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突然得就好像恶魔之手猛地伸过来将他的心脏撕碎一样。
他被这噬骨之痛抛摔入万丈深渊。
然而仅维持数秒。
几秒后的空白后,他被拽回,意识到心脏骤停的黄金抢救时段容不得一秒浪费。
然而医生却告诉他,抢救已经结束了,这是最后的死亡。
“不。”他毅然转身扣住库拜的手,目中沉灼,“用那个办法。”
说完男人开始动手脱衣服。
这是他们多重预案中预设的应急一环。库拜得令后立即大声道:“拿提取针!”
几位医生虽不明但照做。
阿斯坎裸着上身来到床前。
他们只有短短四分钟的时间,四至六分钟后,大脑的损伤将变得不可逆。
男人以手指向左侧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左侧肩胛骨尾端一公分处,立刻提取源初力。”
闻言多玛色一紧,两孩子什么时候结过契了。不过眼下这不是最打紧的,重要的是,源初力融合死生相契,一人殒身对方可以此带回她性命,但这是一命抵一命的法子,不到万不得已断不可取。
两个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不能一个接着一个在她眼前…
她一把跑过去抓住阿斯坎的手:“不可!”
被阿斯坎一把推开,跌坐在地。
“快!!”男人已经失去了理智,大声喝令,“这是军命!”
对于医者而言,救死为先,余者皆后。
半刻的犹豫之后,针头插进了那个位置。
提取启动。
巨大痛苦自针尖迅速扩散至全身,阿斯坎面容紧绷,呼吸沉闷而粗重。
就在痛到浮现幻觉的时候,有一道声音缓缓从图景深处弥起。
契印成双,生死执盟,我,阿斯坎,愿成为尤菲唯一的爱人,终生的伴侣。我将珍视我们之间的情谊,不论现在,将来,或是永远,信任你,尊敬你,忠于你,保护你。顺境与逆境,磨难与贫穷,健康或疾病,都不会是我倒下,亦不与你分离,在你危难之际,愿意为你抛弃生命。愿主神星灵,见证誓言。
提取很快完成,医生接过珍贵的源初力,注入尤菲体内,整个过程流畅无比,用时不到九十秒。
源初力一经注入,女孩当即有了反应,先是手指微微颤动了下,接着心电图复苏。
“滴、滴、滴……”
生命重启的曲线开始跳动,声音漫入意识逐渐飘散的男人耳里。
床边满头大汗的医生,涕泪纵横的多玛,以及心急如焚的库拜,皆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紧接着下一瞬,他们便看见阿斯坎一头栽倒在了床中。
库拜第一个反应过来。
用于贮存原液的致色蓝瓶有三,一份用于解锁,一瓶在抢救中耗尽,现在还剩下最后一瓶。
他熟练抽取瓶中液体,缓缓注入阿斯坎体内。
源初力可将结契伴侣带回,这一点早经实践论证,但原液能否救阿斯坎却并无案例佐证,为此阿斯坎赌上了一条性命。
所幸,他赌赢了,一分钟后,医生探测到他的生命体征已有回升趋势。
众人这才彻底松懈。
被阿斯坎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尤菲并没有就此醒来,而是继续沉睡。
西拉米娅两个小姑娘尽心尽力地贴身照料,每日为她擦洗,按摩四肢,不断更换干净的床品,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阿斯坎很快恢复了精神力,这几日坐在床前,他复盘了诸多,从在这个星球上重逢的第一日起,像书页一样一篇篇翻过,直至今日。
他深感往日做法欠妥。
两人之间的记忆并不对等,他珍爱多年,她却宛若新生。
明明她在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里都藏着怯,他却不留空间,步步紧追,甚至被达里安激怒到要逼她结婚。
他想起她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对于她来说他们仅仅是只才认识三个月的哨向搭档关系而已。
他深深自责,斥责库拜只是一时情急,实则内心深处知晓,自己才是酿成此错的罪魁祸首。
