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几乎是在立即就展开,因为之前曾推演过多次,五人动作熟练,不到两分钟,尤菲身上便连满了传感片。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眼下情形与预案里的任何一种都不相符——各项数据显示,女孩从原力到生命体征都无波无异。
换言之,她除了看起来有些虚弱以外,完全不需要抢救。
四位博士看向库拜。
库拜也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解锁过程结束后,主体应当恢复至意识清醒状态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
是阿斯坎来电,听筒里声调急促,问尤菲是不是在他这里,库拜深叹一口气,让他尽快过来。
沙屿岛远在几座城池以外,阿斯坎动用了反重攻艇才得以在半小时内抵达。
进门见到尤菲的霎那,担忧到极致的男人急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细小,柔软,握在手里温度如常,再看脸庞,透着淡淡的薄粉,呼吸节奏均匀。
他转头,眸底忽起凌厉:“知道她的性子,东西怎么不藏好?”
库拜自知今日一切皆由他不慎造成,阿斯坎曾反复交代,尤菲出现时原液必须锁回密柜。懊悔之余,他深表歉意:“是我的失责,上将,让你担忧了。”
跟在阿斯坎身后的两名男医是业界翘楚,两轮数据排查完毕后,其中一位资历深厚的医者说道:“上将无需担心,除去KX线性数值和乙酰胆碱浓度这两项无关性命安危的数值失衡以外,夫人一切安好。”
“那为什么昏迷不醒。”阿斯坎问道。
医生思考几瞬,尔后道:“属下认为,这或许跟夫人近期的体力数值有关。她需要充分的休息。”
尤菲最终被转回了环形堡。
在上将卧房的宽大床铺中,她安静沉睡,如同寂灭的晶石。
一睡便是两天,这两天里常有数据急降的时刻,随即又恢复如初,如此周而复始多次。阿斯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眼皮未曾合上过一次。
多玛担忧至极,屡次唤他去休息,然而男人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
西拉米娅悄悄掩面哭泣,前几天还开飞隼的少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仿佛一夜之间,鲜活和灵动都从她身上抽离。
医生进进出出,检测,排查,评估,一样不落,可上将府这位小夫人就是迟迟不肯醒。
鲍德温深陷自责,几欲卸职,库拜更是愧疚难安,食不下咽。
整个环形堡上下都笼罩在一片巨大的乌云之中。
在这片乌云下,阿斯坎紧紧握住那只柔软无骨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共感,然而对方却始终无动于衷。
煎熬中,那些过往如同电影画面一般,一幕幕涌上来,在脑海中循环回放。
赛尔法的春天来了,云蔓花开,漫过山谷,尤菲躺在花丛中玩耍。
圣女宫凛冬降临,白雪漫天覆盖,她站在宫前的路灯下面冻得瑟瑟发抖也要等他回家。
他最是记得那次归来,手捧着一大束鲜花。那种花平日里不常见,只开在赛尔法最陡峭的悬崖边,听说花的花语纯洁神圣,唤作真挚的爱,他便攀岩上去采摘了回来,送给她。
然而少女对花朵无动于衷,只用嗔怪的眼神看他,然后开始在他的手臂和身体上翻找,问有没有哪里受伤。
阿斯坎扯扯唇对她笑:“我没那么脆弱,总不能每天都受伤。”
“可是索伦他……”少女欲言又止,眼中透着稚气,又有些忿忿不平,“没见过那样做父亲的,为人父母,难道不是应该将慈爱摆在首位吗?”
