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第二次抢了逐鹰卫的马。
紧赶慢赶回到公主府, 云倾正悠闲躺在摇椅上,吃着手边的糖炒板栗,身前日光铺就, 一派安然静好,见他闯进来, 欣喜起身道:“你回来啦!”
凌夜有些尴尬地顿住脚步。
见院中还有其他仆从, 谨守规矩地欠身:“公主, 属下听说,拓王今日过来了?”
云倾微微赧然:“是呀,四哥特意来问我, 那毒去了没有, 都怪我,这几日净顾着玩儿, 都忘了给四哥送个话。”
凌夜恍然,他这几日与云倾甜甜蜜蜜的, 也把拓王忘干净了。
他小心地问:“拓王还说别的没有?”
云倾摇头:“没有呀, 四哥似是还有别的事,问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凌夜意外,片刻后微微抿起笑,唇角抽搐,傅砚之, 敢耍我……
云倾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凌夜又恢复沉稳,看了眼这院子里的人, 云倾会意,吩咐他们都下去吧。
待人走了,他才上前拉了她的手,又坐回摇椅上:“没什么, 是我今早见到统领,听他说显王主修祈国寺出了差错,被陛下罚在府禁闭,差事也交给了拓王。”
云倾明白了他是何意。
昭阳殿给她下毒这事,便是三哥没有从中参与,也不可能不知内情,更何况还有怀阳侯、安庆侯这些外臣牵涉其中,三哥便更逃不了干系。
父皇虽未拿到明面上处置,也是在借这事惩戒三哥。
她垂眸道:“父皇是真的心疼我,这道禁令传下去,朝中定会有所揣测,人心惶惶,可父皇还是这样做了。”
凌夜缓缓屈膝半跪在她身侧,抬头看她,安慰道:“朝中局势复杂,派系众多,陛下的心思本就在不断变化,显王此种行径,令陛下失望也是必然,这事与你无关。”
云倾眉心浅凝:“我只是也担心父皇,这回进宫,我觉得父皇似是苍老了许多。”
凌夜回想,也无奈道:“陛下这半生,为了新政殚精竭虑,能将大梁江山稳固至此已是不易,只是要彻底倾覆士族,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云倾又想起一事:“若只是镇压士族也就罢了,你知道吗,上回我们遇见的那柳侍郎,我听二姐说,他的官职竟是买来的,父皇不知又要如何气怒呢。”
凌夜听到这儿,便不禁面露了嫌恶:“前有孙宏光,后有陆秉华,虽说会令陛下烦心,但这等污浊之臣早日肃清也是好事,免得留在朝中败坏风气。”
云倾一听,正要发问,院门口小福几人嬉闹着进来,凌夜立刻起身退开一步。
几个小厮搬着两个不小的箱箧,小禄走在前面笑道:“公主您瞧,您让我们找的是这些不?”
她手中拿着几个纸片儿剪的小人儿,上头粘着几根小木棍儿,小福也捡起一个,抻着木棍儿左右摆弄,小纸人做出几个滑稽的动作,惹得几个丫鬟小厮又捧腹大笑。
云倾忘了凌夜这事,跑过去满意道:“对,就是这些,我曾在外面酒楼瞧见过,能玩儿出不少花样儿呢。”
凌夜跟过来:“公主想看影戏?”
云倾回头笑道:“不是我看,我想给时音送去,她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在府中养病定是闷坏了,我给她送去解闷儿。”
她招呼着几人就往外走:“正好你回来得早,便随我一同去吧。”
公主府与盛府,一个在皇宫以西,一个在皇宫以东,正好路过皇宫南门,乘车过去约要三刻钟,云倾多日不见时音,早就想念得不行,没想今日去,又扑了个空。
国舅爷不在府上,来前厅招待她的是府里三爷,也正是盛识戚的父亲,他后面,盛识戚也跟着一道儿出来了。
盛三爷含笑拜礼:“臣参见五公主,今日真是不巧,父亲有事出门去了。”
盛识戚在他后头,也不自在地见了个礼。
云倾赶忙起身回礼:“三表叔,小表哥,不必惊扰舅爷爷,我只是想来看看时音,她的病好些了吗?”
