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门口, 傅砚之佩剑高悬,威风凛凛骑坐在军马之上,只是平素冷肃到让人不敢近身的傅将军, 此刻忐忑地不敢抬头。
他身前,萧骋神情微凛, 同样骑马等在这里。
傅砚之自小在拓王身边长大, 随拓王征战无数, 什么战场险恶他都不怕,唯独就怕他家王爷。
方才凌夜走得匆忙,只说要请王爷过来, 其他一概未曾交代, 而傅砚之也当真信他,真把王爷毫无理由地请了过来。
他瞄瞄天色, 虽已入冬,午间日头还晒得很, 王爷午膳还未用, 已经干干等了快一炷香的时候了。
萧骋侧过头来:“他确实是说,会速速回来?”
傅砚之低着声音:“是。”
萧骋便又转了回去,这小兔崽子,他迟早给他点颜色看看。
又半盏茶后,凌夜总算驾着那匹抢来的马“速速”赶回。
他连马都没下, 直接勒停在萧骋身侧,马蹄高抬:“王爷!请王爷进宫, 提审司膳房一名叫小梦的宫女!”
萧骋一头雾水:“什么?”
“公主体内的毒,是那日诗宴上所中!小梦一直伺候在公主身侧,必定知晓内情!”
萧骋满腹疑问。
凌夜又急道:“属下今日进宫遇到了谢贵妃,王爷再去晚一步, 那宫女怕就没命了!”
萧骋不再迟疑,手中缰绳向后一扔,下马进了宫。
傅砚之慌忙接住缰绳,望着王爷气势汹汹的背影,和一旁这个敢指使他家王爷的东西,深感佩服。
约一个时辰后,两人在门口快等成雕像,萧骋总算押着人出来,带上他们二人一同回了府。
他没有急着审小梦,而是派人将她带下去,先来前堂审起了凌夜。
萧骋甩开袍摆往堂上一坐,声色威严:“你今日进宫,到底都做了什么?”
方才去司膳房的路上,他便将凌夜的话反复琢磨了多遍,心中已有猜测,听他交代完,果然相差无几。
凌夜几次三番搅乱显王的计划,谢贵妃必然视他为敌,今日撞见他进宫,少不了要多加提防。
而在她所掌的后宫之内,要查到凌夜到底去做了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凌夜自廖太医处问出了烧心草特性,便记起云倾上次在府外用膳,是那日的中秋诗宴,而谢贵妃若查清他去处,兴许也会猜测至此。
凌夜这才急忙将他请来,以他亲王的身份,从司膳房要一个小宫女还算不上难事。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谢贵妃今日撞见凌夜之后,转头先给显王送了消息,显王特意赶去公主府,便知他们已查到了烧心草。
因此显王的动作比他们更快,萧骋赶到司膳房时,那小梦正险些因小事而被处死。
如此一来,萧骋倒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她救出。
萧骋盯着堂上少年,仅凭小丫鬟们的几句闲言,他便能推断至此,且赶在显王之前抢过了
小梦,这孩子当真不简单。
凌夜此时立在他面前,也颇有几分庆幸:“好在诗宴那日,属下留意到小福与那小梦打过招呼,这才快马加鞭回府问了她姓名,就是委屈王爷在宫门口候着了。”
他说完还清澈地笑了笑。
傅砚之立在另一旁,有些同情地瞧他一眼。
萧骋也难得笑道:“你不将本王的话放在眼里便罢,还支使着本王上瘾了吗?”
凌夜笑容一僵。
冤枉,他怎么又不听话了?
萧骋起身,忽然一掌袭向他,凌夜下意识用左臂一挡。
随即愣在原地。
萧骋转手扣上他右肩,他便痛得一呲牙,萧骋蹙眉:“伤还没好?”
被抓得彻彻底底,凌夜稍显窘迫。
王爷果真敏锐。
他瞧向这张英武但铁青的脸,衡量之下,很不厚道地把云倾卖了。
“是那日在王府,属下为护公主旧伤复发,这几日在府中,公主又要属下教她射箭。”
他满脸身不由己:“属下不敢不从。”
萧骋听这话,心中倒又惊觉两分。
他松了手:“云倾对你宠信有加。”
凌夜暗暗得意。
“她这几日身子如何?”
凌夜朗声:“公主好多了。”
“可有按时用药?”
凌夜一怔,点点头:“用了。”
萧骋便也点头“嗯”了一声,不紧不慢道:“带着公主骑马,喝酒,现下又要教射箭,你本事不小。”
凌夜后背发凉。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萧骋淡声道:“查完这个案子,本王便向父皇奏请,调你来拓王府,不必跟着云倾了。”
凌夜瞬间断了思绪:“王爷?”
萧骋丝毫不给他求辩的机会,抬腿便往外走:“查清是谁让云倾吃了那道菜,后日巳时,进宫复命。”
“王爷!”
凌夜还要追上问个明白,傅砚之一臂拦住了他。
“王爷不想听你说了。”
他跟了王爷十多年,最是了解王爷脾性,就是不知凌夜在慌乱什么。
跟着王爷有什么不好吗?
凌夜僵着身子,茫然停在原地,半晌后,才失神般颤了颤眉眼。
*
云倾又闲闷了大半日,午后睡了一觉醒来,总算听说凌夜回来了。
她赶忙叫小禄将人叫来,小福挽着公主来堂上等候,感慨道:“凌侍卫一早出门办事,午间回来与我打听了些话,便又急急忙忙地走了,定是午膳都没来得及用呢。”
云倾一听,眉心皱起来,心疼坏了。
凌夜来了堂上,果然无精打采。
见了云倾,方扯出一个疲累的笑:“公主。”
云倾忙问:“你吃饭了没有?”
