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过头,这人他们都认得,乃建康第一大士族——太国公府桓氏,世子桓泽。
桓氏爵位已传至三代,桓泽的曾祖父乃先皇幼时伴读,后来入朝为官,位极人臣;其祖父较皇帝年长,当年位列三公;其父如今高居太师,几位叔父身处要职。
而到了桓泽这一辈,他在两年前的科举试行中亦考下了功名,现任中书舍人,正五品官职。
皇帝镇压士族,轻重不一,桓氏是为数不多放过的一门。
他一袭玉簪色宽袖袍服,面容温润清俊,与云倾持着一定距离,拱手见礼:“给五公主请安,五公主也来此用膳吗?”
桓泽出身尊贵,云倾曾在宫宴上见过他多次,并不陌生,只是未如这般私下说过话,回礼道:“桓公子,我今日出门转转,想着这迎春楼名气大,便来尝尝,桓公子可是用完了?”
她见桓泽一行人从楼上下来,想必已是吃完。
桓泽道:“是,我与几个朋友在对面的诗社作诗,就近来此,听公主的意思,是第一次来?”
云倾笑容明媚:“正是,桓公子可有何推荐?”
桓泽垂眸浅笑:“推荐谈不上,只是有些菜品口味偏辣,公主若不习惯,可稍作留意。”
他一月前随父入宫赴了五公主的生辰宴,满桌上无一道辣食,便猜测许是公主吃不惯。
云倾果然受用,福礼谢过。
桓泽适时拱手:“那便不多打扰,五公主慢用,桓泽改日再去府上拜访。”
与他道了别,云倾便觉胃口更佳,来了凌夜说的露天小厅,早秋舒爽,凭栏遥望出去,能见一整条街的秋华景象。
凌夜将小红马弃在桌上:“公主想吃什么,属下可以推荐。”
云倾一头雾水:“推荐什么?”
凌夜便道:“这里最名贵的菜是桂花鱼翅,用兖州每日供应的新鲜鲛鱼,最受欢迎的是蟹黄盅、胭脂鹅脯、翡翠羊肉,口味浓重的有通花牛肠、四宝烧鲈鱼,爽口的有荔枝白腰,熬制时长最久的是燕窝椰汁羹、”
他话音一顿,甜食都有什么,他还真未留意过。
但云倾已是惊圆了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凌夜胡说八道:“统领常来。”
他又补充:“公主以后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属下便是,无需问旁人。”
后面江梧江桐一脸迷惑。
入军多年,怎么往前没听说过统领好来这儿……
云倾亦是半信半疑,捧着食单点菜,还真见了他说的那些,只是那一整扇的甜食,她一道都未点。
用过了膳,江桐招呼小二结账,那小二殷勤跑过来,笑容满面地道:“几位客官,您这桌的饭钱已经结了。”
凌夜眉间一压。
小二果然笑呵呵道:“国公府的世子爷走前吩咐了,这位小姐今日所点,都记到他的账上。”
云倾微微讶然,她往前生活在宫里,无需花销,还从不知坊间这道世故,这桓公子体贴细致、进退有度,一餐饭钱于国公府而言自然算不上什么,却也聊表心意。
云倾如沐春风,莞尔笑纳。
凌夜瞄着这笑容,面上不觉绷得更紧。
从迎春楼出来,小红马也不想拿了,丢给了江梧,江梧不知怎么就听命接了过来。
云倾午后又逛了几间商铺,转过西街街尾时,停在了一栋古朴幽深的铺子面前。
十里春光。
阵阵浓郁的酒香从里飘出,云倾恍惚中记起了什么。
“你知道这儿是做什么的吗?”她转头问凌夜。
凌夜怏怏扫了一眼,自然知晓:“这是一家酒舍,乃兵部尚书孙大人内弟所营。”
果真是这儿。
她又问:“宗亲朝臣们也会来吗?”
凌夜挑眉,云倾推论得倒是快:“是,有孙大人的名声,这里平日来人不少。”
云倾明眸一转,来了兴致道:“那我也进去瞧瞧。”
凌夜微惊:“公主进去做什么?”
“品酒呀!”
她边说已边往里走。
“公主不会喝酒。”
凌夜闪身挡到她前面。
云倾无奈瞧着他,好声好气地道:“不是喝酒,是品酒。”
“一样会醉。”
他语气坚定,身形一动未动,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拦着她。
云倾不禁凝起了眉。
盯着他不容置喙的神色,语声忽地一沉:“凌夜,你胆子大了。”
凌夜听闻这话竟是眉眼微颤一瞬,稍稍低了头,只是身子仍固执地挡在那里。
云倾见他竟还敢阻拦,着实意外,正要开口训他,便听他软了声问:“公主若非要进去,能否答应属下一个条件?”
云倾气笑了。
“你还敢和我讲条件?”
凌夜飞快地道:“公主若答应属下,属下告诉公主一个秘密。”
“……”
这倒有些好奇了。
云倾狐疑道:“什么秘密?”
凌夜念起要说之事,也有些忐忑:“公主要想知道,得等晚间回了府上……”
云倾简直想当场挥他一马鞭,奈何她的小鞭子没在手上,气得叉起腰道:“什么条件,你先说来听听!”
