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到宿舍,秦伊看到她,就给了她一个熊抱。
“宁宁,想死你了!”
林听宁顿住,停在原地,仍由她抱着。秦伊松开手,对视上她的目光,才发觉她神情有些幽怨。
“嗯?小林老师为何这样看着朕?”
“没什么,”林听宁走回座位,放下包,“你不是要和我说帅学弟八卦吗,说来听听?”
一说起这个,秦伊又来劲了,兴冲冲地拿起手机,端到她面前,“我先给你看看瓜主,虽然你知道了但肯定还没见过他本人,学弟长这样。”
林听宁神情没什么波澜,垂眸看过去,在她手机上看到一张和沈纵也毫无瓜葛的脸。
“…这是帅学弟?”
“对呀!你看这脸型,这鼻子,这嘴巴,要是眼睛再大一点,就更帅了。”秦伊说,“虽然比男明星差点吧,但放在学校里还是很能打的。”
林听宁视线在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停留两秒,选择不做评价,抬起头,“…他也姓沈?”
秦伊点头,又反应过来,“什么叫他也姓沈,难道你知道的不是他?”
她想了想,一拍脑门,“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文管系的那个沈纵也是不是,我靠,那位学弟我可以给到一个夯,长相简直是神仙级别的,为什么这一届吃这么好啊。”
“不过他都不怎么在学校,身上一点瓜都没有,我跟你说的这个沈学弟叫沈逸,”秦伊又凑了过来,“他的瓜呢,简单来说,就是他跟管院大二的一个女生暧昧上了,但是那个女生还和七个前男友余情未了,所以他们……”
秦伊叽里咕噜地跟她说起八卦了,林听宁垂着眼,沉默地抿直唇。
所以,只是一个乌龙。
想到这两天为此跌宕起伏的心情,她简直有种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冲动。
但也因为这件事,她此刻看清了自己。她根本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可以接受沈纵也真正忘掉她,身边站着其他人。她就像一个道貌岸然的大人,成天对着自己也对着沈纵也说一些虚伪的话。
她希望他好是真心的,希望他的好只有她看到也是真心的。
她根本不是什么替他着想的老师,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因为遇上了很好的沈纵也,以至于她也将自己表现成这样的人。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展现过她真实的一面,可她本质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她心情复
杂,无意识攥着的手里,指尖都把掌心给划破了。是这时候,她接到了沈纵也的电话。
……
沈纵也这一晚被大学的舍友拉出来喝酒,他不怎么住宿,但这个叫沈逸的人因为跟他同姓,开学就跟他格外亲近,没多久就把他划进好哥们的范围了。
他似乎和他追了很久的一个学姐又吵架了,直接点了畅饮,又把酒水单的烈酒都点了一杯,推给他一杯。
他低头看着手机,“不喝。”
沈逸吸着鼻子,“干嘛,来酒吧不喝酒?”
“有人不让我喝。”
沈逸反应了两秒,怒拍桌,“我都这样了,你还在我面前秀!你是不是人呐!”
他化悲愤为酒量,一连灌了两杯,动作幅度太大,有杯没拿稳,酒水晃到沈纵也身上。
沈纵也轻啧一声,抬眸瞥他,用纸巾擦自己衣服,离他远了些。
沈逸早知道这人没人性,提前就打了电话把徐烈也喊了过来。对方刚下晚课,还背着书包。
沈逸看到他就像看到亲人,一把把他揽了过来,“老李,你陪我喝,咱俩不醉不归!”
徐烈也推开他的手,神情老实,“我等下还要去找女朋友,不喝了吧。”
“……”沈逸只觉身旁坐了两个畜生,怒而又把手里的酒喝了。
沈纵也手机没等到回复,打进了一个邵远的电话。有徐烈在这看着,他也懒得再管,起身走出酒吧,接通电话。
邵远问他,“小也,在上课吗?”
