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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受责

作者:听雪融 当前章节:435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1:37

离着主街越来越远, 街上行人便愈发稀少,盛时音揽着身上斗篷,独自穿梭在夜中, 双肩不时低颤,传出细微的抽泣声。

她不相信。

桓泽哥哥绝非这种冷漠之人, 便是对她无情, 也不会这般不管不顾地撇下她离开。

她生在盛府, 自小耳濡目染,自然清楚,桓氏乃当朝大族, 又是陛下唯一放过的建康世家, 府中子弟更该谨言慎行,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否则一朝荣辱,仅在一夕之间。

桓泽哥哥, 即便有不甘, 有委屈,又能说给谁听呢……

她抬手擦了擦泪,这才发觉周遭不知什么时候已没了人,只剩偶尔穿巷的寒风呜咽飘过,她不觉加快了脚步。

却听身后还有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似是离她很近, 又不上前来,她心中惊惧, 回头惊叫一声:“谁!”

一袭黑衣,一张带了伤痕的面容,盛时音颤声道:“凌、凌夜……”

既被发觉,凌夜干脆上前几步, 月下红痕被映照得愈发清晰。

“盛小姐。”

盛时音倒觉安心许多,又染了哭腔问:“你、你在这儿,跟着我做什么?”

凌夜今晚在迎春楼外,也瞧见了她的身影,只是未能瞧清她的样貌,可他看得清楚,桓泽分明也察觉到了,却不知为何没作声张。

他既要瞒着公主,凌夜便要一探究竟,他究竟有什么要瞒着云倾。

凌夜面上随着云倾离开,实则便暗中折返回来,一路跟着桓泽到了茶楼。

他还没有无耻到去偷听人谈话的地步,便在茶楼外的小摊上守着,不多时便见了桓泽出来,又过一会儿,才见了红着眼框的盛时音。

与那身影正是一人。

这其中细情,已不难猜测。

他不动声色:“我方才自主街路过,见盛小姐只身一人,怕是不安全。”

盛时音恍然,眨眨湿漉漉的眼,原来他是在护送自己。

夜黑风高,她确实也怕得不行,赧然道:“那……那便劳烦凌将军了。”

说罢继续往回赶,凌夜便隔在几步之外,跟在她身后,一直到了盛府门口。

盛时音朝他浅浅福下一礼:“多谢凌将军。”

凌夜极少见她这般乖巧,好歹做了她一世的表哥,不免对这个妹妹心生怜惜:“回去好生歇养吧,保重身体,公主很惦记你。”

盛时音知道云倾曾来府上看望过她,定是以为自己真的病了,担心得很呢,她不禁又鼻头一酸,自己如今这副心事,还怎么去见她。

若要云倾因了她而放弃桓泽,盛时音也是不愿意的。

她还强撑着道:“我今日只想出门走走,不小心与丫鬟走散了……”

“这事你不必告诉云倾,待我病好了,会去瞧她。”

凌夜心中明镜,配合她点了点头:“好。”

*

桓泽回了府上,径直往寝院走。

朱雀连忙跟了上去,小心在他身后禀道:“世子,公爷还在中堂等您呢。”

桓泽幽幽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面色阴沉似水,意味深长地看着朱雀。

朱雀只觉这威压的目光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闪着瘆人的寒芒。

良久后,他一言未发,转身往中堂去了。

朱雀在原地冷汗直流,他奉的虽是公爷之命,可他跟踪的到底是世子,是国公府未来的主子,世子年岁尚轻,周身气场已不若旁人,仅这一眼,便足够他消受。

中堂堂门紧闭,桓泽敲门告进,一个小厮请了他进去,退出去关好了门。

如他所料,堂上不止父亲一人。

桓尽勉正襟危坐于上首,下面左右坐着桓泽的二叔、三叔和四叔,几人已在这儿等了多时。

桓泽行礼问安。

桓尽勉开口:“今日与五公主共用晚膳,公主可同你说了什么?”

桓泽规矩答话:“回爹爹,五公主仅与孩儿话了寻常琐碎,未曾说别的。”

桓尽勉点头:“你可有照为父吩咐的做?”

桓泽垂首应“是”。

桓尽勉又问:“你与公主用过膳后不过戌时,为何此时方回,又去了何处?”

桓泽知道,朱雀身手奇高,跟踪了他半日,竟丝毫未令他察觉,想必不仅是他去了哪儿,怕是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已一清二楚,早将消息传了回来。

父亲此时这般问,不过是要听自己招认罢了。

否则又何至于,将他的几位叔父全召来此。

可时音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他怎能将她的心思公之于众。

桓泽镇定地道:“是孩儿约了人今晚一见。”

桓尽勉沉声:“谁。”

“盛府的三小姐,盛时音。”

果然听到父亲震怒呵斥:“胡闹!”

“五公主前脚召了你,你后脚便与旁人约见,若传出去,岂不是打皇家的脸!你可曾听进去为父的话!”

