是和李氏一样的想法,一挥手道:“我不跟你说,你让她说。”
楚云梨叹口气:“还是先把人救上来吧,再让人去找李大夫来看看。”
山涧挺高,已经有人在设法救人,但从这里下不去。得从另一边的小道直通底下。
李母瞪她:“少东拉西扯,你敢说不是你?”
“不是!”楚云梨一脸坦然。
李母气得够呛:“总不能是我的老三自己掉下去了吧?”
“怎么不可能?”一直在哭的二丫大吼道:“他想丢我女儿下去,结果自己没站稳滑了下去……这么狠毒的人,活该被老天收!”
李母气坏了,扑上去就要打人:“你个灾星,我的老三这些年都好好的,刚把你接进门就出了事,你给我滚。”
二丫抱着孩子不停闪躲,却有个男人急忙上前,挡住了李母:“二丫,跟我走,我照顾你们母女。”
李母气急败坏:“李大春,这是我儿媳妇。”
“没有圆房,算不得你家的人。”李大春是李蛮子其中的一个堂弟,他没能争到人,拿到了李蛮子的院子。此刻振振有词:“赖子说话不算话,承诺了好好照顾人家母女,又把孩子往这山上丢……婶,你别再发脾气了,再闹下去,丢脸的还是赖子。”
“他不会这么不小心的。”李母哭着道:“他几岁就开始爬树,那么高的树他爬了那么多次,从没有摔下来过,怎么可能会从这里掉下去?肯定是有人推的,杨花椒,你个杀人凶手。”
李氏叉腰大骂:“你再说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楚云梨上前去拉:“娘消消气,她刚失了儿子,随便她怎么说,咱们别跟她计较。”
李氏瞪她:“我这是为了谁?”
李母听了这话,怒火冲天:“杨花椒,如果我儿出了事,我要你偿命。”
楚云梨心下不以为然,李母敢要她的命,李氏会跟这个堂嫂拼命的。胡家好不容易买到了杨花椒,又让其有了身孕,怎么可能允许这个孩子出事?
争执间,底下的人已经拉出了李赖子,还有一口气在,但李大夫看过之后并不乐观:“撞到了胸口,内伤很重,不一定救得回来。”
村里就得这一个大夫,想要再请人,得往山下去。山下的大夫并不愿意到这些偏僻的地方来,想要说服他们,得花大笔银子。李家不只是李赖子一个,李母愿意拼尽全力救儿子,也得看大的两个儿子愿不愿意。
一时间,李母惨嚎出声,悲痛之下,她一口咬定二丫是个灾星,儿子是被她给克死的。又说杨花椒是杀人凶手。
楚云梨有李氏护着,李母最多就是骂上几句,但二丫就比较惨了,她今天的身份是李赖子的媳妇,是李母的儿媳……在村里人眼中,婆婆教训儿媳妇,就算是把人打死了,儿媳妇也该受着。
因此,不过转瞬之间,二丫身上就添了许多的伤,被打得特别可怜,且从头到尾都没有人上前阻止。
二丫抱着孩子,任由她打骂,她看向刚才站出来的李大春:“我跟你回去。”
李大春一乐,村里想要买一个媳妇得花费不少,平白捡一个,那就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他哈哈大笑:“媳妇,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
话音落下,就看向了还要动手的李母:“这是我媳妇,你别指指点点。再动她一个指头,我绝不放过你。”
李母气得险些失了智,好不容易得一儿媳,一天日子没过上,儿子就因为她出了事。现在二丫想拍拍屁股换一家过日子,哪那么容易?
“不行!”李母尖叫着道:“她得给我儿子守着!”
“得了吧。”李大春满脸不以为然:“这儿媳妇又不是你买来的,和赖子没有夫妻之实。赖子甚至还想杀她的女儿,你凭什么扣着人不让走?她是我媳妇,我就要带她回家!”
两人争执起来。
另一边,李赖子的两个哥哥张罗着将弟弟抬回了家中。
人还没有死,李母此刻特别想要留住二丫,不说要为儿子争一口气,只为了家里多一个人干活。但李大春死活不愿意,二人纠缠不休。
李母忙着和他吵架,自然顾不上追究楚云梨。说到底,她心里也不认为自己儿子会被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给伤着。方才一直揪着人家闹,不过是心里难受想要找个地儿发泄怒气罢了。
下山的路上,李氏低声问:“你是在哪儿抱到大草的?”