他微顿,语调懒懒,“都接电话了,你说呢。”
“…也是。”邵远笑笑,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的,“就是想通知你一声,宣发我这边都安排好了,等明年年初影片评奖结果出来,就同步开始。”
沈纵也“嗯”了声。邵远沉默了下,又唤了他一声,“…小也。”
“到底要说什么?”沈纵也微倚门框,直接戳穿了他,“一把年纪了,说话还吞吞吐吐的。难道是语言功能开始退化了?”
在对方接话前,他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称谓,“——远哥。”
“……”邵远在那边,额角青筋都跳了下。他无奈叹了口气,也直奔主题,“林听宁最近还有跟你联系吗,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沈纵也视线微抬。
“怎么?”
“她居然没和你说吗?”邵远有些意外,也没有瞒他,“唐黎最近在S市,接受采访的时候遇到她了。”
“…她当时跟唐黎还有我说了些话,是关于你的,算是在为你出头的意思吧。”
沈纵也微微静默,想起她今天没打一声招呼,就出现在他教室外的样子。
邵远顿了顿,“其实她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想,也有道理。…小也,这么多年,我跟唐黎对你,确实有亏欠。”
“…我知道现在再说这些,对你也没意义了,”他声音轻了些,“但今后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和我说吧。”
沈纵也抬眸,片刻轻扯了扯唇角。
有人进来了,他侧过身让路,又朝酒吧外走。
“少矫情了,大哥。”他语气淡淡,“知道没意义了还说。难道还要我安慰你吗?”
“都过去多久了。难怪都说人上年纪就喜欢回忆往事。”他看着前方,“少想些有的没的,保重好身体,别老了还要让我看护你就行了。”
沉默几秒后,邵远低声呢喃。
“…我真的不懂。我明明才刚到四十,为什么每次在你嘴里我都像是快要入土了一样。”
大概也因为他表现出来不甚在意的态度,邵远放下了心,又关心了几句他的近况,便没再多说什么。
挂断电话,沈纵也停下脚步,点开和林听宁的聊天界面。
她刚刚给他回了消息,已经忙完工作回到宿舍了。
他盯着她回的消息,想,所以这次她回来来找他,又是因为觉得他可怜了。
大概是唐黎对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在她一个儿时短暂接受过父母的爱的人看来,太过轻佻和不负责任,也因此同情起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他。
他倒是不在意她可怜他,如果她愿意靠近他,是什么理由他都无所谓。只是,他觉得她的怜惜还不够,如果足够可怜他的话,为什么今晚不主动找他。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灯光落在皮肤上,干净而平整。
他想到过往她疼惜他的每一个瞬间,想,如果现在这片皮肤能莫名奇妙出现伤痕就好了。
邵远不是说什么都能帮他吗,干脆把他从A国叫回来,再让他打他一顿,然后他就可以跑去跟她诉苦了。
但邵远还是离得太远了。
他垂眸,视线盯着自己手臂皮肤,很快,想到了另一个人选。
……
林听宁接到电话的时候,那边少年的语气有些落寞。
“老师,你睡了吗?”
“还没有。”电话那边,隐隐有些风声,她低头看了眼时间,“你还在外面吗?”
沈纵也低低“嗯”了一声。
他声音很轻,小心翼翼还透着几分试探的感觉。
“老师现在方便下楼吗?”他说,“我现在在老师宿舍楼下。”
林听宁微愣,视线下意识看向阳台外。她很快起身,左右看了看,随手提上包穿上鞋子。秦伊已经躺在床上了,听到她动静,“嗯?宁宁你要出门吗?”
