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醒来的是亚罗。
他坐在地上,四肢被电子钢锁牢牢固定。
边上的透明维生舱内,尤菲正以站立姿态悬浮沉眠。
这里是他最熟悉的黑匣总部——那栋披着“Number私人会所”外衣的秘密大楼。
维生舱的旁边,静立着初代云蔓的植株母本,此时它已在图氦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出了健壮茎秆,漂亮藤叶,以及含苞待放的花蕾。只是这株花在完成抽枝孕蕾之后便停止了生长,迟迟盛开不出那种紫色的生命之花。
少女长睫覆眼,面庞纯真美丽,此时她身体里的力量正被源源不断地汲导,自舱体上方的导口流出,注入植株柱的核心基质,以及实验室的另一端。
意识从混沌中挣脱,男人双瞳猛地收紧,霎时间,四年以来的拉扯,纠葛,和逃避,乱麻般绞缠。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最后的覆灭,终究还是来了。
灰狼仰头闭目,滚落一滴绝望的热泪。
……四年前的碎片,在一瞬间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亚罗奉命在潘达领域附近将身份尊贵的三人转移至乌斯的私人星舰。
在这艘小型星舰里,他见到了图氦公主奥琳娜。
此时的奥琳娜面容憔悴,精神力欠佳,警惕地问,为什么上来的不是乌斯。
亚罗回答她:“指挥官在图氦赛尔法的拉格朗日点L3应战,抽不开身,特派属下前来接应。”
奥琳娜对他的身份持有怀疑,因此拒绝登舰,并命他下舰,然后转身回了驾驶舱室。
星舰于晚间启程。
亚罗并没有遵从命令下舰,而是隐匿在次生舱中,待驾驶舱门重新开启的瞬间,他魅影般滑入,迅速更改了航线。
做完这一切,他摸出怀里那台图氦最新研发的精神力提取器,压低身形,又潜入了另一间紧闭的舱室。
昏昧的光漫过舱房,他停在床前,看见了蜷在毛毯里的少女,睡颜如同一捧恒星暖光。
仿若星河斗转,万物沉寂,只这惊鸿一瞥,男子的呼吸便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挪不开目光。
她的面庞如此恬静,宛若糅合了极致的纯与柔白的云,像极了他曾有幸见过一次的,只在赛尔法星球盛开的云蔓。
在此之前,他的世界从无情爱二字,却在望见她的第一眼倾然轰塌,他骤然领悟到一眼万年的深意。
然而这朵美丽高洁的云蔓却在沉梦中不断轻喃,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在屏息分辨几次之后,亚罗听清,她所梦呓,乃是赛尔法皇子,阿斯坎之名。
没人知道眼前人的名字,就连下达指令的尊者也只说,奥琳娜把她藏得很深。
他长久地凝视着清绝容颜,一时间竟忘了此行的目的,指尖一松,那台用来提取她精神力的提取器“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在死寂的舱房里格外刺耳。
少女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她似乎是缺失了什么东西,在短暂惊
讶之后,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微乱中,亚罗强行镇定,回答她:“指挥官派我来接你们回家。”
少女有些木讷地点头,须臾又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亚罗诧异:“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对方咬咬唇,摇了摇头。
亚罗:“那你可知道奥琳娜殿下?”
“知道,是我的母亲。”
亚罗松一口气。
忽然,女孩指他的手臂:“你受伤了。”随即,她走下来,隔着距离释放光丝。
亚罗瞳孔微缩,看着面前奇景。
那一缕缕双色流转的光丝,世间罕见,是他从未见过的珍稀存在。
男子惊惶后退。
此行是奉命来她原力样本,然后将人带回图氦的。
说白了,那位尊者的指令里,对生命毫无敬畏,从一开始就没考虑她的死活。
可她却如此纯真善良,竟然第一时间要帮他疗愈。
他当即拒绝。
不想,光丝还没成阵,女孩便因反作用力跌坐在了床铺中。
他赶忙上前扶起她:“怎么了?”
尤菲茫然看看自己的手臂:“好像发不出力来了,无法成阵。”
亚罗定了定:“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赛尔法吗?”
女孩想了想,摇头,说自己不记得了。
对话还未结束,这时舱门被猛地撞开。
奥琳娜发现了航线被篡改的事,她握着一把能量枪冲进来,不等亚罗反应便将他狠狠击翻在地,又一把拉起尤菲,厉声喝道:“不要相信他!”