“就在那山涧边上。”楚云梨张口就来:“我到的时候,大草还坐在那里哭,我本来没注意底下有人,还是大草跟我说的。”
李氏看她一眼:“你对那双姐妹倒是挺上心。”
“即将做娘的人,看不惯孩子吃苦。”楚云梨伸手摸了摸肚子,一脸坦然。
李氏听了这话,更加放心了。只有在乎孩子,等孩子落地之后,才会真心留在这里过日子。其实,今天突然发现儿媳拔菜半天不回,她当时以为人又逃了,后来看到儿媳抱着大草回来,她便打消了怀疑。
“赶紧回家做饭,你爹脾气不太好,再不让他吃上,又要骂人了。”
最多就是骂几句,又不会打人。比起村里的其他男人,胡父已经算顶好了。
后院扎着荆棘,不好翻回去。李氏带着她从另一边绕路,路过一户人家时,忽然听到里面有女子嗷嗷的惨叫声。
楚云梨往那边看了一眼,被李氏发现,她低声道:“我都说了,你嫁到我家,那是你掉进了福窝,跑了几次我也没把你如何。张家媳妇就跑一次,抓回来后就打断了腿。”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你是没看见她的惨样……两个月前张家有喜,我当时瞄了一眼。”
她摇摇头:“看见咱们家的猪了吗,就跟那差不多,屎尿全在那间屋中,没有人帮她收拾。她吃得也差,听说有时候就是猪食给上一瓢。”
这也太过了。
楚云梨忍不住问:“他们就不怕人死了吗?”
“手脚都绑着,又是土墙,怎么死?”李氏警告:“本来上一次我是打算那样对待你的,后来改了主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敢逃,哼!”
“我不跑了。”楚云梨故作低落地道:“我家里人大概已经忘了我,我就算回去,他们也不一定认我。”
“这就对了,我是真心拿你当一家人的。”李氏笑吟吟,摸了摸她肚子:“多给我生两个孙子,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楚云梨都走了老远,还能听到张家院子里传来的哭声。
李家到底还是办了丧事,李母也没能争得过李大春,她要了李大春之前拿到了宅子,这事便了了。
李大春抱得美人归,最近过得春风得意,二丫在他家里似乎过得不错,还特意抓了两个鸡蛋过来感谢楚云梨。
彼时,李氏正在午睡,二人隔着篱笆墙,终于得到了独处的机会。楚云梨忍不住问:“我那天晚上明明只是把人打晕了,后来怎么又……”
二丫垂下眼眸:“那不是个东西,曾经趁着大草她爹不在的时候不止一次地跑来欺负我,还不许我说出去……”
楚云梨哑然。
“我哪里敢说?”二丫苦笑:“真要是被蛮子知道了,定然以为是我勾引了他,害他们兄弟不和,吃亏的还是我。”
“他死不足惜!”楚云梨咬牙切齿。
二丫抬眼,真诚地道:“谢谢你。”
不只是因为孩子,还因为那几个男人。
楚云梨转而问:“你现在如何?”
“看着是不错,但……”二丫看着天边:“就这样吧。”
应该还是不够好。
二丫临走前,道:“你好好保重身体,等把孩子生下,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楚云梨并不多言,看着她远去。
又是两日过去,这天楚云梨正在院子外面抱柴火,周兰灵凑了过来。
村里这些刚买来的媳妇中,周兰灵算是其中最自由的,除了不能出村子,她可以在各家随意走动。
“花椒,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头也不回:“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周兰灵看她不搭理自己,急得跺了跺脚:“你该不会认命了吧?之前你可跟我说过绝不留在这里的,我又打听到了一条路,咱们俩一起,肯定能离开。”
她说着,追上前来就要拽楚云梨的胳膊。
楚云梨避开她的手:“我不走。”就算要走,也不跟你一起走。
周兰灵皱眉:“你还生我气呢?先前我那样说,不过是权宜之计,你有孩子,他们就是知道是你撺掇我跑,也不会对你下重手……”
楚云梨一把撩开袖子:“这是什么?”