凌夜似是怔愣一下,刚要点头,细想后又摇了摇头:“没,还没。”
云倾不满意:“你瞧你,都累傻了,吃没吃饭都不知道。”
她吩咐小福小禄:“你们快去膳房,端一份饭菜到我这儿来,我要亲自看着他吃。”
小福小禄都没回过味儿来,怎么总觉得公主这几日带凌侍卫格外地亲近。
但凌侍卫前不久才救下公主,现下又为公主跑腿查案子,许是得了公主体恤。
两人深信不疑地应下去办。
凌夜待人走了,才浅笑道:“我没有累傻,你突然关心我,我反应不及罢了。”
云倾跑下座位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怀里低语:“你这半日都不在,我好想你。”
这撒娇般的清甜嗓音,听得凌夜心头一软,伸手覆在她脑后,也神伤道:“我也不想离开你。”
云倾便在他怀中安心地笑了笑:“我中毒这事,你与四哥不必着急,若是十日内查不完,我便去向父皇求情,你别累坏了身子。”
凌夜想到王爷今日所言,本就没什么光亮的眸中更黯淡几分:“你放心,这事已有了眉目,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他又抚上她的肩,将她扶起,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我急着查清这事,不是怕陛下怪罪,是不想你受委屈。”
他眸中深情,眉间却浮着浓浓忧思。
云倾甜蜜地望着,忽然双手捏住他脸颊,迫他露出一个笑。
凌夜愣住,随后便真的痴笑出来。
她真是同前世一样。
院子里传来纷杂的脚步,两人这才各自收回了手。
云倾带着他到圆桌前落座,小福几人将膳食摆上,大多摆在了凌夜这边,只将一只青玉小碗放到云倾跟前。
“显王殿下送来的燕窝果真名贵,膳房用小火熬煮了一个多时辰,香味儿飘得满屋都是,公主快趁热用吧。”
云倾端起来,放在鼻尖儿下闻了一闻,欢心地道:“好了,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事再叫你们。”
几人便应了一声,关门退下了。
云倾正要舀一勺尝尝,凌夜忽然问:“显王今日来过?”
云倾便又放了勺子:“是啊,三哥今日特意来看我,带了许多好东西。”
凌夜见她这纯挚的神情,她还不知那个幕后之人就是她敬爱的三哥,不禁如鲠在喉。
云倾瞧他直直盯着自己,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好笑道:“怎么?你也想尝尝燕窝?”
凌夜想来还真无不可,免得显王又动什么手脚。
他诚恳点点头:“嗯。”
云倾便笑着,舀了一勺亲自喂到他嘴里:“好不好吃?”
凌夜细细品尝,似是没什么不寻常,犹疑着道:“好吃。”
云倾便也一勺喂到自己嘴里。
这下他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干脆随她笑了出来。
云倾你一勺、我一勺,不知不觉喂下去小半碗,瞥到这满桌的饭菜,才想起来:“不行不行,你不能吃了,吃多了要吃不下饭了。”
凌夜还张了嘴,等着她喂呢,听此遗憾地“啊”了一声。
只得收回嘴,自己端起碗筷来吃。
这一世即便没了皇子身份、入了军营,他用膳的礼仪却是刻在骨中,往前在羽翼营受训时,再苦再累都未曾废弃,何况只是今日这点劳顿。
午后和煦的日光透过窗棂,倾照在两人周身,云倾瞧着他这番贵胄做派,不免又晃了晃神。
*
后日清早,她便动身进宫。
萧骋与凌夜定的是巳时复命,从公主府乘车至东华门,最多不过两刻钟,云倾出发时,正值辰时四刻。
皇帝只命萧骋与凌夜查案,云倾倒也无需跑这一趟,可此事与她切身相关,她必须知道真相。
江梧江桐驾马跟在后面,凌夜独自坐在车前驾车,小福小禄陪着公主坐在车内,将车帘与窗帘的缝隙都掖紧,一丝寒气都透不进来。
云倾这十日来,不愿给凌夜徒增重负,便未曾问过他一句,可眼下即将面对真相,难免紧张,这条路便显得愈发漫长。
这般不知坐了多久,马车停下,外面传来凌夜的声音。
小福掀起帘子,凌夜侧着身,低声禀道:“公主,是属下疏忽,东华门每日辰时六刻换防,换防时宫门紧闭不得通行,咱们眼下进不去了。”
云倾顺着望去,朱红厚重的大门确实已闭,她有些焦急:“那怎么办,父皇与四哥还等着我们呢。”
凌夜稍稍垂头,没有看她的眼:“此处离南掖门最近,不如改路过去,兴许还能赶上。”
云倾不耽搁:“就照你说的办。”
南掖门设在皇宫东南,通行至式乾殿,还需穿过尚书省官署,云倾在宫门口下了车,匆匆往里赶,路过一座司署门前,正听一声斥问传来。
“柳大人!具呈的单子已驳回多遍,兵部这还不算刻意刁难?”
这声音,云倾立时望去,是尉迟兰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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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辰时四刻:8:00
两刻钟:30分钟
辰时六刻:8:30
巳时:9: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