林听宁“嗯”了声,含糊道,“去见一个以前的学生。”
“喔,那你记得多穿点,今晚说是要降温。”
她应了声好,又匆忙拿了条围巾,来不及戴上,便小跑着下了宿舍。
晚风微凉,迎面让人的体温都降了下来。她下到一楼,在宿舍楼外,看见了还穿着白天那件单薄卫衣的少年。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宿舍楼外的街道没有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和掉了一地的落叶。他站在路边,一个人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她脚步微顿,又快步地走过去。
“小也。”
她叫他,声音的语气在这一刻还是有些高兴的。
直到少年侧过头,看向她的时候,刘海被风微微掀起的额角边,有一块明显淤青泛红的痕迹。
少年眼睑也有些红,漆眸静静的,看向她。
她微怔,一瞬间感觉皮肤下血液都停滞了一秒。她攒起眉,“怎么弄的?”
沈纵也顿了下,似乎反应过来,抬手把刘海散落下来,遮住额头。
他甚至还向她扬了下唇角,“没什么,不小心摔的。”
“不小心摔的能摔到这吗,”林听宁走上前,抬手按着他肩膀,不让他躲。靠近了他,她才闻到他身上有淡淡酒味。
她眉皱得更深,“你还喝酒了?不是让你别喝了吗。”
沈纵也看了她一眼,半晌,才轻轻“嗯”了声。
“朋友一定要我喝的。”
林听宁语气和心情一样不太好,“什么朋友,还灌你酒。”
但她还是没继续用这种很冲的语气跟他说话。记着他额头的伤,她放下手,拉住他手腕,“先跟我去买药,处理一下你额头的伤。”
她带着他走女寝宿舍外的小路,出了校门,少年挺乖地跟在她身边,全程也没说什么,低着头看她,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事了。
走到药店,林听宁的火气已经消了,也开始觉得自己不该对着他发脾气。
药店外有张长椅,她让他先坐在那里,自己进了药店,买了些消毒和化瘀的药。
她走出门的时候,看着长椅上的少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走近过去,语气放温缓了些。
“头抬起来一下。”
沈纵也眼睫上抬,狭长漆黑的眼眸像是一池被月色照拂的湖水。他挺配合地看向她,林听宁从袋子里拿出碘伏棉签,掰开一头,让棉花被浸湿。
她抬手轻轻拂开他额角的头发,露出那道伤口,距离近了些,她才看到伤口还隐隐涔着血迹,像是被划破了一样。
她感觉自己额角这处位置都在痛着,低下头,很轻地先用棉签沾着伤口的边缘。
“这个也是你朋友弄的吗?”
因为她有些可爱的话,也因为她轻如羽毛的动作,沈纵也看着她,唇角轻轻弯了下。
他被弄得有些痒,眼睫飞快眨了下,像是蝶翼一样。
“不是。”
林听宁感觉自己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他身上了,轻轻点着他的伤口,“那是谁弄的?”
沈纵也轻垂眼睫,压着自己的唇角。
林听宁注意力都在他的伤上面,只听到他语气有
点低落,情绪也淡淡的。
“我今晚,”他语速很慢,“去找嫂嫂了。”
林听宁手上的棉签微顿,垂下眼,还是收回视线,继续边处理伤口边听着。
“嫂嫂之前说想找我拍一个广告,我想我们是一家人,就还是同意了。”他说,“但我今晚过去的时候,不知道哥也在。”
林听宁微微抿唇,反应过来这个‘哥’是谁的时候,手上的棉签有些涂不下去了。
“哥看到我挺不高兴的。我想着老师之前和我说过,不要总是忍着,就回嘴了几句。”沈纵也说,“结果哥好像更生气了。”
他也没想到,这晚时机这么好。周承京刚从他母亲那边回来,而那天上午,周怀山还在和他母亲说让她在法律程序上收养他的事情。
他还没怎么发挥,只是提了一句“看来我们真的要成为一家人了”,周承京就动怒了。
棉签涂到了伤口的位置,他轻蹙了下眉,语气淡淡的,“他打我的时候,我想着还要拍戏,不能打到脸,就躲了一下,结果打到额头了。”
都是因为还要拍戏,不然那巴掌打到脸上,明明会更可怜的。
林听宁攥紧棉签,彻底涂不下去了。
如果刚刚看到他的时候,内心还只是燃起一点火苗,她只觉得此刻,那把火快要把她整个人给点着了。