哪怕过去了好多天,她身上的青紫也并未褪去,此刻摸上去还特别疼。
周兰灵哑然:“总归是没有打断你的腿。”
“我没被打死,你很失望?”楚云梨厉声道:“离我远一点,我可不想再挨打。”
“你讲讲道理。”周兰灵一脸不满:“我没挨打,是因为我会哄人。你怀着孩子不会示弱,不会讨饶……之前你说是我撺掇的,你婆婆还把那话在村里到处说,大虎都怀疑我了,我从来也没说过你的不是。”
“因为那是事实。”楚云梨冷淡地道:“要走你走,我不走了。”
周兰灵不甘心:“这次我有十足的把握离开,你真不跟我一起?”
楚云梨重新抱起了柴。
“这山旮旯有什么好的,一年都吃不上一次肉,几年才置办一套新衣,每天睁眼就要干活。”周兰灵越说越悲愤:“我反正一天都过不下去,能走一定要走,花椒,你真打算在这留一辈子?”
这就不是个能交心的人,楚云梨就算有想离开的念头,也不会跟她说。
周兰灵追上前几步:“你家住在哪?要不要我帮你带话?”
“不用。”楚云梨到时候会自己回去。周兰灵别有用心,真让她带话,谁知道她会编出些什么来?
*
半夜,大门被敲得砰砰响。楚云梨被吵醒后,心情特别烦躁,立刻翻身坐起。外面的李氏已经开了门,冲着敲门的张大虎大叫:“大半夜不睡到处乱窜,你是狗吗?”
张大虎比她更凶:“我媳妇不在了,我听说白天她来找过你家媳妇,把她给我叫出来。”
闻言,李氏先是一惊,下意识回头去看儿媳的屋子。
楚云梨已经打开门走了出来:“她想跟我说话,我没搭理她。”
李氏一瞬间以为儿媳又跟着周兰灵一起跑了,看到人好生生站在这里,顿时松一口气:“花椒已经打算留下来过日子了,至于你媳妇,你自己没管好,别来找我们要人。”
张大虎很急,追问:“杨花椒,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想说,我没听。”楚云梨强调:“你与其在这里问我,还不如赶紧去追人。”
张大虎见问不出什么来,拔腿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婶,能不能让叔跟我一起去找找人?”
村里刚买来的媳妇经常跑,但凡发现人不在了,几乎是全村出动。这周围都是大山,刚来的人都分不清方向,大半都会被找回来。
李氏颔首,喊了两声,胡父已经换好了一身破衣,手里还抓着火把:“走吧。”
眼看着火把在村里各处散开,李氏转身:“回去睡。依我看,张家就是活该,上一次要是把人的腿打断了,或者是好好把人教训一顿。那丫头也不敢有再次偷跑的念头。”
说着,她又警告:“你可别起念头,若是再跑,你这条腿可就保不住了。”
楚云梨胡乱应了一声,转身回房。
村里闹了一夜,没能找到人。天亮之后,连村里的女人都全部出动往山上去。李氏也去帮忙,不过,她不放心楚云梨一个人在家里,干脆将人带着一起。
楚云梨无所谓去不去,但李氏想做的事,她就不想做:“我怀有身孕呢,万一摔着怎么办?”
“你想多了。林子里的路不好走,我会不顾着我孙子?”李氏压低声音,一副亲近模样:“我就是去凑个人头,咱们俩捡好走的路转转就回来。”
楚云梨没有拒绝的理由,这么说吧,李氏是个很强势的人,尤其在儿媳面前。她的任何话都不允许儿媳反驳。
两人不紧不慢出门,往山下的地方走。
楚云梨随口问:“这边是下山的路?”
李氏看了她一眼:“不是。但刚来村里的人都会以为往山下走就能出去,其实大错特错。”她皱眉:“你打听这个做甚?”
“就随便问问。”楚云梨手中抓着一根木棍子,走得缓慢,李氏带着她转了半天,期间附近一直都有人,看得出来,这里面确实有些和李氏一样的想法。
二丫也在,她凑了过来:“花椒,怎么你也来了?”
