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来时, 手中握着那只接好的小马。
堂上静悄悄的,只燃了两三盏烛火,云倾独自坐在昏暗光影中, 背脊单薄僵直,面上瞧不清什么神情。
凌夜知道她将自己关了一整日, 他也将今日这事反省了多遍, 此时见她整个人隐匿在阴影之下, 自责不已。
“是不是生气了?”
他轻声问,踌躇着上前:“是我不好,往后绝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云倾只微微抬头, 失了光亮的双眸注视着他,没有开口。
凌夜又将小马捧上:“你看, 我将小马接好了,你若不满意, 我再去找人捏个一样的来。”
云倾默然片刻, 平静地接过,折断处被他用树胶粘好,仔细擦拭干净,一眼望去几乎没了痕迹,只是再细瞧, 仍有一道淡淡的折痕。
这小红马,真的像极了凌风的模样。
云倾还记得, 凌夜初时为她驯马,便受了不少的伤,肩背处青紫一片。
后来在马场,被谢明暄欺辱, 在枫林,又为救她受了重伤,挨了责罚。
他在猎场上为她赢下宝弓,在诗宴上暴露情意,此番在楚琛手中救下她,更是再无顾忌地表明了心迹。
这数月来,他便是凭靠这些,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进她心里,占据了她心中唯一的位置,让她因他欢喜,为他烦忧,心甘情愿沦陷其中。
她极力压制着那可怕的念头,先问他道:“你知道,小桃是景贤妃的人?”
凌夜猝不及防眸中一抖。
云倾便已有了答案。
“云倾、”他想分辩,云倾打断了他。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她留下来。”
便见他霎时哑声。
所有的压制在这一瞬间尽数崩塌,那念头翻江倒海般汹涌袭来,仿佛要将她吞没,云倾忍不住发颤。
她早得知小桃是景贤妃安插,未曾拆穿,是顾念着往日在宫中的情分,只在暗中加以提防。
可历经了烧心草一事,她后怕不已,不敢再赌。
但凌夜,他那样桀骜淡漠一个人,怎会为了一个小丫鬟随随便便地求情,还是因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心思缜密过人,军中人脉四通八达,能探查到小桃不足为奇,可他却有什么理由相帮?
甚至置她的安危于不顾。
云倾只觉得可笑:“你在为四哥做事……”
凌夜如梦骤醒。
他低估了云倾这一世的手段,未曾料想她早已摸清院中人底细。
她根本不是在气这小马,她是对中毒一事心有余悸,而要借此将小桃调离身边。
凌夜心中微惊,紧张着道:“不是、云倾,我没有、”
她语声寒凉:“从一开始,便是四哥派你来接近我的。”
凌夜万没想她会猜忌至此,更惊急道:“不,我不是!”
“那你要如何解释!”云倾也激动道。
凌夜气息一窒。
他要如何解释……
他能如何解释?
他不能说,景贤妃品性清高,便是对自幼丧母、备受孤立的小皇子都能视若亲子,此番在她身边安插人手,也定是想她多一个忠心的仆从,而绝非要害她。
他也不能说,他知道拓王励精图治,心怀苍生,是众皇子中最精兵善政之人,将来亦会是一代明君。
前世的桩桩件件,千言万语,千头万绪,他都开不了口。
云倾又问:“我那日在拓王府遇险,你为何会毫不犹豫向四哥求救,而不曾怀疑过他就是布局之人?”
凌夜深深望着她,眸底渐渐晦暗下去。
“我今日与你提及柳侍郎行贿,并未提到陆秉华之名,而你非但没有任何惊讶,反而提起了陆秉华,你又是从何得知?”
凌夜后知后觉,在她面前,他终究少了几分戒备。
“复命进宫那日,你跟我说东华门每日辰时六刻换防。”
凌夜抬眼。
云倾自嘲一笑:“可今日路过宫门时,正逢换防,回了府上,却已巳时一刻……”
她边笑边流下泪:“凌将军,还是你要和我说,是你记错了么?”
凌夜对上她清湛双眸,刺眼的讽刺扎进心底,竟骤然生出一股绝望的坦然。
都是他自作自受。
是他那日进宫路上认出了尉迟兰若,望见他去往宫门的方向。
逐鹰卫向来不掺内城防卫,何况是来自外域、不喜结交的尉迟。
依照前世时间线,陛下应是正为逐鹰卫头疼之时,他便猜测尉迟此番进宫许与兵部有关。
他自虐般直视着她眉眼,妄图将那根刺扎得更深:“是,我没记错,是我在骗你。”
听他承认得这般痛快,云倾反倒又微微错愕。
难怪,她那日会觉得,进宫的路那般漫长,原来是他故意驾慢了车驾。
换防时间应是辰时七刻,他却骗她是六刻,以此改自南掖门入。
不仅“碰巧”撞见了那场争论,还让她误以为是因此耽搁了时辰,而告知到了父皇面前。
云倾简直要为他抚掌:“好……好……”
她佩服不已:“凌夜,你当真好手段。”
她手撑着桌沿,指节用力发白,身形摇晃着站了起来。
“我真傻,竟全部听信了你的话……”
凌夜不知赴死的心志竟如此不堪一击,被她这一句又打碎了沉静。
他忍不住踏近:“云倾,你听我解、”
“你别叫我!”
