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听宁八点离开别墅,出门的时候,收到黄越的电话,问她假期什么时候回去。
她挂断电话时,邵远正好出门,见到她还在便问,“我要去开会,顺便送你回学校?”
轿车里,林听宁原本坐在后排。开了一段路,邵远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脸色有些白,“你晕车吗?”
林听宁缓缓点头。他把车靠边停下,让她换到副驾驶位坐着。
路上开了窗,邵远又放了些轻音乐。林听宁缓下来一些,内心组织好措辞,开口叫他,“邵先生。”
邵远抬眸,“怎么了?”
林听宁看了他一下。男人今天心情看起来真的挺好的,开车的时候手还轻叩方向盘。她沉默了几秒,“其实我之前在您手机上看到了小也的账号。”
邵远叩方向盘的动作微顿。林听宁接着说,“那个账号一年前就没更新了,很多人都猜小也是不是签公司了。”
邵远没有接话,但车内的氛围,明显不像刚才那样轻松。她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您之前也提过,小也小时候还拍过广告,拿过很多奖。他真的没有想过走另一条路吗?”
车内的钢琴曲轻轻流淌。前方路口的红灯亮起,车身停下。
“我说你这个小姑娘晕车,怎么还要上我的车。”邵远说,“原来是有事想确认啊。”
林听宁轻轻攥了下掌心,点头。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之前确认是为了能不在跟小也聊天的时候冒犯他,这次又是为什么?”
她沉默了下。“我感觉小也比起学习,有他更适合也更喜欢做的事。”
邵远轻勾了勾唇角,看向路口红灯的倒计时。
数字一闪一闪地倒数,他轻叩着方向盘,语气淡淡,“我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自己还是娱乐行业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一个人适不适合这条路。
红灯转绿,他踩下油门,“小姑娘,说实话,这件事我不知道能跟你交代到什么程度。”
车身缓缓穿梭在车流中间,夜晚的凉风从车窗里灌了进来。邵远沉默了几秒,才再次开口。
“这么和你说吧,估计你很快也会知道。”他说,“小也的妈妈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我做她经纪人做了二十多年。”
林听宁微顿,转头看向他。男人神情依旧温和,只是说出来的话却现实得冰冷,“不说别的,小也这样的出生背景,你觉得他能在这个圈子里走下去吗?就算我们不干涉,他爸爸那边会允许吗?”
“小也不是没尝试过。一开始我也觉得,在这个圈子的边缘简单做些什么,也不碍事。”他说,“所以才有他以前接的那些广告,也有了他朋友替他开的这个账号。”
“但后来,这两个小家伙闹出了点事。”他轻描淡写,“这件事差点影响他妈妈的事业,所以当初,小也才会被送回国。”
林听宁沉默听着。她能听出来邵远想用丝毫不在意的语气说这件事,但她还是能从他手背紧绷的状态看出这些事对他来说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相处的这段时间 ,她都能感受到,这个和沈纵也没有亲缘关系的人或许比他的家人对他还要好。
她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些事,听他说出来之后才知道沈纵也为什么是现在这样。好像所有外部因素都在拖拽着他,让他只能走现在这条路。
邵远也是第一次对别人提起这些事,说出口的那一刻,像是多年压在心口的石头被轻轻挪开了一角。他低低舒了口气,片刻撑起一个浅淡的笑。
“小姑娘,这些也不是你应该管的事。”他说,“我很感谢你把小也带上正轨,让他成绩提高这么多。之后也辛苦你继续教他,让他好好参加高考,在这边扎根,安安稳稳把自己的人生过好。”
他用‘正轨’形容沈纵也现在的生活,但他人的正轨对于不想走这条路的人来说就是歧途。
林听宁轻轻抿唇,内心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她想她一个外人听这件事都有这样大的无力感,身处其中的沈纵也这一路又是怎么过来的。而他已经陷入其中了,他周围的人却都没有想拉他一把,反而让他继续深陷下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她脱下外套准备清洗。翻口袋时,才发现那张成绩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在她这,背后还写了一段话。
【看老师那么喜欢它,它说想跟老师回家:P】
她低头看着有些想笑,但渐渐唇角弧度又平了下来。她想起这段时间,他为了这场考试付出的,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后悔,她当初和他说了那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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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听宁买了一张回江县的高铁票,背着包带了一个空的行李箱回去。
江县在G市往北的一块小地方,离G市不算远,但一天也只有四趟来回的高铁。她买的是最晚的这趟,一小时后,城市的高楼被低矮的房屋代替,她回到她高中以前生活的地方。
江县靠海,风里都有些许咸腥的气息。她坐公交到了舅舅家在的小区,走楼梯上楼。
她在楼下的时候,看到房间还没有亮灯。她没有钥匙原本想在门口等他们回来。
但到了那一层楼,她却看到门口亮起了灯。
走廊的灯都是声控的。她提着行李箱走过去时,灯恰好又暗下。再亮起来是因为一个惊呼的女生,走廊重新被灯点亮,她看到黄念被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男生压在墙边,两个人姿态亲密又露骨。
黄念原本眼神还是迷离的,看到她时愣了下,下一秒瞬间把身上的男生推开了。
男生踉跄了下才站稳,痞里痞气的,“你干嘛啊。”
黄念穿上外套,又把男生的外套扔给他,推着他转身,像陌生人一样路过林听宁,“哥你先走,我一会再来找你。”
男生掐了她腰一下才走。一直到看不见他人影,她才转身。
她看向林听宁,柳眉倒竖,“你怎么回来了?”
