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宁从别墅出来,打开手机才看到,余月英几小时前给她打了通电话。
她也是此刻才想起来,她忘记了这个假期要给她打电话问候。
她往前走下台阶,离开了别墅的门口,才按着手机上那个号码回拨了过去。
忙音响了片刻,电话被接起来。
林听宁出声叫她,“舅妈?”
余月英声音听着不大愉快,“是不是我不打电话给你,你都不会打回来?”
林听宁顿了顿。
“最近比较忙,就…”
“忙?忙到连电话都没时间打一个了吗?”余月英打断她,“你舅舅最近肝检查结果又不好,你妹妹升初三马上要中考了,都没见你关心过一次。”
林听宁垂下眼。
“抱歉。”
“我要你的道歉有什么用。”余月英叹了口气。片刻,她又问,“钱还够不够用?要给你转生活费吗?”
林听宁说,“不用转,我钱够用。”
“好吧,”余月英很快过了这个话题,“对了,念念最近准备好好读书了,我把你初三的那些笔记都找出来给她了。”
她又提高声音,“念念!过来跟你姐说两句,好好向姐姐请教一下平时怎么学习的。”
一阵静默,林听宁攥着手机,听到黄念在那边大喊,“我才不要跟她讲话!谁爱跟她说谁说去。”
“你个死孩子……”
片刻,余月英的声音重新传来,“听宁,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妹妹读书的事情啊,平时多教教她怎么学。”
“你读书这么厉害,要是能把念念也带到G市就好了,”她说,“我跟你舅也就算了,舅妈只拜托你对妹妹上点心,行不行?”
林听宁语气很平,和她激动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
“学习是自己的事,我也帮不了什么。”
余月英音调高起来,“你这是什么话,那你读书的时候——”
“我读书的时候也没让你们帮过。”林听宁打断她,语气又平又冷淡,“舅妈,学习资料你可以拿,但你和黄念别进我房间碰我东西。”
她顿了顿。
“下次我回来就把东西都搬走。”
余月英愣了愣,似乎在被她毫无感情的话语气笑了,撂下了一句“随便你”便挂断了电话。
林听宁在这边也放下手机。她垂下眼,深呼吸了下,抬头准备离开。
是这时候,她看到不远处抬手夹着烟的男人。邵远提着的帆布袋里,装满各式各样的菜,脚边还放了口未拆包装的锅。
见她看了过来,邵远掐了烟,向她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偷听的。”
他并未掩饰自己一直在听她电话的事实,面目温和地解释,“刚买完菜回来,就看到你在外边。”
林听宁微微静默。她轻点了下头,想说些客套话离开,邵远又出声,“小老师,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她也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和他自我介绍过。虽然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她还是开口,“我叫林听宁,树林的林,听见宁静的听宁。”
邵远颔首,“这名字起得真不错。”
男人语气随和,仿佛只是一场朋友间的聊天,“方便聊几句吗,小林老师?”
林听宁抬眸看向他。邵远似乎很懂得如何与人拉近关系,气场也是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威胁的那种。
“…您想聊什么呢?”
“这段时间,给小也补课不容易吧,真是辛苦你了。”邵远微微笑了笑,“小也没和我提起过,但你应该是他哥哥给他请的家教?”
林听宁手指轻蜷。她出声回答,“对。”
“周承京只让你教了一个月?”
林听宁点头。
邵远微微眯了眯眼。他身上有些细微的动作习惯,让她觉得她在沈纵也身上也曾经看到过。
男人很快便笑,“我了解了。”
林听宁也不知道他了解了什么。她硬着头皮,想说些能让自己离场的借口。但接着,邵远便又开口问。
“小林老师,”他语气和蔼,“还想问你一下,你愿意继续做小也的家教吗?”