倘若她这次醒来,他定会给予最大限度的包容,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顾她的感受。哪怕睁开眼她如高塔初见那般陌生,或者排斥,他也会适当放手,让她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下去。
哪怕,她要离开也好。
他会同意。
妻可失,尤菲却不能。
她生来尊贵,犹如圣女高洁。她的声音,笑靥,所有的所有,都不应当从这世间消失。
为此他愿意站去一个更远的位置守望,注视,即便到了最后,他们之间走向陌生。
那样也可以。
他只要她活着,长久地活。
以她从前的热烈之姿,和她与生俱来的鲜活之态。
*
尤菲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的情境不断重复,
折叠,每当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画面总会于强光中消失,复而重新开启。
梦里有个年轻的男子,长得极为极英俊。他们一起骑着龙飞越山谷,来到一片光怪陆离的森林。
森林茂密,巨大的亥柏树遮天蔽日,长而繁复的花藤垂挂而下,光雾从中穿过,笼罩在下方七色的琉璃湖面上,静谧而美丽。
这方湖泊神奇,其面如镜,微风拂过时不漾涟漪,连岸边的树木也无法在其中投下倒影。
男子带着她躲在湖泊边的木从旁,告诉她,等待。
“今天就会来吗?”她轻轻的,以气音问。
男子覆在她耳旁:“星轨仪不会出错。”
正当两人聚精会神盯着湖面时,忽然,对面树下一阵梭动。
她睁大了眼,看见虹彩般飘悬的翎羽翩然而动,缓缓向他们走来。
少女发出心底的喟叹。
那巨大神鸟来到了一株浆果树前,开始啄衔浆果。
男子让她放出精神体,与此同时他也悄然释放黑色翼龙。
双人,双精神体的共感矩阵建立。
链接中,男子对她说:“按照模拟练习的步骤,切不可冲动。”
女孩仍是有些犹豫:“她要是不认识我怎么办。”
对方安慰:“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她可以感应到你。”
“要是她…她想杀我怎么办?”
男人轻敲她的脑袋:“傻瓜,圣女救过她的命,她不会杀你。”
她终于点头,说好。
带着小猫,以最轻的步伐潜去了神鸟周围草丛,屏息凝神。
男人则去了茂林间唯一的小道旁。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神鸟好似吃饱了一般,踱步来到湖边,开始低头饮泉。
她立刻释放大量光丝,建立起保护神鸟的屏障。屏障刚刚成型,身后便传来响动,她回头一看,一人一龙已经与蚀影兽展开了殊死搏斗。
由于此兽无形,并且不停变换方位,远远望去只能瞧见一团暗色晦雾。
男人肉眼无法窥见其形态,只能依靠超强的五感去锁定方位。
忽地,
“不、不。”她惊叫出来。
因为她发现蚀影兽在进攻的前一刻可幻化成型,然它速度极快,男子还未能锁位那形体便消散了,男子重遭一击,伤口迸出鲜血。
她立即修复屏障。
神鸟未受到分毫影响,依旧安然地饮着琉璃湖水。
打斗愈演愈烈,少女担心极了,一边关注着神鸟有无受到侵犯,一边调控男子的五感,并助力搭建心流墙,将对方战力拉至最大。
一旁声势渐盛,神鸟缓缓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吓得身体一颤。
倏然,一条绮带飞过来,将她带至巨鸟跟前。
她吓得跌坐在地,连连后退。
抬眸间,却与神明对视。
“别,别过来……”面对那不容侵犯的神圣威压,她感到害怕。
然而这时长长的冠羽却飘了下来,与她的发尾连接。
霎那间绚光漫起,遮蔽少女的双目。
等她睁眼,她们之间的链接已经建立。
“圣女之女,力量紊乱?”链接里传来高洁神圣的女音。
她忙点头:“嗯。”转而又调整姿势,规规矩矩地爬跪好,前额伏地,“是的,鸾歌圣明。”
“你们想要寻求帮助?”那声音问。
“是,请,请鸾歌降下神恩。”
那被唤作鸾歌的神鸟,冠羽轻摆浮动,像掠过湖面的光锦:“你可知,承恩者乃需具备至纯之灵,至善之魂,以及至仁之行?”