又立马说,“不准告诉我妈!”
她语气恶劣,攥成拳的手却在发抖。林听宁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
“知道了,”她语气平静,“开门吧。”
黄念愣了下,盯着她,片刻冷笑两声。
“也是,你怎么会管我。”
她转身,把门开了,怒气撒在门上,“砰——”一声把门甩到墙上。
黄念直接进自己房间了。林听宁提着箱子进来,换了鞋,走进最里面的一个隔间。
她的房间是杂物室改的,里面放了一张上床下桌的家具和一个衣柜。她刚开门,看到地板和床上都已经堆了杂物。
没有地方铺开箱子,她索性把箱子留在了门口,跨进去,走到书桌前开始收拾。
书桌上初中的东西已经都没有了。她把自己高中的资料整理了一下,打包成册收好。又从书桌底下拿出一个带锁的箱子,但拿出来的时候锁已经断开了。
她静了静,打开箱子,里面都是她父母的一些遗物,母亲的银手镯和珍珠耳环不见了。
她重新把箱子关好,和资料一起搬了出来。
这时余月英也下班回来了,开门就看到门口多了一双鞋。她皱眉,“念念,谁来了?”
林听宁正在过道把东西放进行李箱,闻声抬起头,“舅妈。”
余月英愣了下。林听宁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立起来。
余月英看着她,语气有些不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说一声?”
她说完便想起来昨晚黄越好像提过这件事,但她当时在辅导黄念功课正在气头上,转眼就忘了。
林听宁回了她前半句,“半小时前。”
余月英把提着的菜放在桌上,“你刚刚把什么东西装进去了?”
“一些学习资料,还有我爸妈的遗物。”林听宁看向她,“里面少了一个手镯和一对耳环,舅妈有看到吗?”
余月英立马来火了,“你什么意思,我还能拿死人的东西不成?”
林听宁静了静。她收回视线,“我只是问问。”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余月英坐了下来,揉了揉太阳穴,“既然回来了,你就去辅导一下妹妹的功课,我休息一下再做饭。”
林听宁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打开手机,点了几下,又打开录音功能。
她抬头,“舅妈,我给你转了一万块钱。”
余月英微愣,抬起头。
林听宁语气平静,“我核算过从七岁至今的抚养成本,连同通货膨胀,总共二十万。这些钱我会分批转给你,到还清为止。”
“转账记录具有法律效力,现在的对话我也全程录音了,权作凭证。”
“但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东西是我的私人财产,在这里失窃了。”她看着余月英,“我会报警处理,申请调取监控。如果找不到,这笔损失,就得从待偿还的总额里抵扣了。”
余月英怔怔看着她。她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真的收到了她的转账信息,“…你疯了?你哪来的钱?”
林听宁垂下眼,拿起手机,“没问题的话我现在报警了。”
“等等!”余月英怕她真的做得出来,“你报什么警?什么时候丢的你知道吗?而且我们家哪有监控啊?”
林听宁说,“门口走廊有。我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那就调取从我上次离开到今天的吧。”
她话音刚落,黄念的房间门就打开了。
她发疯似的,走到林听宁面前猛推她到门口,“你走,你走啊!”
余月英忙扯她,“念念,你干什么!”
黄念红着眼圈,“我不想在家里看到她!”
