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
“听宁!”
宿舍里,秦伊叫了两声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你发什么呆啊,”秦伊反坐在椅子上,手搭着椅背,“不对。宁宁你居然会发呆。”
她刚回宿舍没多久,这几天看林听宁觉得哪哪都稀奇。她极简风的桌面摆了个她之前没见过的水晶球,从来不戴任何饰品的手腕也多了条很漂亮的手串。身上活人感也更足了,以往像个学习机器一样的人,现在居然盯着桌面看了十几分钟。
林听宁回过神,侧头。
她勉强提了提唇角,“没什么。”
“我不信,”秦伊觉得这些变化都太奇怪了,很像指向什么情况,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忍不住追问,“你快说你快说呀。”
她边说边挪着椅子向前,凑到她身边。
她脸都靠过来了,林听宁顿了下,收回视线,挠挠掌心。
片刻,她语速温缓。
“…我教的学生好像早恋了。”她顿了顿,“不对,也不算早恋。”
她是真觉得这个消息挺难消化的,说完又怔怔地盯着桌面。
秦伊露出“就这”的表情,想了想道,“还是你之前教的那个高中生?”
林听宁看向她,点头。
“那多正常呀,”秦伊“害”了声,“我弟上高中都暗恋十七八个女生了。”
“……”
“而且,”秦伊拍拍她肩膀,“你学生连这个跟你说代表他信任你。像我弟,也只跟我说,因为我不仅不告诉爸妈还给他支招。”
“……”林听宁抬眸,“是这样吗?”
难道她也要给沈纵也支招吗。
秦伊点头,“反正你可千万别提那些一股老人味的话,什么这个阶段学习最重要,感情的事来日方长之类的。小孩子都不爱听这些,就想为爱拼一把。”
“……”
林听宁趴进手臂里,有气无力。
“谢谢啊。”
她全都说了。
秦伊听完感觉跟她想听的八卦不一样,失望地摇着头把椅子拖回去了。林听宁趴在桌面,低头想着她刚刚说的话。
其实她也没想过沈纵也会和她说他有喜欢的人。可能真的跟秦伊说的一样,他把她当成值得信赖的大姐姐了吧。
毕竟她感情经历里最难堪的部分他都见过,他大概也觉得自己的感情状况也可以和她分享。
她有些郁闷地闭上眼,在内心叹了口气。
沈纵也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她想,应该是他们班上的某个女同学吧。
听他们班长的意思,他还挺受欢迎的。万一哪天,沈纵也跟她说他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了怎么办。
她难道还要祝福他吗,还是像家长一样让他们先别谈恋爱。
想到这些,她就感觉一阵头疼。
她做家教这么久,教过这么多的小孩,这种体验还是第一次,也是她唯一一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
三月中,公司里的项目交付了,甲方很满意,组里开了一个庆功宴。
餐桌上,领导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让大家抢。王喻在公司群里等半天都没看到,最后听旁边人都在讨论领多少钱了才意识到不对,转头看林听宁的手机,才发现这个项目拉了一个新的群。
梁恒也在群里,点开红包看到林听宁分到的才几块钱。他侧头安慰,“我给你包个大的,算这段时间的辛苦费。”
他很快就给林听宁私发了一个两百的红包。王喻在一旁看着,嘴唇都抿成直线了。
后半段,她都一直沉默的没开口,但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最后直接走出去了,眼眶憋着泪,低头打开手机,看着一张照片。
那天林听宁突然和梁恒说要准点下班,她就跟了上去。结果在公司门口,她就看到她和一个男生抱在一起。
男生戴着口罩看不到脸,只能看出身材很好,肩宽腿长的。王喻愣了下立马就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又心虚地马上混进人群走开了。
这张照片她其实内心有一个很想给他看的人。是那天企业交流会上在领舟集团招聘位出现的那个男生,她当时没能加上他联系方式,后来多方打听知道他也在S大,是金融系的学生叫周承京。
她轻轻咬唇。那天下午,王喻请了个假回学校,直接去到了金融系,逢人便问认不认识周承京。
后来还真有人告诉她,那天因为毕业论文预答辩周承京恰好在学院。她喜上眉梢,立刻跑到金融系答辩教室的门口。
……
周承京答辩结束,几个同学留下他,和他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表面微笑着,内心却丝毫波澜都没有。
他最近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一天前,他母亲发给了他一本国外时尚杂志的封面。他当天就去找了父亲,周怀山看着那张图片,竟然怔神了许久。
图片中,少年握着一束紫罗兰,缎面的白色衬衣勾勒出他的身材。他眉眼低垂,神情有几分不可侵犯的神圣感。
周承京看着周怀山伸手,在照片上抚过他眉眼。
“他真的很像她。”
周承京内心一阵反胃,他忍着好大的恶心,微笑了一下,缓声对周怀山说,“可是他这样出现,万一那些媒体捕风捉影,到时候曝光出他的身份,对周家的影响只会不好。”
周怀山并未抬头。
“这不是A国的杂志么,”他垂眼,“风不会吹得这么急,除非有人刻意而为。”
周承京微顿,唇角笑意消失了几分。
“那之后他在公众面前出现频率越来越高,爸你也不打算管吗?”
