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入冬, 晚间的天色早早暗了,凌夜一身风寒赶回,皓心院烛火通明、暖气温醺, 云倾方才醒了过来,正在房内用晚膳。
凌夜人还没进去, 唇角便先扬起笑意。
几个小厮端着托盘出来, 凌夜拦住其中一个问话, 听他说公主烧退了,现下精神好着呢,便没急着进去, 转而去了府里膳房。
约一炷香后再过来, 惠嬷嬷已带人将膳食撤下,只留小福在公主跟前发愁。
“公主, 您再不喝,这药就凉了呀。”
小福端着个药碗, 不厌其烦地好生劝着。
云倾蹬了小靴子, 一股脑儿躲回床上,拿被子捂住口鼻:“你快将它拿走,这味道太冲了,我烧都退了,还喝药做什么?”
小福凑上前:“可廖太医说, 公主喝了药,才能快些解毒呀。”
云倾声音嗡嗡的:“这毒既无害, 快些慢些有什么要紧,我多养些时日便是。”
小福大惊小怪:“公主怎能让毒在身子里多留呀!”
云倾气得扯下被子,刚要训她,又被这味道呛得捂了回去。
凌夜便是这时进了房。
他将手中托盘放至小桌, 对小福道:“你先去,给公主换一碗热汤药来。”
小福摸摸手中药碗,与公主争执了这么久,确实是有些凉了,唉声叹气地退了出去。
云倾还缩在床角,露出两只眼睛来紧盯着他,自打他一进来便瞪得溜圆,心想他今日怎么如此大胆,不仅敢挑逗自己,还敢这般肆无忌惮踏进自己卧房。
还说,要小福再端一碗来。
而此刻对上她眉眼,更是毫不遮掩地笑出了声。
云倾气道:“你笑什么?你敢取笑我?”
凌夜便收了声,故作低顺道:“属下不敢。”
只是那抹宠溺笑容还留在唇畔,目光也放肆地在她面上徘徊:“属下只是没见过,公主这般害怕的模样。”
云倾一听,正觉丢脸,便见他又得寸进尺地迈近了一步。
意有所指道:“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兔。”
云倾眸光波动,缓缓转了几下,落到雕花床头上,那只被她插在那里的泥人儿小兔。
他竟提起此事来……
高大的身影朝她走近,一条长腿压上她橙粉床褥,如玉的眉眼俯身逼近,凌夜朝她伸出一只手。
云倾心跳骤乱,他这是要……
却只觉面上棉被被轻轻扯下,凌夜温柔哄劝:“好了,没有味道了,拿下来吧。”
云倾莹白的面颊被捂得粉扑扑的,又羞又热。
凌夜这姿势有些累人,干脆就转身坐到她床边。
云倾更是懵掉,小脸儿一点一点揪起,最后羞忿地涨得通红,尖声叫道:“你走开!谁许你坐在这里!”
凌夜被她斥得愣住,半晌后才迟疑地问:“公主……不记得了吗?”
云倾莫名其妙:“记得什么?”
凌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眸里委屈极了。
云倾只见他幽怨地望着自己,垂下眼,片刻后又幽怨地望望自己,又垂下眼。
“公主今日……”
“都亲了属下了。”
这副神态,被人占了便宜又始乱终弃似的。
……
云倾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是真的,”凌夜认真看向她,抬手按住自己心口,“公主就亲了这里。”
云倾彻底呆住。
她本以为,凌夜之所以会劈晕自己,是因自己当时举止失态。
没想失态成这个样子……
她在混沌之际,有多渴求他的出现,多么期盼他能来解救自己。
若是被那毒药冲昏了理智,一见到他便情不自禁……
凌夜如愿以偿地望着她傻掉的小脸儿。
“公主。”他唤回她。
云倾重新聚回视线,他的手还覆在心口,眸中委屈化为缱绻,浓得化都化不开,立誓一般:“属下既是公主的人,无论公主要属下如何,属下都心甘情愿。”
云倾心尖颤动,哆哆嗦嗦:“我……”
“公主!药热好啦!”
小福端着药碗赶回,紧接着听到“嘭”的一声。
她拐进卧房,惊道:“呀,凌侍卫怎么摔倒了呀?”
凌夜仓促从床前爬起,背对云倾,面上若无其事咳了一声:“脚滑。”
云倾飞快收回露在床外的一只脚,见他板正背影下,一只手悄悄伸到背后揉了痛处,差点没憋住笑。
随即又颇为懊恼,自己方才被他调戏,怎么还笑得出来!
小福已是捧着汤药上前,云倾赶忙又捂回被子:“不是说了不喝了,你怎么又拿回来了?”
小福继续苦口婆心,凌夜无奈瞧了云倾一眼,想起自己的托盘来。
他回身取过:“公主,属下给公主做了甜食,公主喝了药,便能吃。”
云倾举着被子看去,似是一小碗牛乳甜枣羹,浓稠的枣泥与牛乳搅拌煮沸,再收汁熬成羹糊,云倾已在满屋的苦涩间捕捉到了一缕香甜。
她不禁咽了下口水。
板起脸道:“怎么,你如今还真是胆子大了,又想与我讲条件不成?”