林听宁微愣,抬起头。
邵远看着她,语气和缓,“我和沈纵也的妈妈都不经常在国内,我这次也只是回国参加些活动,很快就要走,没法陪在他身边。”
“小也在这边过的,你也看到了,一个小孩子自己住这种地方。”邵远说,“出于一些原因,他必须要留在这边,我想找个小也喜欢又值得信任的人陪着他,到他上大学为止。”
林听宁想他说的两个条件,她应该都算不上符合。邵远像看出她在想什么,温和笑笑,“你可能看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小也还挺亲近你的。”
林听宁轻扯了下唇角,神色没什么变化。邵远微微弯了下眼。
“刚刚在里面上课,小也伤你心了是不是?”邵远说,“你别介意,他从小就是这样,算是他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吧。”
他说,“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人陪着他。他总是要面对和亲近的人分离,所以现在要面对这种场合就习惯先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林听宁微怔。她抬眸,邵远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而且,你大概也不知道。”他顿了顿,“周承京跟这孩子的关系很不好。但小也还是同意你做了这一个月的家教。”
“原因我也不清楚,但能看得出来,他挺信任你,你也不是周承京的人。”他笑了笑,简单厘清了利害关系,“所以对我来说,与其等周承京又派个不清不楚的人来,不如把你留下。”
“刚刚我无意也听到了,你应该还在挣自己的生活费吧。”邵远说,“周承京给你开的价格,我出双倍。你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
林听宁一时沉默下来。邵远虽然一副只是随口和她提起的样子,但这些话衔接的流畅程度,对她心理和情绪的把握,甚至说出来的时间节点,都不像只是临时起意说出来的。
其中真真假假,或是他含糊过去的地方,她也无从考证和追究。只是离开别墅前还有些难过的心,因为他说沈纵也的那番话,而浮上另一层情绪。
她想她和沈纵也身上的确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所以很多时候,她能对他的处境感同身受。
她向邵远鞠了一躬。
“抱歉。”
邵远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惊讶。他很快笑道,“没关系。是因为小也太烦人了?”
“不是,”林听宁顿了顿,“是因为他目前的学习情况,确实落下太多了。”
“我毕竟只是个大学生,这种情况还是让更专业的家教老师来负责,才能让他适应得更好。”她还是从包中拿出了那份整理好的推荐名单,递给他,“我有整理一些适合小也的家教,都是这行比较资深的老教师,您后续可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邵远接住她递来的文件,略微扫了眼,轻挑眉,“谢谢。”
“没事,”林听宁说,“那我就先走了。”
她准备收回手,邵远递过一张名片,放在她手心。
“如果想改变心意,这个月内再联系我。”
女孩握住他的名片,并没有低头看,只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确认她一点留恋的心意都没有,邵远收回视线,无奈提了提唇角。
他提起放在地面的锅和菜,走进别墅的大门。
沙发上睡着的少年,一滩液体似的躺在那,没什么生气。
邵远轻咳了下,提高声量,“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他又说,“我准备做饭了?”
闷而低的声音从沙发传来。
“想毒死我直说。”
邵远笑,“我厨艺也没这么夸张吧。”
他把锅放在厨房灶台,又把菜放进冰箱,回到沙发边坐下来,“行吧,那就等你一会醒了给我做了。”
少年轻轻扯了下唇角。邵远靠在沙发上,又道,“昨晚找你录的那段,导演还挺满意的,一会把报酬转你。”
昨夜有个广告业的熟人托邵远找人录广告曲里一段音乐,要求不是圈内的名人但声音又要好听有少年感,他很快就想到沈纵也。
也是因为这个,沈纵也今天凌晨就录了demo,他在现场确认完没问题以后,少年才一头栽进被窝里睡到下午。
沈纵也没有搭腔。邵远又说。
“小也,要不然考虑一下走配音这条路?像这次这样,给一些广告曲和明星什么的配配音,空了想做做制作人之类的幕后工作都可以,我这边也能帮你搭好人脉资源。”
他自己说出来以后,职业的本能都驱使他想捂住自己的嘴。少年的外形,体能,嗓音,自带的优势和才能,怎么看都是为荧幕而生的。
躺在沙发的人依旧没给他任何回应。邵远叹了口气,面色微凝,最后没再说什么,把那沓文件放在桌上。
“你那小老师给你留的资料,我给你放这了。”
沈纵也才微微抬眼,看见桌面那沓文件,是她整理的其他家教的联系方式。
他又收回视线,无趣地闭上眼。
-
林听宁的日子回归了正常校园生活一段时间。秦伊从家里回来,硬说她又瘦了,除了把秦母给她准备的一大堆零食带给她,又塞了不少吃的在她柜子。
除此之外,她新家教的进展也还算顺利,有一个已经推进到了试课,只是时间略微和周五的实务课撞上了。
她那天课程请了一次假,实务课的老师了解了下情况便同意了。
当天下午,她试课结束,打开手机才看到秦伊发来的消息,【宁宁,今天老师公布了作业成绩,是按分工情况给的,另外两个组员说他们分工做的任务没被我们写进去,现在在和老师吵说分数不合理qaq】
她是十分钟前发来的,林听宁打字问,【现在呢?】
秦伊:【已经吵起来了,我服了怎么有这样的人啊!】
林听宁赶到教室门口时,正好听到老师不耐的声音,“好了,你们小组商量一个准确的答案给我,不然全部不及格!”
