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眼神越过署门, 院中与尉迟兰若争执的人,当真是柳行舟!
眼下赌场已被翻出两月有余,孙宏光怕是早已革职论处, 魏徵与柳行舟也该上任,
想必柳行舟那参指逐鹰卫的帖子也递上去有些时日了, 只是不知尉迟来找他吵些什么。
云倾也随之顿住了脚步。
她方才听尉迟将军似是唤了声“柳大人”, 问向前方带路的小太监:“与尉迟将军争论的人是谁?”
小太监朝院中打量两眼, 恭敬禀道:“回五公主的话,那是新任兵部侍郎,柳行舟柳大人。”
云倾心间一凛, 前世许多记忆又浮上脑海。
这柳行舟瞧来不过而立之年, 一身文官朝服,气质清雅, 说起话来却拿着腔调:“尉迟将军莫不是行军打仗粗疏惯了,这具呈文书申领兵器, 本就是有明确的条陈, 违一不可,兵部依律审核,怎么能说是刻意刁难。”
尉迟兰若握紧腰间佩剑,冷声道:“先是书写的格式不端,接着又是规格模糊、理据欠缺, 柳大人这次又要挑剔什么?”
柳行舟煞有介事地翻阅起手中几张单子,状似不解道:“那烦请将军给本官解释一下, 逐鹰卫在籍士兵一万两千人,申领甲胄七千余,何以一年损耗六成之多,天子脚下又无动乱, 仅日常巡卫,这当真说得过去?”
尉迟兰若不禁哂笑一声:“前兵部尚书孙宏光中饱私囊,贪污军款,拨发甲胄以次充好,将士们哪个不是缝了又补,柳大人在这儿质问本将,不如去找孙宏光评评理!”
柳行舟这便笑了:“这前任尚书是何做派,与本官无关,本官只将手下事做好,便请将军回去将此填补详实,再来呈报吧。”
尉迟兰若到底是武将,三言两语又被他激怒,再次对他斥骂起来,可柳行舟任他如何,只那几句冠冕堂皇之辞,尽数给他堵了回去。
云倾在院外围观一会儿,不免愤慨,若不是她还赶着去式乾殿,定要上前帮尉迟说上两句,可眼下还是复命要紧,只得先提步离去。
凌夜立在她身后,一直安静等着,直到她动身,方抬眼看了眼天色。
这般再赶到式乾殿,已是巳时一刻,迟了整整一刻钟。
皇帝坐在桌案后批阅奏折,下面萧骋立在一旁,小太监引着两人进来,云倾给父皇和四哥见礼,凌夜依旧落后行大礼。
皇帝沉肃的神色松缓,亲自步下迎着云倾,命人给五公主看座,又将她的身子里里外外问询了一遍。
凌夜默默起身,瞅瞅已经坐到软榻的云倾,又看了看另一边不知站了多久的拓王,回想起前世,自己也是没资格坐着来着。
凌夜恍然发觉,父皇喜欢女儿。
萧骋确实被晾得久了,颇有些不悦,问向他道:“吩咐你巳时过来,怎么此时方到?”
凌夜回神,慌张低头:“属下知错。”
这边云倾才刚回完父皇的话,听四哥对凌夜发难,赶忙解释:“四哥,都是我不好,是我方才碰上尉迟将军与柳侍郎争执,一时好奇多瞧了一会儿,这才耽搁了。”
皇帝正坐回桌案之后,听此问道:“柳侍郎?柳行舟?”
云倾点头:“正是。”
萧骋奇道:“尉迟今日去兵部呈报文书,你自东华门进入,怎么会遇见他?”
凌夜这时接话:“是属下疏忽,驾车至东华门时正值换防,宫门紧闭,只得又改道自南掖门进入。”
皇帝在上面问:“这两人因何争执?”
云倾便道:“女儿听来,似是柳侍郎驳回了逐鹰卫申领兵器的文书。”
萧骋略一思量,立即禀道:“父皇,逐鹰卫具呈的文书已被柳侍郎驳回多次,儿臣恐是下属办事不利,今日特地差了尉迟前去。”
柳行舟半月前在朝上公开参奏逐鹰卫,皇帝已为此头疼许久,至今未想出如何给百官一个交代,听此更是不悦:“柳行舟,又是这个柳行舟!”
他出身寒门,又是皇帝近年大力推行的科举入仕,若是才刚上任便被贬谪,皇帝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怎么,还以为兵部是他的不成?要处处掣肘朕的逐鹰卫!”
此时殿上无朝臣,皇帝便也未加遮掩,萧骋听着此话,只垂首静立。
自他几年前接掌逐鹰卫,心中便清楚,这不是他的部下,父皇也不是非借他之手,只不过众皇子中,他是最合适的罢了。
孙宏光是显王一派,他倒了台,显王必会在兵部再插人手,而这柳行舟初生牛犊竟胆敢参奏逐鹰卫,实在令他生疑。
可他身涉其中,不好置喙,唯一能做的,便是让柳行舟露出更多破绽。
萧骋眸色渐深,他带兵多年,区区一个申领文书怎会不知如何填报,这柳行舟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一个小小的陷阱便引他跳了进来。
只是没想今日会被云倾撞上,倒是提前闹到了父皇面前。
皇帝骂完这句,便又想到一人,沉思片刻,先摆手道:“罢了,你二人先禀吧。”
萧骋不露声色,躬身应“是”。
他详略得当,条理清晰,将凌夜是如何发现烧心草特性、他又是如何进宫提审小梦一一禀呈,只是他们那时尚无依据,便避开了谢贵妃未提。
“儿臣回府之后,严审了那名叫小梦的宫女,她很快招供,说是诗宴当日,有人指使她将草药放入五公主茶中,那个人,便是昭阳殿的珍嬷嬷。”
昭阳殿!皇帝心中震怒。
云倾遇险当日,他们兄妹几人一同进宫告御状,他当时便有所揣测,而再往前回想,这诗宴最初就是由谢贵妃建言,诗宴过后,她又极力推荐怀阳侯世子楚琛。
这对母子,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如何算计云倾!