“…在下知晓,还请鸾歌明鉴。”少女无比虔诚。
就在此时远处打斗的残影涌了过来,她抬眸,看见巨兽从天而降,在进攻的前一秒化成狞型,眼看着就要覆压下来。
关键一刻,巨大的龙翼骤然展开,如天幕倾覆,遮天蔽日,将湖畔旁边的神鸟与少女稳稳护在翼下。
龙的翼蹼却因此被兽棘击中。再看男人,已是伤痕累累,却仍在阵中游走,伺机寻找突破口。
她立即断开与神鸟的链接,欲上去帮忙。
鸾歌这时问她:“你想得到的东西,现在不要了么?”
她向神明行礼:“我等改日再来求恩,现在他有性命危险。”说完毫不犹豫地一脚踏上龙翼。
见她上来,男子沉声:“下去。”
“我担心你。”她一边说着一边修复他的伤口。
“听话,下去。”
“我们明天再来吧。”她恳求,“你失血太多了。”
“这是你的成人礼,说好了在你生日之前拿到。”
“我不要了,我现在不要这个礼物了,你会死掉的。”女孩几乎哽咽出声。
对话间,蚀影兽再次成型,发起前所未有的强攻。
男人一把将她推了下去,少女摔在厚厚的叶堆里。
她撑起身,看见神鸟已垂首继续饮泉了。
那残影几番受阻,已彻底陷入疯魔,见有机可乘,猛地朝她们狂扑而来。
翼龙依旧以巨翅遮挡,死死护住她和鸾歌。
下一秒,锋利的兽棘直直穿透翼蹼,将其撕裂,鲜血如瀑喷出,洒在巨大的藤叶上。
少女惊怔。
“快…快走。”她因恐惧而发音颤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锋棘却再次调转方向,朝着黑翼龙的心脏直飞而去。
她当即奋力惊叫:“不、停下……!”
……
……
……
床中的人儿猛地坐起,不间断地喘着气。
“停下、停下……”口中还在不断呢喃。
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尤菲,尤菲?”
模糊的视界于此刻缓缓聚拢,从氤氲朦胧到逐渐清晰,最后落定在眼前正唤她的那人脸上。
噫?
跟刚才那个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不信似的,她眨眨眼,更仔细地去瞧。
没错,就是他。
此时耳旁声息散去,她意识到已经不在蚀影森林里。
那这是哪里?
她怎么会在这?
大脑开启了回溯,然而运转两圈仍是空白,没有任何有效的记忆图景回答她。
视线轻转,来到身前柔软的床铺之中。
原来在睡觉,刚才那个只是梦。
那这个温暖奢华的地方是?
她的家?
那么她又是谁?
为什么一点都记不起来。
视线又落到身畔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是个小女孩,看着八九岁光景,长得好看极了,小小的脸上全是五官。
而且她的脸……
她又转头看看。
怎么跟旁边这男人如出一辙?
“尤菲?”阿斯坎的声音里透着几分不确定。
尤菲的脑内此时已经形成完美闭环,她目光在一人一孩的脸上逡巡。
这么像,肯定是他的小孩。
梦里的他既能与自己建立共感链路,又能为她豁出性命,显然,他们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所以这孩子是她生的?
她居然都结婚这么久了吗。
姐姐昏迷了许久突然醒来,海伦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住尤菲的手,热泪盈眶。
“尤菲?”阿斯坎极度不确定地又唤了她一声。
终于,坐着的人儿有了反应:“你是在叫我吗?”
虽然对耳旁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眼前能判断的是,自己好像失忆了。
“你终于醒了。”见她开口,男人蹙着的眉峰微微舒展。
尤菲注视着十厘米以外这张完美戳中她的帅脸。
真人怎么比梦里还要好看。
此时他正担忧地凝望着自己,眸里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梦境中的情感是强烈而真实的,即便醒来,那余热也仍在胸腔里翻涌。
一刻,她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应当就是自己共感同战的丈夫。
她的嘴唇动了动,持以初见的礼貌,与这个从梦境里走出来的男人打
招呼:
“你…你好。”
“请问你是我的丈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