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菲走出卧室门,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哗”水流声,不一会儿,男人端着洗净的水果走了出来。
因早年变异辐射污染问题严重,图氦地表草木萧疏,更无半株果树,城域绿化主要依靠仿生能量植物装饰,所有水果也都由其他星系进口而来。在尤菲尝来,这些远渡而来的果子,终究少了点鲜活的滋味。
果盘往沙发面前的小桌几上一搁,阿斯坎示意她过来坐。
尤菲坐下,叉起一粒果实放进嘴里。
过了片刻,她转头问:“你…你多大?”
男人“嗯”一声疑问。
她赶忙修正措辞:“是年龄,你的年龄…多大。”记得资料中显示他才二十五岁,如果真是他将她养大,那他们的年龄应该相差许多。
阿斯坎唇线紧抿,资料她是一页没看。
“你不看系统资料?”他问。
“看了的。”只不过现在想确认一下资料的真实性。
“二十五。”对方道。
“哦。”沉吟片刻,女孩又疑惑转头,“那你怎么养我?我是说年龄差只有五岁,也没办法领养吧?而且以前你们不是应该住在索伦的皇宫吗?海伦身为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教育院,我又是怎么到那里的?”她目中满是探究,问了一大串。
见她的戒备在减少,男人背往沙发靠去,看过来的目光漫不经心:“想知道?”
“嗯嗯。”她都快好奇死了。
并非刻意隐瞒,只是母亲身故原因成谜,整件事也疑点重重,他还在调查之中。
“猫借我。”他说道。
急于知道过往的女孩立刻释放出精神体。
小咪嗖地窜上男人肩头,在他脖颈间蹭了蹭,喵呜几声,又用气味腺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最后窝在颈窝里,开始用精神域疗愈他脖子上的伤。
跟那五根细丝相比,小猫本猫的净化强度要高得多,阿斯坎仰在沙发上,舒适得微微闭目。
尤菲一直在等他开口,半晌过去,小猫都舒服得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也没等来半个字。
她鼻头皱了皱,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又戏弄我吗?”
男人斜睨过来一眼:“又闹小猫脾气了?”
按照从前的经验,这个时候应该暴打他一顿,但今非昔比,眼前这只猫只会皱鼻子,“还是上次的气没生完?”
“你总是这样,话说了一半又不说,让人捉摸不透。”契印一事挑明,她本就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与他相处,这会又开始避重就轻,尤菲丢下这句话,转身去喝水。
他看着小小的背影,此时活像长出来两只猫耳朵,气呼呼地竖在那里。
“库拜快醒了。”
倏地,女孩多云转晴转过身:“真的?”
“嗯。”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
对面人想了想,道:“快了。”
“明天可以吗?”军部离环形堡不远,她明天送海伦过去的时候,正好可以一起。
“嗯。”疗愈结束,男人将猫抱起来,揉了揉,还给她。
尤菲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慢走,路上小心。”
男人这时转过头:“我说要走了?”
不走吗,尤菲不解望着他。
“还有,我怎么走?”
“你们不是开车过来的吗?”
“车送完就去执行任务了。”
“上将府配备了那么多车辆,没有再过来接的吗?”
“没有。”摇头说没有的人面色中颇有一丝无奈。
全部外出执行任务?大晚上?
尤菲不信,想起昨天让她送海伦过去也是这套说辞。
假的,不可能是真的,登时,她感觉又被戏耍。
“那就自己飞回去。”她转身去开阳台玻璃门。
阿斯坎使用过共感,知道龙昨晚的行踪。
“今天不想飞。”他道一句,而后拉开客厅门,侧身站在门口,“明天上午九点,司机过来接你们回环形堡。”
*
第二天尤菲早早就起了,车辆将她们带到环形堡后,海伦下车,她继续前行,来到翼龙军总部。
那位司机带着她穿过长长的连廊,一路,军部人员毕恭毕敬向她行礼,熟悉的场景让她感觉仿佛又回到星舰上的时光。
阿斯坎带她乘坐电梯抵达科智核楼后,又下到百米以下的冷冻基地。
尤菲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好奇地抬头四处打量。
在一间透明舱室前,阿斯坎脚步停驻。
尤菲跟着他走进去。
她凝视闭目沉眠于床中的男性。
此人虽年过半百,却依旧眉宇俊朗。
良久,女孩问:“他…是我的父亲吗?”
身后阿斯坎却是摇头。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回过头来仰脸看着他:“你不是说快醒了吗,怎么没有动静。”
身后人指指床上人的指稍:“注意看。”
尤菲看见这个叫库拜的男人食指非常轻微地颤动了下。
“神经元已经启动了。”阿斯坎道。
尤菲轻点头:“嗯,那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复原?”
“大概在你休假结束之前。”
太好了,尤菲心中泛开喜悦。
又待了一会儿,他们回到军部大楼,司机将尤菲送回环形堡。
在城堡里陪海伦上课直到尼普顿西斜,尤菲准备启程回家,这时管家鲍德温过来通知,说上将在书房等她。
于是,她和海伦去到上将府顶楼的书房。
踏入的瞬间就看见了黑龙,龙鳞片已经新生一半,泛着幽冷光泽,她自然而然地走过去,释放精神力帮它稳固修复。
阿斯坎则坐在沙发里,指尖一下下顺着小猫的绒毛,神态闲适。
海伦在边上好奇看着,一会摸摸龙,一会儿又摸摸猫。
疗愈的微光萦绕,忽然,女孩抬眸对面前的大黑龙说道:“你下次不可以把小咪吞进嘴里了,知道吗?”
