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门前守卫森严, 凌夜一身玄黑制衣,腰间悬坠的侍卫腰牌分外抢眼,经过盘问, 顺利入了宫内。
太医院设在皇城之内,离皇室的寝殿最近, 由此进入, 穿过华林园, 绕过一个观景的阁楼,还要入了后宫才行,少说也要走一炷香的步程。
可他此时心急如焚, 脚底生风, 施展起轻功在宫内穿梭。
“这梅花儿,还是要等隆冬时才开得最盛, 现下不过些花骨朵儿,没什么可赏的。”
一道温婉慵懒的女声从假山后飘来。
“娘娘自然无需着急, 陛下知道您喜爱梅花, 每年冬时都要折两枝来昭阳殿,娘娘何愁看不到呢。”接着便是小宫女附和的声音。
昭阳殿?
凌夜疾行的步子一顿,此时要退回去已来不及了,他侧身一闪,与甬道边执侍的两个小太监一同跪下叩首。
“谢贵妃吉祥。”几人齐声道。
假山后, 这娉婷袅娜步出的美人,正是谢贵妃娘娘, 身后还跟着两排身着宫装的小宫女,一行人又不紧不慢朝着梅园的方向走去。
凌夜深埋着首,不敢稍动,只能瞧见眼前地面上, 不断掠过的层层脚步,见谢贵妃经过自己时似是慢了片刻,好在是终究迈了过去。
他正要暗松口气,眼前的小宫女又忽然停了下来。
他又听到那道慵懒女声,夹着些许疑念传了过来。
“你,抬起头来。”
凌夜心中一紧。
他存着一丝侥幸,未有动弹,又见一名小宫女立到自己跟前:“那个侍卫,说你呢。”
这四下,哪还有什么别的侍卫,凌夜镇定了心思,微微抬头,俊美无俦的面庞露了出来。
“给娘娘请安。”
他稳声道。
谢贵妃踱步折回,瞧清这张不输女子的容色之后,颇有意思地笑了出来:“本宫就说这身形怎么如此熟悉,果真是凌将军。”
凌夜眉间一压,他二人只在那日诗宴上见过一次,她倒不必对他如此印象深刻,想必是他先后惹恼了谢明暄与显王,才招来她在意。
她又轻笑道:“好歹是陛下钦封的官职,怎么凌将军放着好好的武将礼不行,与这些阉人跪在一处?”
随行宫女跟着发出几声讥笑。
撑地的手指渐渐收紧,凌夜敢挑衅谢明暄与显王,可此时面对谢贵妃……
便是前世,他也没有这个身份地位。
他忍下这口气,没有作声,瞥向一旁,见那两个小太监正瑟瑟发抖。
谢贵妃折辱他一番,心中痛快不少,但碍于云倾,也不好将事情做得太过,挥手道:“行了,快扶凌将军起来吧。”
身旁小宫女笑着应“是”。
凌夜干脆利落地起身,躲过了要来扶他的人:“多谢娘娘。”
谢贵妃不屑于追究这些小动作:“凌将军不好好跟着云倾,今日进宫来是要做什么,尤其还是这不得擅闯的后宫,怎么本宫未曾得报?”
凌夜心弦再次绷紧。
他此行目的,自然不能与她明说,可眼下,也编不出什么说辞。
“臣……”
“姐姐。”假山后,又一道清朗女声传来。
“还真是巧,我平日少走这条路,没想今日就碰到姐姐了。”
来人身姿娴雅,身后同样跟着两排宫女。
她瞧见凌夜,似是并不意外,徐徐招呼道:“凌将军,你过来了。”
凌夜心下疑惑,不好贸然接话,只请安道:“见过贤妃娘娘。”
景贤妃浅浅笑着,与他颔首。
谢贵妃见此,笑问道:“怎么,是妹妹请凌将军来的么?”
凌夜抬眼,见景贤妃神态自若地道:“我叫凌将军能有何事,还不是前些时日,尚珍司送来了一对玉垂扇步摇,我瞧着玲珑夺目,哪是我这个年纪戴的,给咱们云倾还差不多。”
“我出宫不便,便叫云倾派个人来取,这孩子,竟将凌将军给支使来了。”
她说着,眼含歉意地看向凌夜。
凌夜心领神会。
恭敬欠身道:“娘娘抬举,五公主之事,便是臣职责所在。”
景贤妃欣慰点头。
谢贵妃听两人这话,便是不信,也未听出什么破绽,不好再刻意刁难,微笑道:“既如此,本宫便不耽搁二位,陛下今日在梅园用膳,还等着本宫过去呢。”
景贤妃敛衽:“姐姐慢走。”
凌夜也随之恭送。
待人走远,景贤妃方缓缓起身,再看向凌夜,眸中便较方才凝重了几分。
她带他避开小太监,开口道:“本宫听拓王说,近日与凌将军在替云倾查事,凌将军今日进宫,可是因此?”
凌夜如实道:“是,多亏娘娘碰巧路过,替臣解围。”
景贤妃没有透露,承明门旁值守的将士曾是拓王部下,自凌夜进宫便给她报了消息,她这才特意赶来。
她亦不曾多问,只叮嘱他小心行事,便不多留。
凌夜又谢过娘娘,匆匆告退。
太医署中,廖太医正钻研皇帝平日疗养的方子,听闻公主府来人请见,赶忙赶来偏厅。
凌夜上前执了一礼:“廖太医,在下公主府凌夜,有急事相问。”
廖太医还认得他:“可是公主又有不适?”