“那是平凡的家庭。”男人开始哄骗她,“我身在帝王家,就要背负加倍的期许。”
“才不是,他早就跟潘达那个人……”察觉不妥,少女赶紧住了口,“对不起,我就是生气,也气我小时候不懂得这些,总是在你挨打之后闹你。现在我明白了,阿斯坎,以后我们要强大起来,带母亲还有海伦离开这里。”
其实他何尝不知他们两个都是被遗弃的孩子,只是他不愿意将真相魔化,而是选择与她并肩而立,相互扶持。
“会的。”他向她保证,“不过解决问题的方案不一定是逃避。”
“那该怎么办?”尤菲望向他。
“面对现实,击破宿命,才是唯一正解。”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想起来花束,她接过来,两眼亮晶晶看着他:“这是什么花呀,从来都没有见过。”
“雪意玫瑰。”他难得的语气柔和。
“花语呢?”少女眼中泛开涟漪。
阿斯坎没再说话,只是注视着红扑扑的脸颊和那双美而不自知的眼眸。
虽说她开朗独立,时时对他流露出关切,但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那名为“爱情”的词句,他只能深埋心底,尚不可与之谈论。
花开花落,转眼,她长大了,成为了与圣女丝芙一样勇敢又强大的女孩子,同时也爱上了他,誓要与他并肩同行,并嫁给他。
这个赛尔法星球上最美丽的少女在她十六岁生日那天得偿所愿了。
翼龙载着两人飞越花谷,他们缔结盟姻之约,生死相契,她在共感矩阵里告诉他,她爱他,誓死不忘。
然而最终,他们还是在四年前那场大战中走散了,并且再见时,她已经完全忘记了他。
这一个失忆体的尤菲似乎不喜欢他,从排斥到针锋相对只用了三个月不到的时间,甚至于为了逃离他,她连性命都不顾,演变成了今日局面。
明明,他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要与她共度生死,她却独自打碎了原液瓶,将他抛下,只身奔赴那场生命的荒芜。
思绪回到了床边,阿斯坎这才发觉尤菲的手心里忽然多了一滴泪,并且,细细的手指有一丝抽动。
他猛
抬起头仪器,看见数值线这时候开始起伏。
库拜多玛立即聚了过来。
女孩脸上的表情渐生变化,库拜发现这情形和当时实验室里一模一样。
“快去叫医生!”他立即对旁边多玛说。
阿斯坎附身去拍尤菲的脸:“尤菲。”他唤她,“尤菲?”
床中人儿这时头部轻轻地摆动,接着,像是遇到了什么危难的事情一般,嘴巴开始嚅嗫。阿斯坎侧耳去听,依稀听出一些破碎的语句。
“不、不……”
“别,别过来……”
那声音极模糊,有些分辨不清,他立即握紧双手,加大共感力度,企图将她唤醒:“尤菲,在说什么?”
“快…快走。”床上的女孩用力甩着头,“你快停下!”
医生很快赶到,看见ECG异常波动,HR超速,RR紊乱,BP也严重下降,几人立即实施抢救。
“上将。”女医生说道,“请您先停止共感,去旁边等候,我们要启动干预程序了。”
还在尝试连接的阿斯坎被库拜强行拉开。
终于,这个压抑了整整两天两夜的男人盛怒爆发,抬肘将拉他的人掣去了墙壁。
他的声线有如黑色风暴降下:“我早说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会用她的命来冒险!”
“这些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拦着她!”
库拜脖颈被擒,一时难以呼吸,艰难地说:“是我的错……咳…是我的错。”
阿斯坎唇齿咬紧。
他亲手将她养大,视她如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从前已经失去过一次,如今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她从眼前凋零。
“她是我的命,你知不知道!!”
库拜表情扭曲,双手悬在身后,对着空气划动:“……我知,我理解……理解你的感受,我也曾失去过家、家人。”
“你也失去过?”暴怒的男人忽然笑起来,面色可怖,“你失去的,有我的多么?”
一瞬,被父抛弃的恨,失母的痛,和失而复得尤菲的片刻温暖,千百种感受在他胸膛里剧烈翻搅。结合热本就未退,此刻腹腔内涌动的热血几乎要冲破他的身躯爆裂而出。
然而就在这时,床边忙碌的医生忽然静止了下来。
两人不约而同转眼,看见几个医生面色凝重。
再接着,阿斯坎听到了一声难以置信的声音。
长长的音此时还拖着尾,那是世人皆能听得懂得的昭告。
“滴—————————”
ECG归于直线。
心脏停搏后检测仪发出的声响,现在持续弥漫在整个房间,充斥着每一个人的耳畔。
多玛的泪瞬间就决堤了。
几名帝国最顶尖的医生束手无策地立在病床边。方才他们已用尽一切手段,耗光所有原液,一次次将心脏停跳的上将夫人从死亡边缘拉回,可最后这一次,女孩却似是倔强地执意要走。
阿斯坎的耳道一瞬间被这个世界消音。
路灯下那个小小的,会一年一年长大的身影。
和他无数次倒下再爬起来也要回去的家。
以及她曾陪他走过的泥泞。
在这风起云落的瞬间,渐渐飘散。
她撑他度过的重伤雨夜也悄然地模糊,就连她赐予过的力量,他们共谱下的誓约,也湮灭得如同这共感里,怎么连也连接不上的花。
这些画面在不约而同地向他诉说着一个事实,
他的云蔓,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