林听宁带着行李箱,避开黄念的手,退出到门外。她看向余月英,“舅妈,我明天再联系你,如果明天还没有找到我就报警了。”
她已经在外面订好了酒店,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房门很快被关上。这栋楼一向隔音不好,她还能隐隐听见,余月英在痛斥黄念是不是偷拿东西了。
一直走到一楼地面,所有的声音才被隔绝在耳后。
林听宁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一下。
咸腥的海风,混杂着浓厚的潮湿气息,是她小时候每时每刻都想逃离的味道。
她从十二岁起就盼望着有一天能说出这些话,二十岁的时候终于做到了。
她从高考结束后就开始不停地兼职赚钱,为的就是这一刻。好像当年那个只能狼狈地躲在角落啜泣的小女孩,如今终于可以慢慢挣脱捆绑住她的枷锁,逃向属于她的自由。
……
到了酒店,她把东西放下,就收到了余月英的信息。
【你的东西念念借去用了,她明天带回来就还你】
【你这些钱准备多久还完?】
舅舅一家只是普通家庭。黄越是工程师,靠承包项目赚钱,前几年遇到几个拖欠工资的老板,他性格又是老好人的那种,用贷款发工人的工资欠下许多外债。余月英是小学老师,在这个县城里薪水只够家庭的温饱。
家里一直处于欠债的状态,因此余月英也的确需要她这笔钱。林听宁烧了壶热水,给自己倒出一杯放凉,给她回复。
【我找到工作后的五年内,我会尽快。】
大概也知道二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余月英回了一个‘好’字。
林听宁喝完水,躺在床上,思绪有些放空。难得放松下来的时刻,她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打开手机,看着看着,就点开了和少年的聊天界面。
那天在他家吃饭,她提过一句她这几天要回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这几天他没有发信息过来问题目。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不知道是不是把她当长辈一样屏蔽了。
她想退出,结果手指点他头像的时候误触了,在聊天界面显示她【拍了拍】对方。
她坐了起来,不知道这种消息要怎么撤回。还在摸索,对方就发来一个顶着问号的小人。
林听宁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她闲下来的时候,就在看自己学生的聊天记录和朋友圈。
她指尖点着屏幕输入了好久,最后是对面先发来信息,【老师在和家人一起吃饭吗?】
她顿了顿,把输入框里的回删掉,又给他打。
【嗯,你吃晚饭了吗?】
沈纵也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桌上是摆了烤肉的烤炉,对面有校服的一角看起来是个男生。
他在和朋友吃饭啊。林听宁垂下眼,心想还是不要打扰他,就没有回复了。
这天晚上,沈纵也在和徐烈吃饭。元旦晚会之后,徐烈觉得丢人就没怎么来找过他了,最主要是躲着季意。
他很快发现他不找季意对方也不来找他,心里更悲切了,所以今天才拉心上人的同桌出来吃饭。
他诉苦了多久,沈纵也就看了多久的手机。
徐烈把菠萝啤当酒喝,痛心总结道,“喜欢一个人真是太痛苦了,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他对面的少年没抬眼,“那你别喜欢。”
徐烈拧着眉,“我也想啊,我也想只跟她做朋友。可是一看到她,我就知道不可能了。”
“一看到她,我这颗心自己就忍不住狂跳,”他捂着胸口,“就好像你再怎么骗自己不喜欢,心还是在告诉你你就是喜欢她。”
他说得浓烈又直白,沈纵也轻扯唇角,看着桌面的菜也没胃口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是不是没喜欢过别人不懂我有多难……”
“不懂。”少年干脆打断他,起身,“走了。”
徐烈跟真喝多了似的拽住他,“不准走!所以意意平时有没有和你提起我啊,你说她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沈纵也今天穿的一件毛衣外套,袖子都被他拽得变长。他站在原地,看着死皮赖脸的人,最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完全是没什么温度的笑,徐烈看到的时候后背都凉了凉。他抬起头,看到沈纵也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什么,下一秒他手机屏幕亮了。
他愣愣地转头去看,沈纵也给他发了张照片,是元旦晚会那天,他表演完的时候,台下季意笑得人都缩成一团了。
沈纵也垂眼看他,微微俯身,像是什么恶魔低语。
“怎么看你的不知道,”他声音懒散,“至少,应该觉得你挺好笑的。”
“……”徐烈一瞬间真有种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绝望。但他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反复回味了一下,“不对啊,这个意意怎么笑得这么开心,能逗她笑成这样也不错啊,嘿嘿。”
“……”
他又恍然,“难道也哥你的意思是说我能逗她开心,说明我已经很特别了,卧槽大师我悟了。”
沈纵也看了他一眼,最后收回视线,直接走了。
林听宁在酒店洗漱完,熄了灯准备睡觉的时候,打开手机,发现沈纵也几分钟前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她边喝水边点开,看到的时候直接呛到了。
小也:【老师,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她呛得咳嗽了好几声,才稍微缓过来了一点。她不敢置信地又看了那条信息一遍,心里冒出的一万种猜测都指向成他是不是早恋了。她忍不住又点进他朋友圈,但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又只能退出来回到聊天界面。
她输入了好久,最后还是只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小也:【同学失恋了,一直在跟我哭。】
小也:【老师,喜欢一个人这么难受吗?】
林听宁看了前半段,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她松了口气,给他打字。
LTN:【你还小,不用知道这些事情,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她关上手机想睡觉。但躺下的时候,又还是忍不住打开手机看。
一分钟前,少年给她回了一串信息。
小也:【?】
小也:【老师开始喜欢别人的时候,不也是我这个年纪】
小也:【不说就不说】
小也:【老师小气鬼:\】
“……”林听宁忍不住在心里回了句‘幼稚鬼’。她想关上手机,是这时候,信息栏弹出一条社媒平台的新闻提醒。
【华裔导演唐黎金影奖获奖作品《荒芜之外》即将在大陆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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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徐烈:你才失恋了,你全家都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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