秦伊在一旁气得脸都跟染的头发颜色一样红了。她怒视着那两个男生,模样像是恨不得把他们揍一顿,直到看到林听宁才抬手挥了挥,“听宁!”
两个男生看到她,也纷纷又吵嚷起来,老师一拍桌面,“别吵了!”
教室安静了一瞬。林听宁走进教室,边打开手机,找到小组群的聊天界面。
她走上前,把手机递过去,“老师,我只说一句。”
“分工情况我在提交作业前就写在说明文档里,发在小组群里,当时所有组员都回复了,”她目光冷静,“现在才表达对分工的异议,是不是说明当初连小组群里的文件都没点开来看?”
两个男生愣住了。老师低头,看见她手机屏幕显示确实是当天发了文件,另外两个男生也都有回复确认。
小组作业里谁付出了多少本就是一件掰扯不清的事情,但她此刻呈现的却是完全无法反驳的事实。
两个男生脸色一白,面面相觑也说不出什么了。老师收回视线,“还有异议吗?”
两人沉默地不接话了。老师挥了挥手,“好了,散了吧,之后这门课都改成个人作业。”
看热闹的人群这才缓缓分散开。老师又道,“林听宁,你留一下。”
秦伊本来一脸兴奋地要来抱她,听到又悻悻地停住。
人群离场,老师拿起水杯喝了口茶,抬头。
“听宁,你是不是早就猜到那两个同学可能会这样闹事?”
林听宁和这门课的老师有过几次交集,但算不上熟,只知道对方是记者出身,又回到学界的。
她不知道她这个提问的目的,也就沉默地没有接话。
老师放下水杯,“你猜到可能会这样,所以才在说明文档里留这么一手,对吧?”
“你能保护你和另一个认真付出的同学的努力,这很好。”她说,“但这个事情也可以不这么处理,你可以直接和其他组员沟通分工要怎么写,也是一种方法。”
林听宁静了静,垂下眼,神色没有太多变化。
老师看向她,“我并不是想批评你。这只是一份小组作业,你这样做无可厚非。老师只是想提醒你,未来的人生还很长,你不能总是想把自己和别人摘干净。人总归还是要和别人发生联系,才不至于一辈子都像浮萍一样孤零零的。”
林听宁微微攥了下掌心。她不明白老师为什么和她说这个,但老师似乎也没有想她能立刻听懂,“好了,别绷着脸了,都说没有批评你。”
林听宁低着头,语气有些无奈,“老师,我没绷着脸。”
老师瞥她一眼,“还说呢,嘴角都撇到下巴了。”
她微愣,记忆中不自觉浮现,那天少年在咖啡厅时和她说的类似的话。
走出教室,秦伊兴高采烈地搭着她,“牛啊听宁,你刚刚太帅了。我都没想到那个文档还能成为他们摸鱼的证据。”
林听宁轻扬了扬唇角。她垂下眼,不自觉点开手机,找到聊天列表里那个抱猫的头像。
那天之后,沈纵也就没有给她发过任何信息。
她视线在他们的聊天界面停留了一会,退出了聊天界面。
也是这时候,她手机打进一个陌生号码。因为最近都在投简历,她跟秦伊说了声让她先走,便走到一旁接通。
电话里传来的却是她熟悉的声音。
“听宁,是你吗?”