周怀山语气轻描淡写,“周家多出一个孩子,他们又能怎样?大不了,让你妈妈去跟媒体说,你本来就有个弟弟。”
周承京手攥成拳,指节泛白,青筋尽显。
那一刻,他也再装不下温和谦逊的模样了,冷声道,“那爷爷那边,也不可能——”
“周承京。”
周怀山抬眼。
周承京微微一僵。
周怀山将他手机递回他手中,起身。他身后的秘书立马上前,为他披上外套。
“这段时间,好好跟小茉相处,把婚礼筹划好。”
周怀山垂眼,看向自己儿子,“孰轻孰重,你要自己分辨清楚。这段时间,我不想再听到你惹出任何事情。”
周承京回神,身边一个同学正在卖力地向他说什么,又向他递来一张简历。
他接过,走出门后,便如废纸一般揉皱成团。
门口一个女生向他走了过来。对方满脸惊喜,“周学长,你真的在这里。”
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他有一瞬晃神。他侧头,对上一张毫无印象的脸。
女生讨好地笑着,“你还记得我吗?之前在新闻学院的企业交流会上,我们见过的。”
周承京对那场交流会的印象,只有林听宁对他说出口的那句刺耳的话。
他垂下眼,“你有什么事吗?”
“哦哦,有的有的,”女生慌忙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学长,就是我跟林听宁是同学,最近在和她一起实习。然后那天下班,我看到……”
后面的声音周承京已经听不到了,他看着女生展示给他的照片,耳边一瞬响起一阵嗡鸣声。
照片里,林听宁和另外一个人抱在一起。而抱着她的人,虽然戴着口罩,他却还是一眼看出他是谁。
王喻说了半天,口干舌燥,看着面前的人视线只看着她手机。她顿了顿,想把手机放下,手腕就被钳住了。
力气之大,几乎让她瞬间感受到疼痛。周承京面无表情,看向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两三周前吧,”王喻吓懵了,“就是,刚开学那阵……”
周承京垂下眼。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人彻底消失。
王喻声音都染上哭腔了,“学、学长,你先放开我,我手好痛……”
他回神,松开手。
王喻手腕一道红痕,她忍着泪低头吹了好几口气。她有些害怕了,下意识后退,但眼前的人语气却重新温和了下来。
“抱歉,弄疼你了吗?”他低垂眉眼,“刚刚情绪有些不好。”
周怀山和他说不允许他再做什么,婚礼在即,这段时间,他不能出任何差错。
直接去找林听宁吗?他想,不,这样做只会让她离他更远。
王喻眼含着
泪重新看向他。他抬眸,再次看向眼前的女生,语气温缓下来。
“谢谢你告诉我。”周承京说,“能再麻烦你一件事吗?”
他神情温和,仿佛只是在请求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想拜托你,和听宁成为朋友,告诉我她近期都做了些什么。”
王喻愣了愣,讪讪道,“…学长是喜欢她吗?”
周承京微笑了下,语气却没什么温度。
“我只不希望属于我的东西被抢走。”
……
月底,沈纵也要到A国完成一个拍摄工作,接连一段时间都不在国内。
林听宁把这一周的补课挪到了周五晚上,想到他请假会跟不上学校的进度,她晚上一直在整理相关的课程资料。沈纵也现在大部分科目都已经和学校持平,但掌握程度还是比一直在学的人有差距。
那天她上班,多带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的全都是她准备的资料,沉到手心都被压出痕迹。王喻看到了,特别殷勤地跑过来说帮她提。
她最近不知怎么态度对她特别好。林听宁看了她一眼,微笑着说不用了。
那天临下班,她便跟梁恒说要准点走晚上也没有时间加班。她这一周工作量都很够了,效率也很高,梁恒也没有留她,只语气温和地和她说玩得开心。
感觉他误会了什么,林听宁也没有解释。她急着走,脚步都不自觉加快。王喻背上包就跟在她身后。
电梯降到最底层,缓缓打开。公司大门外,夕阳洒落在地面上,远看像一片金灿灿的海。
林听宁跟着人流走出去,视线越过人群一直向外看,直到视野中看到他身影,几乎是小跑着过去。
他今天刚从学校出来,还穿着校服。单肩背着书包,模样看着有些乖。
林听宁看到他看过来了,向她这边走过来,便放慢脚步,微微喘息。
这时候,王喻又不知从何冒出来了,亲昵地挽着她的手,“听宁,你走这么急要去做什么啊。”
她边说边看向站在她对面一点距离的少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是高中生,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长得这么好看。
她几乎有些看呆了,林听宁抽回手,言简意赅,“去做家教。”
王喻回过神,视线来回在他们之间看了看,“这么辛苦呀,好吧那你快去吧,有时间我们一起约饭。”
林听宁向她笑了笑。她向前走,走到少年身边,扯扯他衣袖。
“快走吧。”
她声音很低。
沈纵也抬眸,看了一眼那个刚刚跟着她的女生,对方还在直勾勾地看着他,视线直白热烈没有半分遮掩。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跟在林听宁身边,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提起来,又贴着她。
“老师不喜欢她吗?”
