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晚间寒风凝重, 即便如此,凌夜也未曾停了汤圆晚课,每日睡前仍要他在院子里练上一个时辰, 才许回房歇息。
那日汤圆照例在落月居耍枪,知道夜哥是被公主叫走了, 可等到亥时都过了, 他将那套枪法又练了多遍, 还是没见夜哥回来。
汤圆觉得奇怪,莫非公主又留夜哥下棋?
他跑去皓心院问,才听门口的小厮说, 凌侍卫早就走了。
汤圆莫名其妙, 这深更半夜的,夜哥不回来睡觉能去哪儿, 怎么也没跟他说一声。
他正琢磨是否该出去找找,便见中堂那边, 冯伯朝这边赶了过来, 身后模模糊糊跟着两个人影,见他在这儿,招呼道:“快快,快来扶着点儿。”
汤圆不明所以跑过去,瞧清后面的人, 惊讶道:“傅将军?”
这累得额角冒汗的人,正是傅砚之, 他身侧,凌夜低垂着头,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整个人绵软无力。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汤圆反应过来,忙将夜哥另半边也扛了起来:“夜哥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又喝酒了?”
傅砚之抿着唇不想答话,冯礼催促了一声:“行了行了,先给他送回去,别惊动了公主。”
傅砚之这才稍一点头:“有劳冯伯。”
汤圆不敢多问,给傅将军指着路,两人一块儿将凌夜扛回了落月居。
将人放到床上躺好,汤圆抽空燃了油灯,瞧清他的脸,又吓了一跳。
“夜哥打架啦?”他小声叫道。
凌夜原本素净的面上填了不少的伤,脸颊与唇角都有淤青,分明是被人动手打的,左眼下那一道红痕渗着血色,下手最重。
傅砚之又气又无奈,憋了一肚子火。
他今日轮到夜间值守,本是带人在外城巡街,却听人报东街的酒楼里有人闹事,两方厮打在一起,快将酒楼都砸了。
傅砚之立刻带人赶去,才发现这哪是两方,分明是一人对多人,而这个人竟还是凌夜。
他一身玄黑劲衣,衣摆处已沾了灰,醉醺醺地站在酒楼中间,眸中猩红一片,眼尾恣意狂妄地挑着,挂了彩的面上满是悲愤。
他身旁四周,满地被砸翻的酒菜和桌椅,那几人一点儿没占到便宜,都被他打翻在地,还要爬起来再打。
傅砚之断喝一声:“住手!都给我拿下!”
逐鹰卫一拥而上。
凌夜已是喝得烂醉,根本认不清这谁是谁,见人扑来便挥过去一拳,几个小兵士压根儿不是他的对手,接连被他撂倒在地。
傅砚之蹙眉见此,翻身过去擒住他双手,三两下将他钳制得结实。
凌夜右肩被勒得生疼,清醒了一些,回过头方认出他道:“砚之……”
傅砚之冷着脸,将他甩给身后的人。
酒楼老板被人领上前,指着凌夜痛心疾首:“这位公子喝醉了,不留神撞了那马家的少爷,马少爷要他赔礼,他却二话不说将人给打了!”
“大人你看看,将我这酒楼都砸了!诶呦!”
他拍着大腿,求傅砚之给他做主。
酒后斗殴,便是寻常百姓被逐鹰卫抓到,也要带回去拘禁几日,何况凌夜还有军籍在身,将他送到王爷手底下,能被王爷治个半死。
傅砚之权衡片刻,命人清点了酒楼损失,咬咬牙,从自己腰包里掏了四十两银子,将这事当私事了了。
至于马家那几人,欺软怕硬、横行霸道已不是初次,今日碰上凌夜算他们倒霉。
傅砚之叫人将他们扔出酒楼,再回头一看,这惹事的人竟已歪在小兵士肩头睡着了。
傅砚之咬牙切齿。
从酒楼到公主府有一段距离,既是私事,他也不好再差使逐鹰卫的人,吩咐他们继续巡街,他自己连拖带扛,总算将人给弄了回来。
傅砚之望着床上不省人事的人,问汤圆道:“他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跑出去喝成这样?”
汤圆才听他说完,惊得合不上嘴,也是诧异道:“我也不知为何,夜哥一向是不沾酒的。”
傅砚之无暇再想。
“他除了脸上,身上不知还有没有伤,你给他仔细检查一遍,我还要巡街,不多留了。”
汤圆连忙应下,谢过傅将军,又送他出府。
凌夜一觉睡到天亮。
浑身酸痛,他缓缓睁开眼,才刚酒醒,那锥心的记忆便又残忍地侵占脑海,他望了望窗外泛白的天色,空洞的目光怔怔落回房内横梁。
他不需去执侍了。
一动未动,又这般了无生气地躺了许久,久到眼角都有些湿润。
外面传来汤圆的敲门声:“夜哥,你醒了吗?”
凌夜没有应声。
汤圆推门进来,轻声唤他:“夜哥,你再不起,公主那边就要迟了。”
凌夜阖上眼。
汤圆又问:“要不我去找公主,给你告个假?”
