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林听宁找到了新的实习,是一家百强快销公司的公关岗位。
离职这天,她请回梁恒吃饭,对方没有拒绝。离开公司的时候,梁恒送她到门口,加了她的微信,笑着说,“以后说不定是同行了,可以多多交流。”
他看得出林听宁对他没有其他心思,也无意挑明,对成年人来说,朋友反而是更长久的关系。
新公司业务繁忙,让林听宁尽快入职,因此她几乎是无缝衔接地开启下一段实习。可没过多久,王喻也进了这家公司。
她来这里实习的消息梁恒和其他前同事都知道,王喻想打听不难,但这家公司比上一家门槛高不少。
她们还是处在一个部门,王喻入职的时候,林听宁没有和她搭过话,她也没来找过她。
日子在早十晚九的忙碌中过了一段时间。暑假,沈纵也进组拍摄,地点在北方的一座小城,补课的方式又改成了线上。
《荒芜之外》定档春节,在暑期时安排了小范围的点映,其中就有G市。邵远再次回到这,抽空去组里看了他一趟。
组里的演员都是老熟人,但在业内他跟唐黎基本就是绑定的,因此他还是挑中午人少的时候来。
那会演员都在各自的篷车里休息。他找到沈纵也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写作业,一旁放了各种零食水果饮料,都是其他演员给他送的,堆起来都像一座小山了。
邵远一向对沈纵也的交际能力挺放心的。他只要正常表现,没人会不喜欢他。他很小的时候,邵远就带他去各种剧组待过,等忙完回来的时候,小孩子脸上全是剧组里女演员亲过的口红印。
他走到他身旁,把他买的水果零食也放在其中,低头看他做的题,“还在学习呢。”
他在写的题邵远已经看不懂了。邵远眯了眯眼,“能做的明白么,不懂就问那个小姑娘啊。”
“她现在是线上给你补课吧,”他说,“效果会不会不好?要不然我托点关系,让她也进组来给你全程辅导。”
沈纵也笔尖停顿,抬起头。
他轻啧了声,语气散漫,“别总是麻烦她,她有自己的事情。”
他收回视线,继续做着题,片刻又补充。
“家长会也别叫她开了,她又不是我家长。”
邵远看着他,有些乐。
“小朋友,”他说,“人家可是领工资干活的。”
沈纵也没抬眼,“领的又不是当我保姆的工资。”
邵远一想他说的也对,耸肩,“好吧。”
“不过她最近好像确实挺忙?”他随口提起,“上次我按国内八点的时间给她打电话,她居然还没下班,后来跟我说她这段时间都加班到晚上十点。”
沈纵也笔尖一顿。
他语调冷淡了许多,“你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邵远挑眉,“了解你的近况啊,还能干什么。”
沈纵也没搭理他,低头,继续写下刚刚在算的那一道题的答案。
他翻过正确答案对照,他做错了。
他放下笔,低头打开手机,翻看她这段时间给他发的,无非是注意身体,或者有不懂的可以问她,再没有其他了。
邵远还有其他事要忙,看了下时间便说,“我得走了。”
他拍拍沈纵也的肩,“唐黎最近会来G市的点映会,虽然国内应该没什么,但你还是尽量待组里,出去记得戴口罩。”
少年淡淡“嗯”了声。邵远看着他,又放缓语气道,“你拍戏的事我没跟她说,放心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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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后的暑假只放了一个月,八月初,沈纵也进入高三阶段。
南中高三管理很严格,每天晚自习到九点,一个月只放两天假期。他这学期上学的时间稳定了下来,但林听宁能见到他的次数依旧不多。
月末,林听宁会找他一起吃饭。她会让他把近段的习题和考试都带上,她在饭桌上帮他讲解他不懂的内容。
但她也明显感觉到,她能教他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天在茶餐厅,她听他说最近在做什么,边帮他写了一道题更快的解法,推给他。沈纵也没有接,抬起头,“老师呢?”
林听宁抬眸,“什么?”
“老师怎么不说最近在干什么。”
林听宁最近无非就是在忙实习的事情,讲来讲去都是无趣,没必要放在这里浪费本就紧张的时间。
“在工作啊。”她语气敷衍,又低下头,推了推那张试卷,“你快看这道题。”
少年不接话了。片刻,他低下眼。她仔细给他讲完那道题,他也没什么反应。
他低着头,手托着下颌,眼尾耸搭着。碗里的意面还剩一大半没有吃,他漫不经心地用叉子戳了又戳。林听宁不知道又哪里惹他了,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觉得他这段时间好像又瘦了。
高三连午休时间都缩短,她都不知道,平常那点午饭时间够不够他吃完饭。
心像被细细密密的针扎了进来。她忽然想,好不容易见一面,不管是什么原因,她也不应该让他难过的。
她垂眼,视线无意看到,餐桌台卡贴着G市跨年烟花的广告。
“小也。”
林听宁又叫他。
沈纵也抬眸。
林听宁把台卡拿了过来,放到他面前,“这学期期末考是不是在12月底?”