走过了这片区域,到了搭乘地铁的地方,沈纵也问。
林听宁抬起头,愣了下,意识到他说的是谁。
“没有,”她低头用卡刷开闸机,“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语气轻描淡写。沈纵也垂眸,看了她一眼。
他收回视线,轻轻弯了弯唇角。
她大概不知道,她喜欢和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在他眼里其实明显。大概是情感本身太稀薄,所以流露出一点都清晰可见。
庆幸她看到他的时候,更偏向前一种。
林听宁这一周其实过得很忙碌,连续几天都是八点后下班,回到宿舍又准备家教的内容。地铁里,车厢晃晃悠悠的把她困意全部摇上来了。
时间紧张,他们晚饭是在便利店解决的。回到别墅,她强打起精神给他讲了一个半小时课。
她给他布置了一张全科的习题卷,来检查他的掌握情况。
今天为了方便讲课,她跟他坐在了桌边同一侧的地毯上。她看着少年做题的侧脸,眼睛轻眨,想,一会他做完题,她要让他给她做一杯咖啡。
她这样想着,慢慢地睡意昏沉,眼皮直接阂上了。
沈纵也再抬头的时候,身边隔着一些距离的人,就用手托着腮,低头睡着了。
他微顿,视线停在她脸庞,描摹着她的五官。
她五官没有半点攻击性,眼尾微微下垂,眼睫轻翘,看着像个很好脾气的人。鼻梁细挺,嘴唇饱满,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呼吸声都很轻。
大概手臂支撑不住,她的头一点一点的,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片刻,向她那侧挪过去一些,又近一些。
人熟睡的时候,浑身都是没力气的。她脸颊很快在手心滑下去了,在额头嗑到桌面以前,他抬手扶住了。
顿了顿,他手心向自己的方向牵引,睡着的人顺着这个力道,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纵也身形微顿,明明是自己做的事,心跳却不自觉加快起来。
她靠在他肩膀,呼吸很轻,也很平稳。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低下头,看向她搭在桌面的右手。
她手背白皙,偏瘦,淡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他低着头看了会,弯弯嘴角,抬笔,在虎口下边那片位置,画了一只小熊。
她睡得太熟了,这样都没有醒。
他看着自己画的小熊,又侧头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做卷子。
后来时光流转,岁月变迁,这个画面依旧在他脑海中,记了很多年。
林听宁醒来时只感觉自己睡了很好的一觉,就是枕着的东西偏硬,有些膈。她缓缓睁开眼,视线里,是南中的校服。
鼻尖都是干净的洗涤剂香气。她抬眸,看到沈纵也那侧桌面放着一张做完的卷子,他低着头,在看手机,神情有些百无聊赖。
她反应了一秒,两秒,最后整个人坐直起来。
沈纵也肩膀一空,抬眼。
“醒了?”
他语调懒懒的。
林听宁看向他,一时间大脑的语言系统完全不运作了。
沈纵也收回视线,轻勾唇角,拖长声音。
“老师,我肩膀都酸了。”
“……对不起。”
她硬着头皮,说出这三个字。理智稍微回到大脑,林听宁看向他们之间莫名缩窄的空间,顿了顿,“不过我们原来不是隔着一定距离的吗?”
少年眼都没抬。
“你睡着睡着就挪过来了。”
“……”
林听宁怀疑地看着地毯自己坐的位置。沈纵也掀起眼皮,看她,“老师,别转移话题,我说我肩膀都酸了。”
“对不起。”
林听宁再次道歉。
她心情复杂地又看向桌面上仍在自己面前的讲义,总感觉挪动的应该不是她。
“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不依不饶。
“那怎么办。”林听宁无奈问,“那我帮你揉揉?”
少年微顿,抬眸看向她。
他没有接话,林听宁以为他默认了,想了想,侧过身,抬手搭上他肩膀的位置。
她边按边想这也没什么,他也总黏着她,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还是能接受,就当帮这小孩按摩好了。她越想内心越平静,只是觉得他肩膀太硬了,跟按一堵墙似的。
她手指向下陷,摸到了他肩膀肌肉的轮廓,片刻,她手背被按住了。
掌心很烫,不知道还以为他发烧了。
沈纵也不知何时放下了手机,低着头,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些沙。
“你别按了。”
他微顿,低声,“姐姐,今天就上到这里吧。”
他捉着她手腕挪开了,林听宁抬起头,看到他耳廓皮肤红了一片。
她微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半推半送地扶着站起来。他替她把东西装进包,又把包挂在她肩上,一路轻抵着她到门口。
站在门外,林听宁看着他低声说了句‘再见’,就关上门。她站在廊下,轻眨眼,有些莫名。
包的肩带顺着手臂滑落下了,她抬手去提,这才看到,她右手手背一处皮肤,被画了一只简笔小熊。
很轻的笔触,仿佛一擦就会没掉。熊的眼睛只画了两条下撇的线,看着像在睡觉 。
她视线微顿,忍不住轻弯唇角。
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每天都做些小孩才会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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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果真是小孩吗(目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