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想不明白, 凌夜亦不知如何解释。
自徐婉上次逾矩地提醒他配不上云倾,他便知这女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
有些人,外在看起来越是怯懦可欺, 做起事来便越是狠戾决绝。
然而此事,也绝非是她一人所能为。
她的背后, 必然是整个安庆侯府的决定。
显王与世家关系匪浅, 谢氏与其他门第间更是千丝万缕, 朝中不知还有多少暗中笼络的势力,前世的怀阳侯是一个,这一世, 没想还有个安庆侯。
凌夜不知徐婉是蓄意接近云倾, 还是受族中之命背叛了她,但无论如何, 她都做了对不起云倾的事,这便触了他的逆鳞。
云倾直到回了府里还郁郁不乐。
廖太医又被派来给云倾问诊, 欣慰地告知五公主毒性已去, 满屋的人都跟着高兴,云倾还是笑不出来。
惠嬷嬷送廖太医出府,凌夜叫小福小禄去给公主煮些姜茶,堂上便又剩下他们两人。
他上前,牵过她放在软垫上迟迟未收回的手:“想不通, 便不想了。”
云倾似是刚刚回神,望向他的眸光里, 不知为何情绪复杂,忽然轻声道:“原来被人背叛,是这般难受的。”
凌夜感同身受,心间蓦地一酸。
他伸手要去触她微红的眼角, 云倾猛地起身抱紧了他。
劲瘦的身子被撞得后撤半步,伸出的手便乍然停在半空。
他低头去看怀中的人,见她紧贴在自己胸膛,腰间是从未有过的紧箍力道。
凌夜反应了半晌,方缓缓收回手,轻抚她低颤的背:“都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
云倾埋头在他怀里,听他自责,用力摇了摇头。
凌夜又承诺道:“你放心,等过些日子,我便去求统领,让我能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保护你。”
云倾懵懵懂懂,不解这话何意,但此刻闻着他独有的清寒香气,便心安地应了一声。
凌夜低头吻上她发髻:“你等我,云倾。”
*
冬日的晚间来得静谧突然,街巷上人烟散去,一辆华丽的马车自一头赶来,驾车的是一个小厮,车旁跟着几个丫鬟护卫。
街道空旷,一道矫健黑影不知从何处闪出,倏地停在马车正前。
小厮吓了一跳,惊叫着勒住了马。
车内贵人也显然被惊动,娇怯如莺的声音传出:“发生何事?”
小厮还未及回话,那道黑影已沉声开口:“五公主有话要传,请徐小姐屏退左右。”
这声音是……凌夜?
车内人一下认出他的声音,只是奇怪,云倾往日有事找她,都是送了帖子来府上,怎么今日派了凌夜过来,还是这般冒昧地拦了她马车。
但一想到外面站的是凌夜,她仍是照他说的吩咐:“你们先退去一旁。”
仆从们听命退开。
凌夜上前,立到了车窗处。
一只玉白的手探出,窗帘被掀起,徐婉美目顾盼。
他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侧身而站,转过头来注视着自己,月下面容俊美清晰,就如那晚在后宫花园,两人照面一般。
只是眉眼之间,比那日还要冷上几分。
凌夜语声幽森:“徐小姐如此弱不禁风,竟喜欢剁椒鱼这种重口的东西。”
徐婉心头一紧,稳着声音道:“你、你在说些什么?”
“你与人串通谋害公主一事,公主已经知道了。”
徐婉神色稍变,心中惊乱不已。
约半月前,她从爹爹口中得知,侯府上下一直在为显王效力,如今显王意欲得到五公主支持,便计划用怀阳侯府的世子楚琛与云倾搭线。
爹爹命她,只需引五公主吃一口辣,再将她送到客房即可。
徐婉纠结万分,云倾毕竟是她的好友,此举实属不义,可再一想到近日之事……
云倾身份尊贵,却喜欢上了一个低微的小侍卫。
这怎么行呢?
她的身份低于云倾,若是云倾做了连她都不敢做的事情,叫她如何自处?
她必须要帮帮云倾。
帮她回到正轨。
楚公子出身世家,才是她们这些女子应择的良婿。
徐婉那日格外冷静地行了此计,却万没想到事情会败露。
她不知显王是如何谋划全局,可她不过叫云倾吃了一口辣,怎会被人怀疑到她的头上?
她强作镇定:“凌将军的话,我听不懂。”
凌夜锋利的眉梢一挑,目光如箭射向了她。
“你私下警告于我,我不做计较,可你今日背信弃义,伤害到了云倾身上,我便不会再对你留有情面。”
“公主念及往日交情,未曾将你恶行拆穿,却不意味着我也能容忍。”
“你若再敢伤她,我必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一句接一句,字字冰冷有力砸在她心上。
徐婉眸色惊恐,总算明白他今夜为何而来。
上回在宫中,他至少还对她礼敬三分,可方才这话,便是彻底撕破脸了。
她羞愤至极,身形微颤,也反过来威胁道:“你便不怕,我将你肖想云倾的事情说出去吗?”