盛三爷又惋惜道:“哎呀,父亲正是带着时音去城郊寺庙祈福去了,时音这前前后后,病了已近一月,风寒虽不是大病,这般拖着也总归不好。”
“啊……”云倾跟着面露担忧。
盛三爷给身后的儿子使了个眼色。
盛识戚略一犹豫,扯了个笑容,上前一步道:“云倾妹妹,你难得来府上一趟,时音虽不在,正好我刚下了早课,不如我陪你在府中转转。”
云倾还挂念着时音,一时提不起旁的兴致,推脱道:“不必了,倒是我给时音带了些解闷儿的东西,便劳烦小表哥代我转交给她吧。”
盛识戚心下失望,笑容默下去,点头应了一声。
云倾便不多打搅,给盛三爷辞了礼,带人出了府。
盛识戚送她出来,临上马车前,又殷切叮嘱:“云倾,你回去后若觉得闲闷,想去哪儿玩,想做什么,都可以随时差人来盛府找我,我都有时间陪你。”
云倾不免诧异,她自小与小表哥相识,从未见他对自己如此上心,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不明所以地谢过。
回去路上,云倾掀开车帘与凌夜说话,念叨着:“时音身子一向很好,我与她自小玩儿到大,极少见她生病,不知这次是怎么了,拖沓了这么久。”
凌夜坐在前面驾车:“公主别担心,入冬天气转寒,身子确实会好得慢些,不会有大碍的。”
云倾又琢磨一会儿,皱起眉道,“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时音便是病了,也总该可以写个帖子给我,怎么就像没了音讯一样,且我今日见小表哥,他也与往常有些不同。”
盛识戚?凌夜细细思虑,国舅爷深明大义,忠心耿耿,又家风肃**中子弟皆未牵涉党争,识戚这孩子虽有些跳脱,亦是聪慧过人,心思纯正。
想来不会对云倾不利。
他放了心:“公主这次送了礼物过去,想必很快就能收到盛小姐回信。”
云倾一想,还真是有了盼头,等时音病好了,她可得好好数落数落她,害她担心这么久。
她坐回马车里,心情舒畅了不少,由小福掀着窗帘,朝外望着街景,路过皇宫时,正见街巷深处,沉重的东华门缓缓闭门。
*
回了皓心院,惠嬷嬷不知在因何训斥着小桃。
云倾院中这几个小丫鬟,俱是聪明伶俐,手脚勤快,平日里做事,也不曾出什么差错。
她疑惑地走过去问:“这是怎么了?”
几人见公主回来,纷纷见礼。
小桃低着头不敢说话,惠嬷嬷唉声叹气扫她一眼:“这丫头,毛手毛脚的,今日打扫的时候,竟不小心将公主的泥人儿折断了一个。”
她们都知道,公主对那两只泥人儿可是宝贝得紧,每日睡前都要拿过来端详多会儿。
云倾一听,果然“呀”了一声:“快给我看看!”
惠嬷嬷一边递上,一边又替小桃求情:“不过好在是模样儿没坏,我已经教训过她了,她往后定会当心的。”
小桃连声求饶:“都是奴婢大意,奴婢知错了,公主饶了奴婢吧。”
云倾尚无暇多思,急着接过泥人儿,心道幸好幸好,不是那只小兔……
她捧着小马,松了口气。
泥人儿都是在竹签上捏成,眼下竹签断成两截,这小马虽完好无损,瞧着也不如从前威风了。
云倾不知在思虑什么,半晌没说话。
惠嬷嬷怕她是伤心了,轻唤一声:“公主?”
云倾回神。
她下了决心,对小桃道:“去让冯伯给你安排个别的差事,往后不必留在皓心院了。”
这话一出,在场人皆是惊讶。
她们公主一向心软仁慈,手下人只要不是有意,做错了事,公主也从不多做计较,更别提亲自处置谁了。
但仅仅是赶出院子,倒也算不上什么惩处。
小桃却急得快要哭了,跪地求道:“公主,您原谅奴婢吧,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还想留下来伺候公主!”
小福小禄也是舍不得她,都跟着求了几句。
云倾心意已决:“不行,我已经想好了,你现在就走吧。”
小桃当真落下泪来,惠嬷嬷见公主为难,转头斥她:“不过给你换个差事,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谢过公主!”
小禄见此,过去拉着她起身,小声劝道:“你先去,等公主过几日气消了,兴许就让你回来了。”
小福也是拽着她往外走,小桃还不想走,正拖拖拉拉的时候,立在一旁的凌夜忽然开口:“公主。”
几人都看了过来。
凌夜上前,从云倾手里接过那只断了的小马和竹签,仔细比对片刻:“只是竹签断了,不算严重,属下可以将它接好。”
他对上她的眼,也诚心道:“公主将她留下来吧。”
云倾一时失神。
怔怔望着他,曾在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又唰地浮过。
她霍然望向院中日晷,此时已是巳时一刻。
凌夜温和的声音又徐徐传来:“她也并非有意,公主就饶她这一次。”
几人见公主默不作声,以为又有了希望,小桃又开口:“公主、”
“都别说了!”云倾厉声打断。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落回凌夜身上,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
惠嬷嬷见她神色不对,关切道:“公主?”
“这事照我说的做,谁都不许再提。”
她只留下这么一句,便转身进了房。
凌夜急急跟上一步,手中竹签不觉攥紧。
不知为何,她方才望向他那一眼,令他觉得心慌。
她怎么了……
云倾一整日没再出房门。
晌午时候,惠嬷嬷带人将午膳送来,云倾不肯开门,小福小禄以为公主是气坏了,后悔不已,在门口劝得口干舌燥,云倾还是没有理会。
就这般守到天色都暗下,那道朱红菱花格门才终于从里打开,云倾面色疲累,声音也是少有的清冷,只吩咐道:“叫凌夜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