“等你考完,我带你出去玩吧,”她说,“元旦应该会放一天假的,到时候我们一起跨年。”
少年眼睫轻动,看着台卡广告的烟花照片,又看向她。
她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是一种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又要哄人的笑容。沈纵也看着,唇角不自觉轻扬,又被他压下来。
他垂下眼,保持着语调平平,“好吧。”
又低头看手机上的日期,不知道时间的流速,为什么能这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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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林听宁上班的公司变得十分忙碌。他们部门不仅要完成原本的工作,还要支援营销和运营部门的活动。
十二月那会,她最忙的时候同时在对接三个不同的项目。为了年底那天能顺利请到假,她有几个周末都在加班。
她从父母过世后就不怎么生病,但这样熬下来,也还是明显感觉有浓厚的疲倦感。好在这一年最后一天的请假,带教还是顺利给她批了下来。
这天一早,她照例收到一些银行卡和社交软件系统自动发来的祝福。她睡到下午才醒来,洗漱完,还是有点困,又泡了一大杯咖啡,皱着鼻子喝完了。
沈纵也今天还要上学,她选了下衣服,最后穿了件浅白色毛衣搭牛仔裤,出门去南中门口等他。
天气有些转凉,不知是不是临近傍晚的原因,天色看着有些灰蒙蒙的。
她看了一下天气预报,祈祷着今天不要下雨。
她在南中放学前的时间到了校门口,等了一会,高一高二的学生鱼贯而出。大概是要过节,门口站着许多接孩子的家长,路口也停满了车。
她手机上收到一条新闻,说因为可能的降雨,今晚的烟花会提前一小时放。
也是这时候,沈纵也出现在她面前。他一身黑色毛衣搭校裤,似乎是跑过来的,还轻微喘着气,看着她弯起眼睛,“老师,等了很久吗?”
林听宁抬起头,摸摸他头发,“没有,才刚到。”
她把烟花提前的消息告诉他,少年不太在意,“那打车去好了。”
烟花说是在G市,实际是在郊区和市区临界的位置,确实有一段距离。林听宁想了想,要赶上确实只有这个办法,还是点头了。
他们走出学校的路段才打了车,上车的时候,林听宁又接到带教的电话。
“听宁,营销部要的那篇通稿你发过去了吗?”
这些工作林听宁都已经提前完成了,但因为公司层级太多的问题,经常会发生要反复确认的事情。她又和带教说了一遍,对方把其他消息都确认完才消停。
挂断电话,林听宁靠在车垫,垂下眼,胸口有些不舒服。
沈纵也坐在她旁边,侧头,“老师,最近工作很忙吗?”
林听宁闭上眼,按着胸口,压着不适,从鼻腔低低“嗯”了一声。
车缓慢地行驶在车流中间,沈纵也低头看着她,察觉到了不对,微蹙起眉,抬手用手背贴上她额头,一片冷汗。
“你是不是晕车?”
林听宁也没想到这次反应这么大,可能是这段时间都很累的原因。她感觉心脏特别用力地在跳动,连带出一种恐慌的情绪。实在忍受不了了,她虚弱地点了下头。
沈纵也很快让司机靠边停车,付了钱,绕到另一侧扶她下来,到路边的长椅上坐着。
他去便利店给她买了支水,跑回到这边,打开水递给她,又单膝跪在她面前,抬眸看着她状态。
林听宁喝了口水,闭上眼缓了会,感觉好了许多。她睁开眼第一反应
是去看手机上的时间,又搜怎么才能最快赶到放烟花的地方。
沈纵也抬手,盖在她手机上不让她看,“你好点了吗?”
林听宁微顿,点头,“抱歉…之前没这么严重的,是我耽误时间了。”
他摇头,又问,“老师一直都晕车吗?”
林听宁“嗯”了一声。
沈纵也想到她刚刚的神情,看着更像是心悸的状态,“有查过原因吗?”
林听宁沉默了下。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晕车,只是她父母去世的时候,为了让她确认当时交警给她看了车祸的录像。那以后她不太喜欢坐轿车,有时会出现这种有点类似惊恐的情绪。
“我父母是车祸去世的,可能有点阴影吧。”
她轻描淡写。
沈纵也安静了会。
“那我之前给你打车,你都没有提过。”
他说的是他高二那会补习得比较晚,他给她打车的事。林听宁想这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把他的手挪开,又看了下路线,“我们坐地铁去吧,可能会晚一会但还是能赶上。”
她已经恢复过来了,站起身,用导航导向地铁站的方向跟着走。
沈纵也看了她一眼,起身,跟上她。
大概是跨年夜的原因,地铁上人也很多。转了几站,到通往烟花地的方向,人就更多了。
大家几乎都是前胸贴后背地站着。林听宁带着他站在靠后门角落的位置,他挡在她面前,给她腾出一点空间,但也只够她抬起手。
她于是把手机放到他手里,“你看着导航,留意一下哪一站下车。”
沈纵也在她身侧,垂眸看了眼,视线微顿。
林听宁留意着他身后,怕其他人要下的时候撞到他。过了一会,她才感觉到,面前的人似乎有些过于沉默了。
她抬眸。
“小也?”