沈纵也察觉到她动作停下了,抬眸,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放下握在两手的掌心之间。
“老师,”他垂眼,“我在这边一个人,没有人对我好。”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好好对他们,他们就会接纳我成为家人,可是并没有。”
林听宁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半蹲下来,和他平视,“那种人才不是家人,你也不需要对他们好。”
她眼神很坚定,好像只要相信她,就什么都可以不用再顾忌。
沈纵也垂眸,看了她一会,把她拉到自己旁边的座位坐下。他起身,和她调转了位置,单膝跪在她面前。
他伸手抬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轻轻“嗯”了声。
“我知道。遇到老师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
林听宁微顿,抬眸,看向他。
晚风很凉,他脸颊却很烫。但林听宁看着他,却依旧觉得他穿得太淡薄,往身旁看了看,拿起她那条围巾,单手有些勉强地围在他脖颈上。
他刘海被她弄得有些乱,散落在额前,额角的伤还很显眼,可向下骨相优越,冷白的脸庞上,漆眸含着淡淡笑意,鼻梁侧那一点浅痣也明显,他握着她的手,仍由她给自己绕着围巾。
“因为老师总是很坚定地走自己的路,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也可以重新开始。”他说,“也因为老师总是对我很好,我才知道,被人真正珍惜和爱护着是什么感受。”
他笑了笑,“所以我现在一点都不难过,只要有老师看着我就好。”
林听宁动作停顿下来,抬起头。
“…我没有这么好。”她轻轻攥着围巾的一角,“…对你也不好。”
她看着他眼中的笑意,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想,她明明是最懂他感受的人,可居然因为那些道貌岸然的理由,一直在选择逃避。
她才是那个主动说要陪着他的人,可却因为害怕他的离开,就选择了留他一个人在这边。
沈纵也抬手,轻轻戳了戳她眼角旁边的位置,“老师眼睛怎么红了。”
林听宁眼睫微颤,垂下眼。
“…小也。”
半晌,她轻声问,“和你认识到现在,我带给你的,都是好的影响吗?”
沈纵也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抬眸,“不能更好了。”
林听宁眼睛眨了下。她缓缓攥紧掌心,夜晚被她指甲划开的伤口,还未来得及愈合,又重新在围巾的布料下蹭开了。
掌心传来刺痛感,她垂眸,重新把他脖颈上的围巾整理好。
晚风过境,将她的声音吹散在风里。
“…你能需要我多久?”
他没有听清,手微停顿在她脸侧,只看到她翕动的嘴唇,“什么?”
林听宁微顿,看着他,和他额角的伤口。
她不敢用手碰,只将他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膝上,又伸手,轻轻撩开他额角的碎发。
街灯下,伤口被风吹着,泛红更加明显。
“还疼吗?”
“嗯,”沈纵也看着她,笑着,“挺疼的。虽然不难过,但是老师还是安慰一下我吧。”
“…要怎么安慰?”
少年的体温,透过搭在她膝盖的掌心,和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传递给她。
他眉目清隽漂亮,唇带着浅浅的笑意,边把玩着她的手指,语气漫不经心的。
“帮我吹吹?也可以抱我一下。或者……”
林听宁俯下身,唇轻轻碰上他的嘴角。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落叶随风卷动。
沈纵也僵在原地,喉结轻滚,半截话停在嘴边。
触感转瞬便离开,她落在颈间的发丝微微被风吹散,也轻扫过他脸颊。
她坐直起来,低着头,低领毛衣领口上方,淡红从脖颈蔓延脸颊,看着他的目光,却还是强作镇定的。
“…这样安慰,可以吗?”
-----------------------
作者有话说:这张小也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