皇帝“啪”的一声挥翻奏折。
他的皇三子,绝顶聪颖,城府颇深,有帝王心性,一向是他最中意的储位人选,可惜他与谢氏血脉相连,皇帝绝不能任外戚做大,权衡多年,举棋未定。
可他呢,不学着兴邦治世,竟接连两次将心思动在云倾身上!
云倾亦觉惊震,她不曾想过,这要谋害她之人,竟是多年来对她关怀备至、亲如母女的谢贵妃。
萧骋又继续道:“儿臣查到珍嬷嬷后,因其身在昭阳殿,属后宫掌管,儿臣恐冲撞了贵妃娘娘,未曾追查,请父皇示意。”
皇帝气道:“那个楚琛,楚琛是怎么回事!”
萧骋道:“据府中仆从回忆,楚琛那日进客房之前,曾在门口探听徘徊,行为极其怪异。至于薛岑,儿臣再查他所用迷香,香味寡淡独特,坊间少有。”
他略作一顿:“怕是只有宫里能寻到。”
皇帝将这几人串联,又细细梳理事情始末:“若有人以此加害云倾,又怎能断定云倾那日必会吃辣?”
萧骋看向凌夜:“自然是有人诱导了云倾。”
凌夜未曾去问云倾,他那日细问了小福小禄,已有了答案。
才刚开口:“回陛下,是、”
“是我自己要吃!”
云倾忽然急急打断。
她以眼神示意凌夜,语声却渐而低落:“是我那日,见那菜色诱人,许多人赞不绝口,才心血来潮尝了一尝……”
凌夜怔怔望着她,萧骋这倒觉意外,如此还真像一场巧合。
但也仅仅是像而已,显王母子大费周章,算无遗漏,又怎会不计划好这最后一步,便是云倾那日不吃,也定会有人劝她吃的。
皇帝自然心知肚明。
只是珍嬷嬷下毒、薛岑困住凌夜、楚琛非礼云倾,这几事看起来环环相扣,实则却是毫不相干,究竟是否与谢贵妃有关、有没有显王在后指使,全靠他圣心独断。
皇帝颓然撑上桌案。
他虽镇压士族多年,谢氏族中的子弟、门生却依然遍布朝野,缔结的姻亲更是错综复杂,若只以此妄断定罪,难以令人信服,恐会引发轩然大波,掀起动荡。
皇帝沉吟良久,极少用这般歉疚的神色看向云倾。
他斟酌措辞:“此事查到今日……已抓到了给你下毒之人,加之女儿家,清白名声最是紧要,依父皇之意。”
他看着云倾,目光却仿若透过她看到了故人,亏欠地道:“便到此为止吧,好吗?”
萧骋微蹙起眉。
云倾眸光清湛平静,懂事地道:“女儿全听父皇的。”
皇帝便愈发不忍,见她面色又有些苍白,担忧道:“是不是又觉得乏了?朕稍后再派廖太医去给你瞧瞧。”
云倾也不推脱,含笑应下。
皇帝无力道:“传旨,怀阳侯府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结党营私,削去爵位,楚琛贬至寒州服役。”
“至于其余涉事之人……”
他朝萧骋挥了挥手:“由你发落吧。”
他回身要进内殿,几人遵旨告退,皇帝又蓦然停了下来,对身旁小太监道:“哦,对,宣魏徵,即刻觐见。”
即便已身心俱疲,他终究是一国之君,无暇伤春悲秋,他不仅是云倾等人的父亲,更是黎民苍生仰仗的君主,他要平息儿女间的纠葛怨怼,更要为大梁的江山社稷平衡朝局、稳固国祉。
开万古盛世,不该急于一朝一夕,而需经历代帝王殚精竭虑,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否则如何对得起青山之下,万千堆叠的忠臣枯骨。
萧骋望着父皇背影,直到多年后,才真正体谅了帝王之心。
几人从殿上退出,凌夜一直没敢看拓王的眼睛。
云倾心事重重,朝四哥福礼:“四哥近日为我连日奔忙,实在辛苦,云倾改日再专程去道谢。”
萧骋神情冷肃,瞄了眼她身后的人:“不必了,你养好身子便是,不许再做出格的事情。”
云倾不由一怔,她做什么事了……
但四哥这样子,她不敢多问,只小声地应下。
后面凌夜则将头埋得更低,应是陛下今日心情沉闷,王爷才没寻到机会调人。
萧骋先一步离去,云倾独自消沉了许久,才转向凌夜,喃喃问道:“那引我吃辣的人,你知道是谁,是吗?”
凌夜面泛疼惜。
他上前一步,见她眸中困惑褪去,被压抑的感伤汹涌袭来。
云倾话中满是伤心和不解:“我只是想不明白,婉姐姐为何也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