她突然大喊,仿佛他再靠近都是一种侵犯。
那清劲的身形怔定在原地。
片刻后,他不敢置信地垂了垂眼,艰难抬腿,竟是向后退开了半步。
“此事……是你与四哥事先串通,还是你自己发觉,要借此向他邀功……”
凌夜胸腔隐隐抽痛,一股腥涩翻滚至喉间。
她分明未曾冤枉,他却是百口莫辩。
但无论如何,他不该牵扯拓王殿下。
“是……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拓王无关。”
他谨守分寸,不敢再直视她的眼,只见跳跃烛影下,她瘦弱的双肩又不住起伏。
荒唐,真是荒唐!
她居然会爱上旁人安插的眼线!还爱得那么干脆彻底,不遗余力。
云倾紧攥小马的
手开始发抖,不断回想起与他的种种,他们纵马追风、对弈射箭、互诉情话……
他曾说:“唯公主所命。”
“无论公主要属下如何,属下都心甘情愿。”
“只要你开心,我便做什么都值得。”
“你等我。”
“云倾。”
原来都是他欺人之辞。
她忽然抬手,小马狠狠砸到他脸上。
凌夜的头随这力道被砸得一偏,再转过来,左眼下便是一道深红的血痕。
这双浓墨飞扬的桃花眼,曾只肯为她低敛的眼角眉梢,此时再看,已恍若梦一场。
他费劲心思留在她身边,以几次功劳博取了她的信任,再找准时机与她互通心意。
接着便利用她,与四哥一起扳倒了柳行舟、陆秉华、怀阳侯府……
好一个处心积虑。
好一手步步为营!
云倾背脊轰然倾塌,险些要站立不住,“嘭”的一声撑住桌角:“自始至终,我都是你效忠四哥,赢得党争的一枚棋子。”
左眼下尖锐的痛楚传来,不及心痛的万一,凌夜摇了摇头,满腹酸楚,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固执地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
“我不想再见到你……”云倾无力地道。
凌夜刹那失声,张了张口,发不出半点声音。
唯眼眶被逼出点点湿红。
“你曾救过我多次,我便不将你赶出府去。”
云倾眸光涣散,已气若游丝:“只是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出现在我面前。”
凌夜眉目颤抖,分外狼狈地望着她,曾那般威风夺目的人,就这样失魂落魄站在她面前。
云倾一时间觉得畅快,可一口长气还未吐出,泪先掉了下来,一颗心仿若被人掐住,疼闷得喘不过气。
她恍惚中想,他是否也对她动了真情。
窗外浓夜如墨,月色一如那日玄武湖上,他们在船头相对而立,温暖辉映。
她曾在红纸上落笔,虔心祈祷:“愿君之心,亦如我心。”
飘浮的云团漫上,遮挡了最后一丝暮夜的光亮,凌夜眼前泪水模糊,再瞧清时,只剩她离去的背影。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
皓心院里一连多日不见凌夜的身影。
丫鬟小厮们觉得奇怪,却不敢多问,小福小禄那日守在院中,听堂上似是传来公主的呵斥,随后便见凌侍卫踉跄而出,面上竟是挂了伤。
而公主接连几日沉默寡言,更是生生憔悴了不少。
几人猜测许是公主这次真的动了气,不仅赶走了小桃,连凌侍卫也一同迁怒。
这日卯时不到,皓心院中寂静无声,云倾又在睡梦中突然睁开眼,心悸难平。
她默默平躺一会儿,撑着坐起身,外面天色暗沉,还未完全亮起,她揪着被角裹在身上,抱着膝望着窗外发呆。
院中几棵玉兰树上,叶子不知何时已落光,那日他还坐在上面,用小石子逗弄烟雪呢。
云倾痴痴望着,面上不觉又冰凉一片。
她想伸手去拿床前的帕子,转身时却摸了个空,不慎扯着被子摔在了地上。
小福小禄守在堂间,只听屋里“咚”的一声,赶忙推门进来看,见公主竟是赤足跌坐在地上,如瀑的长发铺满了背脊,失神的双眸又是红彤彤的。
两人立即跑来相扶,小福都不禁跟着落了泪。
将公主搀到软榻上,小禄忍着难过,边给公主擦面,边想逗她开心:“快到年节了,街上定是有许多卖年画儿炮竹的,可热闹了,公主要不去转转?”
小福抹了泪,也想起来道:“对了,上回盛六公子还说,公主想去哪儿,他都可以随时陪着呢,不如我去请盛公子过来。”
小禄赞成:“对对,盛公子风趣幽默,公主与他去逛,定会很开心的。”
云倾听这话,羽睫才稍稍抬了一抬。
连带着前些时日的许多事,才一一回想了起来。
她思索着,唇边忽而覆上抹漠然的苦笑。
既如此,她便遂了他们的意。
她嗓音喑哑:“拿纸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