凌夜便道:“公主进去后,要喝什么酒,喝多少,皆由属下来定,公主不可擅作主张。”
这话说完,便是云倾身后的小福小禄江梧江桐,都觉得他是吃了豹子胆了。
云倾已是被他气得平静了下来。
她微微笑着,拿眼神刮了他许久,甩了袖子绕过他迈了进去。
凌夜被她盯得背脊僵直,见她默许,同样一口长气舒出,随即无奈失笑,转身跟了进去。
堂上客人不算多,只三三两两地闲坐对酌,小二见了新面孔,似是兴致不高,懒散地引至空位,递上酒单。
凌夜伸手接过,仔细筛选一番,只余几样果酒供云倾再选。
“果酒味甜。”他小心解释。
云倾忿忿气哼一声,到底是信了他的话,照着自己平日吃果子的喜好,点了梨酒、杏酒与樱桃酒来尝。
小二端上,凌夜每样给她斟了一盏。
云倾像模像样品了品,有些果香,又有些涩口,不懂有什么好喝的。
尝过了新鲜,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瓜果,开始打量起这店内的陈设来。
不算大的厅堂内,桌椅酒架竟尽是由红木所制,身前的酒壶酒杯也皆是银器,云倾这才发觉,墙上价值不菲的壁画中,有一幅竟做成了幕帘。
门口新进来的几位客人似是常客,小二只瞧了牌子,便热情地将人引进幕帘,瞧来是通向后院雅间。
正琢磨着,门外忽然一阵骚动,两队将士模样的人挎着长刀便冲了进来。
“搜查,都不许动!”
凌夜瞬间挡到她身前,江梧江桐也紧随其后,云倾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酒舍门口,一个高大英武的男子迈了进来。
她“呀”的一声,双手捂住了脸。
萧骋左右环视一圈,竟见角落里,凌夜一脸无措地站在那儿,身后露出一角初荷裙裳。
他微微蹙眉,一会儿再收拾这小东西。
酒舍老板听闻动静,已是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萧骋常年节制逐鹰卫,建康城中街铺商贩,无一不认得他。
“诶呦拓王殿下,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萧骋身旁,一名将领对老板道:“逐鹰卫得报,有人在这儿丢了一枚琥珀扳指,现执令搜查,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诶呦殿下,这在城里丢东西不是常事吗?您抓贼也不能围着小的的客人啊,这叫小的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啊?”
这老板面上恭维,话却是不太中听。
萧骋不为所动:“逐鹰卫按规矩办事,在场所有人等,酒舍内外,皆要搜查,不得遗漏。”
老板还要说,萧骋直接一抬手,逐鹰卫将士一队开始搜人,另一队抬腿就往后门冲,一个衣着富贵的人迎面从里跑了出来。
“拓王殿下驾到,臣孙宏光,有失远迎!”
这人正是兵部尚书,孙宏光,云倾听这声音,赶忙探出头来看。
萧骋回了个礼:“没想孙大人也在,搅了孙大人雅兴,本王先赔罪了。”
孙宏光连道“不敢当不敢当”,他今日得空,本是在里间与几位同僚小聚,没想就听见这等动静,立即出来相拦。
他拱手道:“殿下要抓贼,臣方才也听到了,只是个扳指,这酒舍是臣内弟所营,还请殿下看在臣的薄面,我们把那扳指赔上,殿下免了搜查吧!”
萧骋道:“无关孙大人的事,本王怎能让孙大人花冤枉钱。”
孙宏光头上直冒汗:“是是,殿下向来秉持公正,只是这酒舍里都是建康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般被人搜查怕是不妥……”
“孙大人怕丢面子?”
孙宏光赔笑:“殿下哪里话,殿下若要搜臣,臣一定配合!”
“好!”萧骋扬声,“既然尚书大人都说配合,想必也没人敢再说什么,给我搜!”
逐鹰卫当即涌了进去。
孙宏光傻眼。
云倾没忍住扑哧一声。
凌夜祸到临头瞥她一眼……还笑得出来呢……
酒舍厅堂被逐鹰卫包围,先前那名将领扯了把椅子放到中间,请王爷稍坐,店内不明真相的客人们被这气势震慑,一个个配合着列队搜身,不敢违抗。
云倾被三人护在中间,一个逐鹰卫兵士上前也要押他们列队,被凌夜一把擒住肩,小福适时递上腰牌,示意他不要声张。
小兵士震惊地望向云倾一眼,颔首退下。
约一盏茶后,搜身的兵士大喊一声:“找到了!”
紧接着一个健壮男子被押上前,小兵士将一枚琥珀扳指奉上。
先前来报的人立即被带上认领,还真是他丢的那枚。
萧骋摆手:“一起带下去。”
云倾以为这便没事了,没想后门那头,又一个将领急匆匆来报:“启禀王爷!雅间里发现密道!”
孙宏光双腿一软。
萧骋并不为难:“贼人已捉拿,不必进人家密道了。”
“已经进去了,里面像是赌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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