尤菲吓得躲到母亲身后。
奥琳娜此时已经虚弱得不堪一击,与尤菲相互搀扶靠住星舰墙体。
亚罗从地上站起来,行礼:“这是陛下的命令。”
“我不回去!告诉他,我永远都不会回图氦。”这位图氦公主用尽力气说道,“叫乌斯来见我。”
对方沉默,从口袋中掏出一支红色的小晶瓶:“公主殿下,这是您的解药,陛下让我在降落图氦的一刻交给您。”
奥琳娜虚弱喘息,看着药瓶,眸子里满是嘲讽:“这就是他给我设下的圈套,对吗?你去问他,这么多年了,我还有利用价值吗?他究竟什么时候给我下的毒!”
亚罗向她解释:“那并非是毒,公主殿下,只是一味链环丸,在服用解药后方可以缓解。”
“不服用就是死对吗!”奥琳娜冲着他吼,声音里裹着破碎的绝望,“这就是毒药,这是世间最恶毒的毒药!”
说着公主举起枪,将亚罗赶了出去。
亚罗举着双手不敢轻举妄动,三人对峙来到逃生舱门口。
奥琳娜枪指逃生舱,对他说:“走,离开我的星舰。”
任务未竟,亚罗清楚,返回图氦的结局只有死。他立于逃生舱舱门前,指尖凝聚起低功率的非致命光波,预备攻击。
然就在他动手之前,尤菲率先一步行动了。少女全力催动精神体,白猫一把将他袭进了逃生舱。
奥琳娜迅速按下弹射按钮,逃生舱瞬间脱离星舰主体。
任务失败了,亚罗降落在图氦,正当他准备前去领受宿命之时,事情出现了一线转机——他的身上多了一根小猫毛发。
猫毛救了他一命,因此,他得以继续研究他的实验课题——仿生人精神力附载。
四年光阴弹指过,他不知为什么又在系统的匹配名单里再次看见了白猫精神体,直到那时,他才知晓女孩的姓名。
这种精神体图氦绝无仅有,甚至整个尼普顿都非常罕见。于是,他第一时间冲去了高塔,却仍是晚了翼龙军那对双胞胎一步。
如若猜测没错,他应该是图氦唯一一个见过尤菲真容的人。那么他必须立刻告诉女孩当年的事,让她离开。
争执之下,两鸟一狼不分前后涌进了办公室,尤菲不在,他跟那对双胞胎在办公室里打了起来。
后来他才弄明白,尤菲根本不记得他,更不记得任何过去,她拥有了一个完全崭新的图氦身份。
亚罗百思不得其解,又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摸索出了答案。
这一切,很有可能是奥琳娜公主为尤菲做下的一切。
初次净化疏导,她一如四年前星舰初见那般,关心他的伤痕。
他贪恋这难得的重逢,心底疯长着罪恶的情感,却也明晓自己的原罪,只能在真相揭露前,于这份罪孽之上,堪堪留住仅有的一丝丝希望。
忽然,手腕上的钢锁被解开,再接着,脚踝也得到释放,亚罗的思绪被拉扯回来。
再抬眼,入口处,帝王高大的身影徐徐走了进来。
呼吸在这一刻加重,眼中浮现出扭曲的惊恐。
“你,你要干什么!”顾不得君臣之分,他问得大声而急促。
对方面容苍老,棱角却依旧锐利,于光晕之中缓步走来,最终凛然居高临下,定在男子面前。
他垂下眸子,冷声反问:“我要做什么,你不清楚?”话音落毕,这位仁慈的图氦大帝,剑指漂浮于巨大养液柜体内的仿生人。
此刻,尤菲的原力正源源不断地注入巨大养液柜体。哪怕只是经由养液传导,那些仿生躯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蓬勃苏醒,已有数具缓缓睁开眼,眸中翻涌着森然可怖的寒意。
亚罗冷笑,吐出一句疯子。
“都失败多少次了,你竟然还在痴心妄想!”
他手上的灼痕不过是表象,实则是一次次精神力附载失败的辐射灼伤。任凭尤菲如何治疗,下一次实验,依旧会留下同样的伤疤。
“这次不一样。”帝王眼底翻涌着必胜的自信,“找到一个奥尔特人容易,但要寻得同时兼具云蔓之力的人却是千载难逢。这一次我们得到的,是最强原力与云蔓顶级治愈能力的完美共生体。”
“原力耗尽她会没命的!”亚罗终于发出嘶吼,“她是赛尔法的王后,阿斯坎会因此发动战争!”