地铁停在了一站,拥挤的车厢内,甚至连播报站点的声音都听不到。少年低头,看了她一眼,而后俯身伸手握住她手腕,侧过身。
“借过。”
他对身后的人说,带着她从人群中出来。
“小也?”林听宁总觉得没有这么快,跟在他身后,“是在这站下吗?”
他沉默不语,像没听到一样,只一味牵着她走。这一站只有一个出口,他带着她直接走出了地铁站。
潮湿的晚风迎面吹来,林听宁瑟缩了下肩膀,看向室外,这似乎是一片住宅区的附近,街道狭窄,两侧的树上上挂满喜庆的灯笼,小区布置了游园会,有些许带着小孩的大人在散步。
这完全不是放烟花的地方。林听宁忍不住抬起头,“你在干什么?一会真的要赶不上了。”
少年侧着脸,没有看她,但手还握着她的,“赶不上就赶不上。”
“……”林听宁静了静,“你怎么了?”
沈纵也有一会没说话。片刻,他收回视线,低头把他手中的手机递回给她。
“老师,”他问,“今天是你的生日?”
林听宁微微愣住。她低头,看到她手机上,去年她给自己发了一封生日快乐的邮件。
她轻抿了下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他宁愿错过烟花也要把她拽出来。
“老师总是什么都不跟我说,”少年忽然开口,神情冷淡,“我问你一句你才说一句。”
“之前也是,我什么都要从别人那里听说,你的工作也是,你高考失利的原因也是。”他微顿,“其他也就算了,生日你也不和我说。”
“年初你告诉我你生日已经过了,让我一直以为你也是一月的…我还在等你告诉我。”他垂着眼,声音低下来,“我说过会陪老师过生日的,老师是不相信还是不需要?”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种淡漠疏离语气和她说话了,林听宁微怔,抬起头,看向他。
沈纵也抬眸,看着她,漆眸里情绪压得很深。
“老师说会陪在我身边,”他一字一顿,“那我呢,我对老师来说算什么?”
林听宁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片刻,她偏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旁人视角里,她面色还是冷静的,说出口的话也理性而克制。
她一句一句回应他说的话。
“高考失利又不是什么值得提的事,我为什么要和你说。”
“工作的事情都很没意思,我也不想说这些影响你心情。”
“晕车没和你说,是因为那天你给我打车是出于好意,我难道还要扫兴吗?”
“生日是因为你已经高三了,我也不想你花时间为我准备。”
“…我都有我的理由啊,而且谁没事整天把不好的事挂在嘴边。”她顿了顿,“之前也没有人在意过啊,我怎么知道你会在意呢。”
她从始至终语调都很平,完全是叙述的口吻,像是在极力避免着发生冲突。
可沈纵也越听,越觉得每个字都像刀尖划过心脏。
气氛安静了片刻,林听宁垂下眼。
“好了,都别说了。”
她推开他握着她的手,语气平淡,“我们分开走吧,各自冷静一下。”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转过身的一刻,林听宁才有些眼眶泛酸。她睁眼看着前方,努力不让潮湿在眼里洇开来。
她顺着街道往下走,脑袋里好像有很多思绪在翻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明白。
走了好一段路,一直到这个小区的游园会到了尽头,她才开始有些许知觉,想刚刚的争执其实毫无意义,他只是想关心她而已。
现在烟花也看不到了,他也离开了。
她自嘲地扯了下唇,嘴角却仿佛有千斤重。
周身来来往往的行人,大人牵着小孩,手里提着纸灯笼,一片欢声笑语,气氛喜庆。
不知站了多久,她浑身都被风吹得冰冷。她低头揉了揉眼睛,想打开手机看一下时间,也是这时候,她看到沈纵也给她发的信息。
小也:【要把今年吵的架留到明年吗?】
远处,放烟花的活动似乎开始了。
一朵金色的烟花在空中盛放,星星一样在空中洒落开来,紧接着大大小小五彩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在空中升起,把半边天空短暂地点亮。
她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低头慢慢给他打字。
【看你。】
下一秒,他电话打了过来。林听宁微顿,按了接听,放在耳边。
烟花的声音隔着很远只听到些许回声,周围都是大人和小孩庆祝的声音。
电话里,少年低落而清晰的嗓音传来。
“我不想吵了。”
林听宁垂眼。
“那就不吵了。”
她再次揉了下眼睛,继续说,“你现在在哪里?我过来找——”
她还没有说完,后背就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的体温连带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包裹住她。
沈纵也从她身后,埋进她肩膀,“姐姐。”
“对不起,是我不好。”烟花很远,他声音却很近,“别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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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吵一下qwq
这章也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