凌夜摇头:“公主无事,在下只是想请教,若中那烧心草之毒当日未曾食用过辛辣之物,毒性可会立时发作?”
廖太医听此一问,捻起胡须,思虑着道:“此草毒性,仅在与辛辣之物相冲时被刺激而发,若未曾食辣,当不会发作。”
果真如此。
凌夜眸色异常清冷。
*
云倾今日自己留在府中,凌夜不在,她也没心思去后院练箭,叫人搬了把摇椅坐在玉兰树下摇晃,正觉无趣,便又有人来看她来了。
府里宴客厅内,冯礼亲自给来人奉茶:“显王殿下稍坐,公主马上就到。”
萧瑜笑意温润,坐在上首,接过茶道:“有劳冯伯。”
冯礼欠身退到一旁。
云倾雀跃地从堂外跑进:“三哥,三哥来看我便是,怎么还送了这么些东西。”
她来时路上已听人禀了,显王前来带了一车的礼品,有好些是云贵进贡的稀有补品,想必都是父皇赏赐下来的。
萧瑜放了茶,起身笑道:“三哥一个男子,不知你们女孩子喜欢什么,索性府里有这些,你这两日身子虚,正好补一补。”
云倾挽着他手臂请他坐下:“那我便不与三哥客气了。”
萧瑜摆手:“三哥这些时日忙,还未及问过你,你那日究竟是中了何药,可好些了?”
皇帝派廖太医来给云倾诊治,这诊治的结果,便只皇帝、公主府与拓王府知晓,旁人尚还无从得知。
云倾想来三哥也是关心自己,且她的病情又不是什么秘事,便与他说了那烧心草之毒。
“烧心草……”
萧瑜颇觉稀奇地皱了皱眉心:“本王还从未听说过如此草药。”
他又问云倾:“那你这毒,可是解了?”
云倾便笑着点头:“嗯,廖太医说了,只要我不再食用辛辣之物,那毒便不会再发作了。”
萧瑜了然。
他朝院子里打量几眼,状似无意提起道:“三哥平日见你,总见凌将军跟在你身后,怎么今日不曾见他?”
凌夜与四哥在为她查案这事,云倾还真不是刻意瞒着,只是她也不知凌夜今日去了何处,也奇怪道:“我今早醒来便没见他,许是四哥那边有什么事,将他叫走了。”
萧瑜听后,面色不由怔忪一瞬,随即又垂眸笑道:“这凌将军,与四弟还真是亲厚,那日在拓王府,他便是毫不犹豫地通禀了拓王,倒丝毫不怀疑你四哥,也不怕你四哥会怀疑到他头上呢。”
他说着摇头笑笑。
云倾闻此,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中倏地闪过,又转瞬消失不见。
她也跟着笑道:“许是凌夜出身军营,与四哥性情相投。”
萧瑜认同:“是啊,便是本王这般亲和的性子,也未见凌将军有半分信服,四弟在军中的威望,确实不是我能比的。”
云倾不禁顺这话细想了一下,凌夜向来心性高傲,但在四哥面前,还真是乖顺得很。
萧瑜观她神色,不再多言,要她安心调理身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去显王府找他。
云倾谢过三哥,带着冯礼等人相送。
*
凌夜从宫里出来,已近午时。
建康主街上人声鼎沸,两侧酒楼宾客盈门,酒香与吆喝声混着飘出老远,凌夜紧锁眉头、心事重重走在街上,与周遭熙攘的人群格格不入。
难怪那日在式乾殿,显王会相信云倾只是醉酒,也难怪王爷彻查王府上下,会无半点痕迹,原来云倾这毒,根本就不是在拓王府所中。
而是在更早之前。
他们都以为,云倾毒发当日便是中毒之日,却未曾料想,这毒若是不经刺激便不会显现。
云倾若是在此之前便中了毒,以她从不吃辣的习惯,这事不仅不会暴露,反而更不易令人察觉。
幕后之人无需再冒太大风险,想要控制云倾毒发的时辰,只需引她吃一口辣即可。
就如那一日的剁椒鱼头。
如此说来,这毒着实阴险狡诈,不仅能在短时日内隐藏在体内,还能在发作时让人寻不出任何踪迹。
而在拓王府宴席之前,云倾最后一次在府外用膳,便是、
“吁——”
几道急促勒马声在身前响起,伴着一声惊怒呵斥:“凌夜!”
凌夜抬头,从思绪中回神:“砚之……”
傅砚之身着玄甲,带着几个将士打马巡街路过此处,牵制住急刹的马匹,面色愠怒:“你魂不守舍地闲散什么?”
他望向他身后的方向:“你从宫里出来?”
凌夜想起自己方才推测,顾不上回话:“砚之,王爷在何处?”
傅砚之微蹙起眉:“王爷在营里练兵。”
逐鹰卫军营……从这里回公主府,再去军营,怕是来不及了。
凌夜扫向他身后,勒住一个小兵士的马:“砚之,你去军营,请王爷到承明门等我,我速速就回!”
说罢单手擒住那小兵士腰束,将他提下翻身上马:“马借我一用!”
小兵士被甩到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马被抢走,傅砚之急唤一声:“凌夜!”
凌夜已策马绝尘,跑得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