上次诗宴过后,皇帝便与桓尽勉谈过此事,字里行间俱是不满与震慑,桓尽勉回府便召了桓济前来,桓济敬畏伯父,不敢扯谎,只得将那日之事如实禀告。

皇帝近年来清点士族,轻重不一,无非是要世家之间互相猜忌,难以结盟,而独独放过桓氏,一来念及桓氏从龙之功,二来何尝不是有意将其放在众矢之的。

如此地位,不动则已,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桓尽勉到底疼爱长子,陛下既未惩处,他便只将桓泽叫到跟前,多加提点,想他自小知理明义,当不会再犯。

没想今日又做出这等荒唐事来。

桓泽知道父亲真的动了怒,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孩儿知错,请爹爹责罚。”

桓尽勉指他道:“国公府养你教你,不是让你去外面恣意妄为!如今盯着桓氏的不止陛下,更有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你既是世子,就将那些私心杂念给我收起来,桓氏一族百余口人,容不得你半分差池!”

桓泽还从未听父亲说过如此重话,惊忙叩首:“是,孩儿行事鲁莽,有负爹爹教诲,请爹爹重责!”

一旁他的几位叔父坐在这儿,皆知大哥将他们叫来,便是想就此事给他们一个交代,二爷三爷因是庶出,不好插手,唯有与桓尽勉一母同胞的桓尽容起了身。

他上前劝道:“大哥消消气,年轻人,难免有糊涂的时候,况且泽儿这也没被人看到,大哥教训两句便是,别气坏了身子。”

桓尽勉深知长子秉性,如此几句重话已足矣,甩了衣袖道:“你就跪在这儿,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

桓泽闻言,起身端正跪直:“是,孩儿认罚,定会静思己过。”

桓尽勉又重哼一声,拂袖自后门而去。

二爷三爷跟着摇摇头,同样起身走了,只剩四爷桓尽容留了下来,又踱步回座位,端起手边的茶。

桓泽轻声道:“四叔也回去歇着吧。”

桓尽容没接这话,而是叹道:“你自小便聪慧懂事,让你做的事情、学的东西,你从未让我们失望,但你也不过是个孩子,四叔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桓泽静静抬起头来,眼尾

微微泛红:“四叔,这事还有商量吗?”

桓尽容看向他:“若有商量,你爹爹还会如此气怒吗?”

桓泽明白,神色复又渐渐清明,重新低下头去:“侄儿知道了,不会让国公府为难。”

桓尽容便没再多言,只默默坐在这里陪他,直到手中茶已凉透,方起身道:“好了,你回去吧。”

他若不开口,泽儿便要在这里跪一夜了。

桓泽知道四叔是心疼他,低声道:“谢四叔。”

*

凌夜回府时,江桐正在门口等他。

他还未及开口,江桐一见他便冲了上来,揪住他衣领:“你跑哪儿去了!公主回来后不见你,发了好大的脾气,命你回来了立刻去见她!”

云倾……

凌夜微怔,江桐急得搡了他一下:“还愣着什么,快去啊!”

凌夜一个踉跄,快步往府里去了。

他本以为,云倾如今这般厌恶自己,定是不会多加留意,这才大着胆子脱离了队伍,去追桓泽。

没想会被她发觉。

她急着召自己要做什么,莫非真要因送信一事罚他。

凌夜唇边不由苦笑,她有什么不满,尽管责罚便是,何苦还要生气……

皓心院里针落可闻。

云倾坐在冰凉的石凳上,身上多了件厚重的斗篷,只一动不动望着院门的方向,周遭地上围了几个火炉,惠嬷嬷等人都在这儿陪她。

她眸中空洞失色,只将所有希冀都寄放在这道空旷的院门。

一道人影闪进,总算盼了他回来,却是才刚对上她的目光,便任凭处置地低下了头。

云倾随之站起的身子一僵。

怔然许久,方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

凌夜垂着眼,感受到她瘦小的身影来到身前,恭声道:“公主。”

云倾语声冰冷:“谁许你私自离开。”

凌夜无需解释,心如死灰:“请公主责罚。”

云倾便又蓦地一愣,见他波澜无惊的神情,只觉自己这一场担忧分外可笑。

她当真心寒得要笑出来:“你如今便是敢这般回我的话了。”

凌夜蹙眉不解,又听她问:“你去了何处?”

凌夜既已应下了盛时音,自然不能再告知云倾,只含糊道:“属下在主街随意转了转。”

随意转了转……

云倾听他敷衍,脱口而出的话已不受控制:“莫不是去见了你真正的主子?”

凌夜这回抬眼,倏地抿紧唇,盯着她发不出一言。

云倾心口愈发窒闷,见他既不否认,亦不分辩,权当是默认:“你当清楚,只要我不松口,你便还是我公主府的人,是死是活都由我发落……”

她手指院中:“你既不认错,今晚便留在这儿,寸步不离地守着,好好记着自己的身份,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离开一步。”

狠心说完,斗篷袭卷起夜风,如同冷风中一只跌跌撞撞的蝶,转身跑回了房。

院中几人迟迟未曾反应过来。

几人皆不知晓,公主缘何会出此言,惠嬷嬷最先回神,命小福小禄赶紧跟进去伺候,剩下的人则被遣散,连地上几只微不足道的火炉都被吝啬地全部收走。

云倾直到一头进了内室,关紧房门,方背靠着门,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

她今晚怕极了。

她当着桓泽的面,几番羞辱凌夜,本以为会觉得解气,可见他当真折下脊骨,抛下尊严端起茶碗时,心又止不住地滴血。

凌夜不知道,她没有接那杯茶,是因她的手收在桌下,抖得不成样子。

她好怕凌夜忍受不了这样的屈辱,就这般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

云倾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倚靠着房门,无力跌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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