此言一出,奥丁骤然出手,粗暴地卡住他的下颚,硬生生将那张脸抬起:“你也知道她是赛尔法的王后。”说完狠狠甩开男人下巴,视线如刀般割向尤菲所在的维生舱,语气冰冷,“本来她已经被阿斯坎带走,逃此一劫。是你,将她带回了图氦!”
地上的男子发出了悲怆的泣声。
如果说当初奉命提取她的原力,改变星舰航线是原罪,那么这次带她图氦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罪加一等。
他深知她与阿斯坎之间羁绊深重。只是,屡次被恒星的光芒触及,指尖触碰到了难得的温度,他贪恋上了那份暖意。当听闻二人之间生出嫌隙,尤菲决意离开赛尔法的时候,他内心的挣扎与抗争,最终还是败给了私欲。
他隐瞒了凶险,答应下来,并带着她走遍图氦,企图在一天天的接触中留住那片刻的温暖,再在恒星的光源中寻找哪怕一星半点的希冀。
当然,这一切都基于回图氦前与奥丁的那场谈判——缓而取之原力,并将精神力附载计划无限期搁置,直至科技水平足以支撑实验安全推进。
尤菲就这样奉献了自己,以原力滋养着整颗星球的植株。
可帝王当初信誓旦旦,如今却又自食其言。
他一直执拗地尝试精神力附载,妄图让仿生人躯体自行觉醒出精神体。
每一场异能爆发都代表着一次实验失败。觉醒不成,仿生体畸便化作嗜血的攻击性变异体,最终,演变成了半颗星球都沦为变异体肆虐的炼狱。
他统御这颗星球,却又不断污染,毁灭着这片大地。
“太慢了,你的那些理念,要我图氦帝国等到何年何月,眼看着我后继无人,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图氦的根基之患!”
奥丁对地上的男子道出这番话,与此同时,手中鎏金剑寒光一闪,径直指向他的咽喉,“我知道你为了保护她已将身体设为密钥,没有你的链接,精神体附载链路不会最终成型,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条路,你的家族可保世代安宁。”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亚罗死死盯着那柄鎏金剑。
只要以身作链,便可将尤菲的原力尽数提取,覆于仿生人躯体之上,再通过仿生体不断复刻,图氦的向导数量便能无限扩增,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他们一次也未有成功过。
纵观整个宇宙,没有任何一颗星球成功附载过精神力,觉醒出精神体,精神之力乃是星际人类最玄妙的本源力量。
高智仿生体可植入人类情绪,也会觉醒出自我情感,但距离精神体觉醒仍隔有巨大鸿沟,从本质而言,此举亦有悖于
星际人类的文明根基。
“我们的仿生活体本来就有问题,你忘了那些实验品人鱼了吗?”亚罗试图提醒,“忘记这几个月变异体横行,星球沦陷了吗?这就是固执己见的恶果!”
“正因为如此,才要加快进度。”奥丁道。
这种争执从前早已上演过千百遍。
这位假意仁慈的帝王,面慈心善是假,刚愎自用,残暴固执才是真。
连亲生女儿都敢下毒,更遑论与他毫无血脉亲缘的尤菲。全星系都传颂他的仁善,唯有暗中追随多年的亚罗洞悉他狰狞的真面目。
也正因如此,重遇尤菲的事,才得以长久地隐匿,无人知晓。
他奥丁帝王是何等人物,自阿斯坎点头应允与尤菲匹配的那一刻起,便已对女孩的身份起了疑心。
那一次,科技展只是个幌子,他真正的任务是将尤菲诱入这座伪装成私人会所的黑匣总部,也就是眼前之地,对她的原力进行探取。
可那晚,他终究没能战胜心底的情意,为求自保,只在第二日早晨取走她一根发丝复命,奥丁这才饶过了他。
想到这几年的反反复复,亚罗大笑了起来,声音飘荡在空旷巨大的实验室,苦楚而凄厉:“所以,昨晚的谈判又是一场骗局,是么?”
奥丁给了他时间,就是算准了他会去送尤菲离开。
鎏金剑被狠狠甩在地上,奥丁已没耐心听他辩驳,心中只剩精神体附载的宏图大计:“你的父母、祖父,早已在我掌控之下,今天,你必须动手。”
“如果我说不呢。”亚罗抬眸。
“那可就由不得——”
奥丁此话未完,实验室中骤然强光乍现,那股力量之强横,光芒之炽烈,前所未见,震得老帝王瞬间跌坐在地。
整座大楼随之剧烈震颤,摇摇欲坠。
震动使得活体柜中的仿生人体不安骚动,柜内养液不断洒溢。
再接着,“轰”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炸开——
黑匣总部那坚不可摧的特种墙体瞬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