他声音有些沙哑,但林听宁还是听出来了。
她轻抿唇,低头想挂断电话。
“别挂电话,”对面低低地恳求,“陪陪我吧,像以前一样。”
“我手机坏了,这是别人的……我只记得你的电话。”
听出他状态不太对,林听宁微微蹙了蹙眉。
片刻,她还是出声问,“学长,你现在在哪?”
周承京给她报了一个地址,是在市中心的一家高端会所。
电话到这便挂断了。林听宁放下手机,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打车去到了那个地方。
……
会所外,周承京独自坐在会所外的花坛边,低着头,手上拿着一部碎屏的手机。
他衣衫平整,面容除了有几分憔悴,和之前并没有太多区别。
林听宁走近他时,才闻到他身上弥散的酒味。
林听宁皱眉,“学长?”
周承京抬眸。
那双总是温情的眼睛,看到她时,漾起了些许苦涩的笑意,“听宁,难得你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林听宁轻抿唇。她低头打开手机,却不知道此刻能让谁来带走他。
周承京自顾自说了下去。
“听宁,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幅样子,和你印象中的我不一样?差别很大,对不对?”
林听宁手指轻
顿。她语气很平,“是。”
周承京轻轻扯了下唇角。
“听宁,我知道你喜欢我。”
他手有些没撑稳,身形晃了晃,“可是听宁,你看到的是真的我吗?在你心中,我不过是那个完美的学长。但你知道我要一直保持这样有多累吗。”
林听宁视线停在手机屏幕滞了许久,片刻,她低头,把手机递了过去。
“或许你说得对,是我不了解你,但是,你也从来没有给过机会让我了解你。”她垂眸,“学长,找人来接你回去吧。”
周承京抬眸,面前的人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他的时候眼里是真的没有半分喜欢了。
他手指轻轻抓住石砖,声音有些沙哑,“林听宁,你的喜欢就这么轻薄,说放下就能放下……”
“学长。”
林听宁打断他。
“我不是说放下就放下,我只是才看清我喜欢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垂下眼,原本不想说的。可最后,他们还是走到这么难堪的一步。
“学长,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关心,照顾,带我吃饭,给我送花。我承认我自作多情,但换做是任何人,被这样对待都会误会的。”
“可是学长,大一的时候,你在远观大厦楼下帮我报警的那次。”她一字一顿,“你从那时起就在和她联系了,对吗?”
周承京微怔,在听到“远观”两个字时抬起头。
她还是没有直接说破,但他却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水,浑身都冷下来了。
过了许久,他才出声,“是谁告诉你的?”
“还有我生日那天,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生日宴在哪里。”他眼睛有些红,“都是谁告诉你的?”
林听宁没有接话,他便喃喃地猜测,“是沈纵也,对不对?”
林听宁皱眉,“跟他没关系。不过我倒是想问学长,当时为什么介绍我去做小也的家教?”
这句话却不知触发周承京哪根神经,他一下站了起来,“什么没关系!”
“我变成现在这样,完全就是因为他,”他看着林听宁,“你为什么还帮他说话?还叫得这么亲昵,他就是个私生子!”
‘私生子’三个字落下来,林听宁大脑有一瞬没有反应过来。
周承京向她靠近,唇角扯出凄凉的弧度,“我为什么找你去?因为你说过你会站在我这边啊,听宁,我相信了。”
林听宁后退了一步。她抬起头,看着周承京,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脑海里回闪过他们提起对方的画面,沈纵也总是把他叫作哥哥,但周承京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们的关系。
注意到她在拉开距离,周承京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也是这一刻,他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攥住。
林听宁抬眸,看到她面前少年的后背。
沈纵也不知从那句起就在场,此刻站在周承京与她之间。少年一身黑色卫衣,衣帽松松垮垮地搭在发顶,侧脸在路灯下映出冷白的色泽。
周承京立刻把他甩开。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少年身形未动,站在原地,侧眸看向她,语气淡淡。
“还看什么啊,姐姐。”他收回视线,“快点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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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也红包=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