楚云梨看了一眼前面跟人聊天的李氏:“我不想来的。”
“真能跑掉就好了。”二丫一脸感慨:“周兰灵长得不错,听说她家是镇上,家境也好,留在这里,可惜了的。”
楚云梨不置可否。
前面李氏跟人分别之后,顿住脚步:“我去那边方便一下,你们别走远了。”
很快,她人就钻进了密林之中。
二丫左右看了看:“这倒是是个跑掉的机会,我知道你一直没想留,你想不想走,我送你一程。”
“不。”楚云梨暂时没想走。
二丫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一心要离开……啊……”
最后一声,是短促的惊呼声。
原来,就在二人站着的前面突然滚下来了一个纤细身影,正是跑了大半夜的周兰灵。此刻周兰灵特别的狼狈,脸跟个花猫似的,衣衫也破了好几处。
二丫险些吓得尖叫,急忙捂住了嘴。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面向情形,侧头看向楚云梨,眼神询问。
周兰灵是被众人给撵到这里来的,摔下来时她只看到面前有两个人,心下又急又慌,待看清二人时,她顿时松了口气:“花椒,你就当没看见我,行么?”
楚云梨叹口气:“这山上到处都是人,你能往哪跑?”
“我就是要跑!”周兰灵咬牙:“我不要留在这里,不要生下在大山里长大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没有好日子过。若是个姑娘家,会被这些男人责打谩骂,若是儿子……到时候娶不到媳妇,我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也去买人……”说到这里,她崩溃大哭:“花椒,我真的熬不下去了,你也是山下来的姑娘,应该能理解我,对不对?你就放我走吧……当今天没看见我……”
二丫上前:“她婆婆就在附近,你小点声。”
此话一出,周兰灵立刻噤声,见二人不阻止自己,她猛地朝下跑去。
楚云梨张口喊:“往下出不去。”
她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方才李氏说的,往山下走出不去的话应该是真的。
周兰灵回过头,狠狠瞪她一眼。再次朝着林子下里滑去。
她不信!
二丫也满脸疑惑:“咱们这里是山上,想要出去,肯定是往山下走啊!”
楚云梨低声道:“方才宝子他娘说,往下出不去。”
二丫讶然,随即笃定道:“她肯定是骗你的,本来你就已经跑了两次,她想留下你,怎么可能帮你指路?”
话音落下,二人对视一眼,都不再开口。因为李氏已经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她左右瞧了瞧:“我怎么听见这里有人在哭?”
“没有的事。”二丫挥了挥手:“我跟花椒闲聊,说孩子生下来的哭声呢,月子里的孩子奶水足够的话比较好带,当初我生大小草,奶水都不够,忒磨人,一夜要嚎好几次,蛮子跟个死人似的,也不帮忙……他嫌弃那是丫头片子,那时孩子一哭,我也跟着哭。”
有孕的人确实喜欢打听别人家养孩子的事。李氏以为是两人学孩子哭,倒没多在意:“咱们先回去做饭吃,别在这耗着了。说不准一会儿就把人抓回来了。”
二丫疑惑:“万一她真跑了呢?”
“不可能。”李氏伸手一指左边:“刚才在那看到了有人下山的痕迹。”
二丫忍不住追问:“她跑得快,村里人追不上……”
李氏眼神意味深长:“咱们打个赌,不出明天,她一定会被找回来。你信不信?”
为何这样笃定?
二丫忽然就想起来了杨花椒的话,李氏说往山下出不去……也只有如此,他们才能笃定能找到人。
三人往回走,二丫心里跟猫抓似的。却又不敢多打听,她是山下来的媳妇,只要一开口,李氏肯定会觉得她想跑。
想跑的媳妇都没有好下场,二丫可不愿意平白挨一顿打。
楚云梨没有多言,傍晚时,众人回来了,除了周兰灵之外,还抓了另一个媳妇。
李氏得知消息,拉着楚云梨就过去凑热闹:“肯定会被打断腿,你好好瞅瞅,别再做傻事。”
楚云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