“小咪?”不远处的男人疑问。
“对啊,姐姐的精神体叫小咪,你不知道吗?”海伦偏着头,稚气满脸对哥哥说道。
男人呵笑,同一个人,起名字的水准怎么差这么多:“它有名字。”他告知,“叫尤金。”
尤菲咀嚼字眼,尤金,很可爱。
海伦立即就改口:“尤金!”
趴在阿斯坎腿上的猫咪立即抬起了头。
“哇,它知道自己的名字。”海伦兴奋。
“难怪。”尤菲喃喃。
“难怪什么?”海伦问。
“难怪我叫小咪的时候,它不怎么理人。”
“姐姐你还是想不起来吗?”海伦走过去,抱住尤菲,“姐姐不要担心,一定会想起来的。”
尤菲含笑抚摸海伦栗色的发丝,眼底满是暖意,正是这个开朗的小女孩陪自己熬过了几年晦暗无光的日子,她这个赛尔法公主,有着火一般旺盛的生命力,就算是落到了教育院这种贫瘠的土壤上,也能像花一样,绽放出鲜活的色彩来。
“姐姐很快就会想起来了。”她道,“对了,阿斯坎,你可以帮忙看看海伦的精神体吗。”
一道红色光晕,还未完型的赤色小龙汇聚而成,飘至阿斯坎跟前。
阿斯坎只扫了一眼便道:“是赤龙。”
海伦兴奋得蹦过去:“那我跟哥哥一样,我们是帝国唯一,不对,唯二的龙。”
兄长摸她的后脑勺:“当然。”
这一刻,他想起小猫为了海伦拼命打工挣钱的模样,转过脸,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柔和,“谢谢你,尤菲,你将她照顾得很好。”
海伦雀跃了许久,直到黑龙的修复全部完成。
尤菲走过去抱起自己的猫:“尤金,我们回家了。”
“休假期间,就住在这边吧。”忽然,男人起身对她道。
“这…不太好吧。”她可以每天过来,看海伦,再去军部。
阿斯坎:“如果不每天亲自去验证,怎么会知道我有没有在库拜身上动手脚,让他蒙骗你。”
这人是在挤兑她吗,这么记仇?
他连猫的本名都知道,现在还能怀疑什么。
“我以后会信任你的。”她对以往的态度加以修正。
“那就住着,每天随我过去。”
正说着,多玛来敲门了,告知尤菲的房间已经备妥,餐食也已送至房内,可以回房休息了。
尤菲立刻想起上次在这里品尝过的美食,那是整个图氦都尝不到的珍稀佳肴。
多玛轻声催促她:“老师带你过去吃?”
“嗯。”女孩点头,随多玛走出去。
多玛嘴角微微一弯,这孩子还是跟从前一样,一点吃食就能骗走。
走进顶楼的豪华卧房,尤菲才惊觉这里比海伦那间还要华丽,柔和的雾紫色点缀在各处,雅致又高级。
她注意到海伦的房间就在隔壁,而自己的右边,则是阿斯坎的套房。
多玛在她身旁坐下来,静静看着她小口进食。
奥琳娜教导有方,即便失忆,女孩举手投足间也依旧是从前那般优雅的模样。
忽然,尤菲放下刀叉,转头抓住多玛的手臂:“多玛老师。”
“嗯?”
“您是图氦人吗?”
多玛知晓如今阿斯坎已向她呈明过去,她道:“不,我是赛尔法人。”
“那你…”尤菲想了想,问,“您的身上,有契印吗?”
多玛点头。
“真的?”尤菲眼中点起亮光,“契印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情契成双,非结契人无法召唤,这契印由双方精神域的源初力融合铸就,是生死相契的忠诚圣印。”
果然跟阿斯坎说的一样。
“那您的结契者在图氦吗?”她问。
多玛叹了声气:“我的结契者并不爱我,后来战死了。”不愿再提过往,她转而问,“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尤菲颊畔一丝发烫:“没,没什么,那老师,我为什么会跟海伦在一起?”
多玛想了想,对她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赛尔法前王后的故事。”
“只是道听途说,内容很零散,我只知道那个索伦铁血无情,现在赛尔法的王后是潘达星公主切拉。”
多玛老师缓缓道来:“索
伦早年便抛妻弃子,迎娶了那潘达公主,所以,你十二岁的时候被迫跟着奥琳娜搬去圣女宫生活,当时的海伦才一岁。”
原来真的是在阿斯坎家里长大的,尤菲若有所思地点头。
“奥琳娜将你视作亲生女儿般对待,她是个好母亲。”这时多玛喉中已有哽咽。
尤菲眼中也立即泛起了泪花,苦苦寻求的母亲,即便是养母,也叫她心脏隐隐作痛。她记得传闻里,赛尔法前王后奥琳娜至今下落不明。
“那她现在在哪里,阿斯坎还没有找到她吗?”
听闻此,多玛再次拭泪,眉宇间难掩沉重,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尤菲自觉今晚已问询太多。
“我吃饱了,多玛老师。”她放下餐具。
多玛擦干泪痕,转过身来:“浴缸已经备好了,你直接过去泡就好,我们尤菲最喜欢花瓣浴了。对了,上次是按照你从前尺寸准备的衣服,还是阿斯坎提醒我才发现不对,现在衣柜里已经换成新的了,都是高定新款,你挑喜欢的穿。”
尤菲看着对方柔和的目光,心中流淌过一阵暖意:“多玛老师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呢?”
“从你五岁到奥琳娜身边的时候,孩子。”
虽记忆缺失,但此刻能切实感受到家人的温暖:“谢谢你,老师。”
多玛摸摸她头发:“去吧,明天阿斯坎还要带你们去水下城玩,早点休息。”
“真的?”
这严父一般的兄长终于肯给海伦放假了。
多玛指尖轻点她的脸颊:“老师可不会骗你。”
“嗯嗯。”
尤菲笑着,脸上漾开愉悦,和一缕前所未有的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