凌夜唇边一抹冷笑:“你若敢,便是拿侯府所有人的命来赌。”
徐婉瞬间如坠冰窖,对上他眸中隐现的杀机,竟骤然生出一股委屈。
她也不过是初怀心事的少女,她不过是不敢说出口啊。
见他转身要走,徐婉又叫道:“等等!”
凌夜停步。
听她已含哭腔的语声低问:“若是……若是我说,我见你第一面,便心悦于你……”
“我容貌不输云倾,才情也在她之上,只是身份差了一些,若是我能早些表明心迹,你、你会怎么选?”
凌夜默然,许久未曾回过头来。
最后只道:“公主从不会与人做比较。”
说罢纵身,隐入夜色之中。
*
云倾即便去了毒,仍是好生将养了多日。
凌夜虽挨了拓王训斥,为哄她欢心,还是教了她几日射箭,他那把宝弓过于沉重,但寻常弓箭,云倾挥举起来已是娴熟自如。
彻底走出怅惘,云倾才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她这一月又是遇害又是生病,恍然发觉,有好些日子没见到时音了。
上回在拓王府遇见她娘亲,还说是染了风寒,这么久也早该好了。
云倾给盛府送了帖子,想邀时音去街上转转。
没想不到半日便收到了回帖,写信的却不是时音,而是她的六堂哥,盛识戚。
他代妹妹回信,言语风趣得当,大体是说时音这次病得久,反反复复还未痊愈,云倾妹妹若不嫌弃,他也非常乐意陪她逛街散心。
云倾笑盈盈看完信,不打算考虑小表哥,决定明日直接去盛府看看时音。
第二日午后,萧晴仪却先来了。
自那日在式乾殿分别,她便一直惦记着云倾,尚不知她是被人下毒,还只当她是中药后身子发虚,可她要带着秦知意,又怕吵了云倾歇息,好不容易听说她好全,才赶忙过来看望。
只是今日来,不仅带了秦知意,还有她与秦修的长子,尚满四岁的秦烟雪。
秦氏历代镇守南境,忠心烈骨,秦修少时也经战场磨砺,依他的说法,秦家儿郎将来少不了上阵杀敌,与狼烟风雪为伍,便给儿子取了此名。
秦烟雪生得俊俏,肖似他的父亲,只是年幼,性情顽皮,秦修又对他寄予厚望,便管教得十分严厉,三岁起便教他习武,如今也能像模像样地出几套拳了。
秦烟雪极少被带出府玩儿,兴奋得很,萧晴仪在后面抱着小知意,他先一溜烟儿钻进了院子:“小姨小姨!我来看你啦!”
云倾提着棉裙小跑出来:“烟雪!”
秦烟雪一股脑儿扑上去,抱住了她的腿,又抬头状似打量,明眸一转道:“小姨,我有段日子没见你,你怎么又变漂亮了?”
凌夜在后失笑一声,瞧着这个与秦修长得极像的小东西,你爹可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你这花言巧语的性子是随了谁了。
云倾也被他逗得开心,正与他说话,后面萧晴仪便进来了。
院中天寒,秦知意年纪还小,两人便带她去堂上吃点心,秦烟雪小火炉似的冒着热气,非要留在外面玩儿。
皓心院的小厮们都过来陪他,他往院中间一站,小手指挥着,要大家排成一排跟他打拳,输了的便要给他当马骑。
这可是将军府的小公子,小厮们既不会武,又不敢得罪,一个个都被打趴下了,秦烟雪欢声叫着,两步换一个小厮,在院子里骑了半圈儿。
骑到一棵玉兰树下,被树上的一颗石头砸了脑袋。
秦烟雪吃痛地捂着头,不明白树上怎么会掉石头下来,他仰头去看,见到一个如小姨一般貌美的男子坐在上面。
秦烟雪从小厮身上下来,指着他道:“喂!你也是小姨家里的人吗?”
凌夜耷拉着一条长腿,眼神挑衅:“没错,我是这个家里最厉害的人。”
最厉害?秦烟雪眼睛都亮了:“那你也来和我比拳,我要让最厉害的人给我当马!”
凌夜翻身跃下,抱臂立到他身前:“那你输了可怎么办?”
秦烟雪在家里玩这个游戏,还从未输过,不服气道:“我才不会输,我若输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凌夜点头:“你若输了,每日便加半个时辰晚课。”
秦烟雪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要上晚课?”
堂内窗边,云倾与萧晴仪围坐在软塌上温手,也听到外面凌夜在逗弄秦烟雪,云倾透过窗子望去,见这萧条冬日的一抹温馨,竟不觉有些憧憬。
萧晴仪瞧她这样子,低声笑道:“若觉得有趣,将来生一个自己的玩玩儿。”
云倾回神,脸都红了:“二姐说什么呢。”
萧晴仪便不再打趣,说到正事:“这些日子净顾着养身子了,我上回与你说的那事,你可还记着?”
父皇要给自己选婿,云倾自然记得。
她放在绒毯下的手悄悄捏了捏,面上安静甜蜜:“嗯,二姐,我想好了。”
她浅浅笑着:“等我寻个合适的日子,便去与父皇说清楚。”
萧晴仪惊喜:“真的?你瞧上谁了?”
云倾便不经意往窗外瞥了一眼,回眸笃定道:“定是个对我万千珍爱的男子,二姐到时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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