凌夜这才开口,嗓音干涩沙哑:“不必。”
汤圆便猜到几分。
昨日小桃弄断那小红马一事,他也听说了,还亲眼见夜哥将小马粘好,可昨夜给夜哥查伤时,竟又在他怀中见到断成两截的小马。
夜哥不是放纵之人,昨晚任由自己酩酊大醉,今早又不去执侍,定是与此有关。
汤圆忧心忡忡:“夜哥,你起来吃些东西吧,你昨日喝了那么多,胃里定是不好受。”
凌夜仍是阖着眼,却点了点头。
汤圆欣慰,立刻跑去膳房给他领早膳。
接下来几日,凌夜依旧每日晨起、用膳,按时就寝,偶尔看着汤圆练武,一如往常。
可汤圆却眼见着他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眼下愈发乌青,神情迷离,有时与他说话,他都是过了半晌才回应。
他没有问过那晚酒楼的事,似是对一切都变得漠不关心。
汤圆担心得不行,这日一早,总算盼到皓心院派人过来了。
来的却不是小福小禄,而只是一个小厮,对凌夜道:“公主传凌侍卫过去一趟。”
凌夜消沉了几日的眸光,依稀泛出一点光亮。
*
云倾写好了帖子,吩咐人给她仔细梳洗上妆,掩去近日的疲惫,便坐来堂上,传了凌夜过来。
堂门敞开着,远远便见院门处拐进两道身影,走在后面的人微垂着头,逆光的身形苍劲清瘦,分明比小厮高上许多,却是刻意压着步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小厮走到堂前便退下,他规矩的步子似是一顿,稍作犹豫,方迈了进来。
接着单膝跪下,已许久未这样给她行礼。
“属下……参见公主。”
他的声音喑哑得可怕。
云倾不禁心颤了一瞬,望着他依旧驯服的模样,想到数月前初见,他便是这般跪在自己身前。
怕是从那时起,他便想好了如何算计自己。
上方迟迟没有声音传来,凌夜维持着跪礼,忍不住抬头去看。
她那日说,不许他出现在她面前,他记住了,将自己牢牢锁在院中,连日来没有踏出过一步。
他未曾想过与她解释,也无法解释,更未奢望她的原谅。
无论缘由为何,他终归是欺骗她,又利用了她。
却没想她会忽然传见自己。
凌夜不怕她责罚发落,只怕真的再也见不到她。
他小心翼翼抬眼,眸光相触的瞬间,竟见云倾轻笑了一声。
他慌忙又低下头去。
若不是他太过紧张,便能瞧见云倾面上,一闪而过的惊诧与心疼。
他瘦了。
不仅瘦了,面色也较前几日萎靡了许多,那日被她砸出的伤痕还未消去,突兀地横亘在他苍白的肌肤上,云倾不知,他身上还有那晚与人打斗留下的淤青。
可她没有过问一句,只是起了身,居高临下地踱到他身前:“我想起来,四哥两月前曾来府上,与我提了那国公府的世子。”
“我这几日想了想,觉得四哥说得在理。”
凌夜倏一抬眸,眼里殷红可见。
一封盖了公主印鉴的信帖,施舍般递到他眼前。
“今日叫你来,便是要你将这封信,亲自送到桓泽手上。”
凌夜望进她眼底,见她笑容意味深长:“我约了桓公子今晚一见,你也同去吧。”
*
晚间出门时,云倾吩咐了,换江梧来驾车。
府中上下皆已得知,凌侍卫失了公主宠信,谁都不敢贸然求情。
一行车马启行,凌夜仿佛被遗忘般,默默无言跟在最后。
红痕给他俊美的容色又添了一抹鲜艳的惨淡,任由路过的人指指点点。
今早在皓心院,他不知自己是如何从云倾手中接过信帖,又如何浑浑噩噩送到了国公府,他只知道,云倾此举无非是要拓王“失策”,是要给自己一番羞辱。
迎春楼外,国公府的马车早早等在这儿。
桓泽下了车候在一旁,眉眼温润如常,只是细瞧去,也浮着隐隐忧色。
小厮在他耳边轻声提醒,公主府的马车到了。
桓泽上前迎候拱手:“臣见过五公主。”
云倾被人扶下,与他回礼:“桓公子久等了。”
桓泽得体地侧退一步,做出相让的手势:“外面天凉,请公主入内叙话。”
云倾颔首,先一步往里走。
桓泽这几次见她,都见凌夜跟在她身后,下意识便回头张望了一眼,瞧见他不由一惊。
“凌将军这是……受伤了?”
众人顺着他这话望去,凌夜也淡漠抬起眼来。
他便是再心痛,到底知道桓泽无辜,只瞧他一眼,便算是回应。
没想前面的云倾停了步子,回过头来发问:“怎么,你没有照我的吩咐,亲自将帖子送到桓公子手上?”
凌夜对上她质问的神色。
桓泽夹在中间,听这言下之意,忙开解道:“公主误会了,凌将军今早送信来时,我尚在官署,并不在府中。”
云倾却恍若未闻,只对视着凌夜,见他双唇抿紧,似是在与自己执拗。
她又逼问道:“桓公子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便见一抹锋利瞬间覆上他眼尾,浓密的羽睫剧烈颤了一颤,依旧不肯吭声。
桓泽更惊道:“公主言重,在下并没有这个意思。”
云倾微微攥了袖口,转向桓泽,又换上笑颜:“桓公子不必为他开脱,他不守规矩,我回去自会处置,我们进去吧。”
说罢再没看他,回身进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