凌夜扬眉。
瞄了眼小福还在,配合她道:“属下不敢,只是属下近日,少不了要见拓王殿下,殿下若是问起,属下不知如何交代。”
云倾壮声势的小肩膀立时一塌,权衡之后,顶着拓王威压,还是恋恋不舍地松了被子,从小福手中接过药碗。
嫌弃地瞧着这浓褐色汤汁,心生一计。
凌夜便站在一旁,眼瞧着她伸手摆成兰花,用两根手指捏住自己鼻翼,试着啄向那碗口。
他不由恍惚。
云倾第一次自己尝试,捏鼻的力道掌握得不好,不小心松了下手,那令人不适的味道顷刻直冲鼻间,她浑身一个激灵,下一口便呛在了嗓子里。
小福眼疾手快接过药碗,云倾猛趴到床边,剧烈地咳喘起来,仿佛要将方才喝进的药全部咳出。
小福递上帕子,连忙给公主抚背,云倾又咳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抬起头来。
已躲不过这苦浆,她面上几乎要皱成一团,眼角被呛得湿润,鼻头也跟着泛红,瞧着好不可怜。
正要再去接药碗,纤白的手腕忽然被人掐住,云倾抬头,凌夜紧皱着眉:“喝不下便不喝了。”
她还未及反应,凌夜已将小福连人带药拎到了一旁:“既无损伤,快些慢些也没什么要紧。”
他又要赶小福出去:“去给公主打盆水来。”
小福端着碗不知所措,瞧瞧公主,公主也是满面错愕。
凌夜又不容抗拒瞧她一眼。
小福下意识便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退了出去。
凌夜端着托盘来到云倾跟前。
方才被她踢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没敢再坐床,屈了一膝跪到床前踏板,仰头看着她。
云倾垂头,对上他目光。
她双眸又红又亮,像是受了委屈。
凌夜心疼,一手将甜枣羹递上:“还能自己吃吗?”
云倾轻轻点头,小声道:“能的。”
她抬手去接,却被他裹进掌心。
大手小手一起捧着那碗,凌夜又用另一只手取了勺子,舀着喂她。
云倾稍稍松了唇,就着他的手含了一口。
舌尖苦涩被香甜冲淡。
她感受着他掌心温热,被他眸中眷恋包围,细声开口问:“我今日……当真……”
“是,当真。”
云倾急切:“那、那你都知道了?”
凌夜眸中眷恋收回,又换了抹愧疚上来:“是,都知道了,都是我不好,我太笨了。”
你才不笨。云倾默默地想,便大胆地,抬手去触上他眉心,将他眉间褶皱揉开,摇了摇头。
凌夜半跪在床前,仰着头任她抚摸,她的指尖有些凉,又一寸寸抚到他眼角。
凌夜放了勺子,攥住她的手:“我今晚与你所说,也是当真,无论你要我如何,我都心甘情愿。”
房内烛火旖旎,晃照着两人交错的身影,窗外长夜绵绵,朗月如醉,云倾与他四目相对,镌刻了他的眉眼许久许久,方极轻极浅地应了一声。
“嗯。”
*
云倾不过歇息一晚,隔日起便活蹦乱跳,甚至比往日还精神许多,只是有惠嬷嬷劝着,才不得已闷在府中,想着寻个法子消遣才是。
用过午膳,她指挥几个小厮,在院子里摆起了箭靶。
凌夜面色严肃、十分戒备地站在树下,汤圆站在他身旁,也如临大敌:“夜哥,你撑得住不?”
凌夜右肩稍动:“悬。”
汤药叹口气。
公主这架势,分明是要射箭寻乐子嘛,而这陪练的人,是他夜哥无疑。
云倾果然兴冲冲跑来:“凌夜!趁我养病这几日,你来教我射箭好不好?”
凌夜灿烂一笑:“好。”
汤圆目瞪口呆。
云倾对他道:“你快去,将凌夜那把宝弓拿来!”
汤圆还犹犹豫豫,凌夜又推他一下:“快去。”
汤圆被推了个酿跄,一头雾水回了落月居,暗赞他夜哥还真是临危不惧,有大将之风!
可他抱着宝弓屁颠儿屁颠儿跑回,他夜哥又怂了,尴尬地朝公主笑笑:“要不,叫汤圆先演示一番?”
云倾想来也好,有汤圆做衬托,便更能凸显凌夜的厉害,挥手应允了。
汤圆又叹口气,身负重任地往院中一站,利落地从箭框抽出羽箭,少年肩背劲拔,神情睥睨,远远瞄准箭靶,搭上弓弦。
小厮丫鬟们都躲到墙根儿下看热闹,汤圆自信放箭,“嗖”的一声,脱靶了。
墙跟儿下笑成一团。
汤圆急道:“都别笑别笑,我还没准备好呢!”
他不死心地又试几次,“嗖嗖嗖”几声,最后一箭好不容易插到靶边儿,一阵风吹过,“啪嗒”掉了。
墙跟儿下都快笑成粥了。
汤圆窘迫:“夜哥
就是这么教我的啊……”
凌夜站在树底下黑着脸,没眼瞧他,你可别给我丢人了……
云倾也跟着笑了半晌,上前挤开他:“罢了罢了,看你演示,还不如我直接上手呢。”
她又招呼:“凌夜,快来呀!”
凌夜正抬头数树上有几片叶子。
汤圆见此,嘿嘿一笑:“公主,属下准头虽不行,要领还是有的,不如属下先教您动作!”
他说着就要上手调整公主姿势,不料眼前黑影一闪,凌夜箭步如飞揪住他爪子,与云倾一同断喝:“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