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寒重, 冷风如刮人的利鞭呼啸而过,光秃的枝桠被吹得飕飕作响。
人群尽散,只剩凌夜独身一人留在院中。
今日晚间出门时穿得单薄, 此时便任由这风钻透衣衫,丝丝缕缕渗入进骨髓。
他已守了近两个时辰。
实在撑得辛苦, 便缓步移动着, 走到往日常站的那棵玉兰树下, 一手扶上树干。
身前紧闭的堂门忽然打开。
凌夜隔着羽睫上的冰霜,瞧清来人,是小禄。
她裹着厚厚的棉衣, 手里捧了一件宽大斗篷, 小跑过来:“凌侍卫,夜里太冷了, 你将这个披上吧,公主不会怪你的。”
听这话, 还是背着云倾送出来的。
凌夜望向那扇早已熄了烛火的轩窗, 心中清楚,云倾此番罚他,并非是气他今日擅离队伍,而是她心头怨恨难消,恨他欺瞒、背叛, 又利用了她。
若如此,能解她心头恨意, 哪怕只有一丝,他都甘愿。
又或许只有这样惩罚自己,他才能好受些许……
“多谢,不必了……”
他唇齿僵硬:“公主要如何, 便如何罢。”
小禄叹出一团热气,她方才在隔间休憩,被寒气冻醒,本想去给公主房内添些炭火,不经意往院中一瞥,才惊觉凌侍卫还守在外面。
她不知凌侍卫做错了什么,可这样冷的天,再这样下去会冻坏身子的……
而凌侍卫,这又是何苦呢。
她没办法,摇着头回去了。
汤圆在落月居听到消息,坐不住了,抱着一堆东西来找他夜哥,手炉热茶换着往他手里塞,可凌夜瞧都没瞧,都命他拿回去。
汤圆不乐意了,赌气要和他一起守,被凌夜一记比风还冷的眼神震慑回去。
他就这样固执地守了一宿。
直到第二日天光微亮,小福才从堂上跑出,传公主的话,凌侍卫可以回去了。
一夜的寒风刺骨,凌夜已是头痛欲裂,浑身如被打碎了骨头,动一下便钻心地酸疼。
他唇色发白,艰难启齿:“公主,气消了没有?”
小福被这分外喑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哪里还忍心再告诉他,公主眼底乌青,眸色涣散,分明是一整晚都没睡好。
她勉强点了头,汤圆在一旁早没了耐性,不等夜哥再说,一件厚重的棉衣落到他身上,直接将人卷走。
回了落月居,他有条不紊地将夜哥用棉被裹好,把事先备好的暖炉一个个点燃,又给夜哥灌了一大壶姜茶,逼他躺在床上睡觉。
凌夜已是神志不清,任由摆弄,只觉脑海中绷了一晚的弦骤然松懈,身上乍暖,浓烈的倦意翻涌袭来,很快昏睡过去。
以至于这半日里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
接下来几日,凌夜照旧将自己锁在院子里,谨遵云倾的话,不经允许,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但上回随她出府,至少知道了她还愿意见他,哪怕是被她折辱,也好过这般一墙之隔却无处消解地思念。
这日一早,皓心院的小厮真的来了。
他正在房里研读兵书,以往在统领府,贺檀准许他出入书房,他便将府中藏书翻了个遍。
贺檀治军多年,府中不仅正史战役,抄写编纂的民间野战亦有收集,较凌夜前世涉猎有过之而无不及,后来他大了些,偶尔借几本出来,贺檀也不与他多作计较。
眼下这本便是他那日从府中带来。
院子里,汤圆晨起后照例耍枪,忽然汗淋淋地冲进来,略显激动道:“夜哥,公主传话来了!”
凌夜往窗外一望,还真是云倾院里的人。
仍是上次传召的小厮,一板一眼传公主吩咐:“凌侍卫,公主命你即刻去往国公府,还是老规矩,将这帖子亲自送到世子爷手上。”
他说着,将手中信帖递上。
身后汤圆脸色一变。
凌夜静静垂眸,瞥向这封信。
她这是又约了桓泽,去诗舍作诗么?
他没让小厮为难,不过片刻,便伸手接了。
小厮临走前又交代:“凌侍卫可别耽搁了。”
他自始至终没有应话。
薄薄的信纸,被轻易捏在手里,却仿若有千斤重,叫人迈
不出一步。
汤圆在后望着夜哥落寞的身影,忍了又忍,忍不下去了,上前一把夺了过来:“我替你去送!”
凌夜回神。
“站住!”
汤圆脚步一停,怒其不争地回过身来:“夜哥,你醒醒吧!”
凌夜心间一紧,面上不着痕迹:“你什么意思?”
汤圆愤慨:“你以为我和小福那几个傻丫头一样,瞧不出来吗?你是如何相待公主,公主又把你当成什么?是,公主确实心悦过你,宠信过你,可现在呢?”
“她配不上你的真心!”
凌夜惊急之下想喝断他,可思及周遭,压低了声音呵斥:“你住口!被旁人听到,你不想活了!”
汤圆替他夜哥委屈太久了,总算一口长气吐了出来,大为畅快。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她明知你满心都是她,还故意让你给旁人送信,这是在你心口上捅刀子!”
“闭嘴!”
凌夜揪住他衣领,可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他待她如何,汤圆哪里知道,他是如何利用云倾,暗中帮拓王握稳了兵权,而前世又是如何将她卷进政斗,却在生死关头舍弃了她。
他欠她的已是太多。
又何尝不是在往她的心口捅刀子……
云倾可还相信他的真心?
凌夜骤然脱手,身心都仿若空落落的。
汤圆见他似是比方才还凄伤几分,干脆一鼓作气,冷冰冰道:“夜哥,你这几日闷在房里,还不知道,坊间风言风语,都在传公主与那桓世子。”
凌夜羽睫颤了两下,微微抬起。
“桓世子出身名门,与公主天作之合,夜哥,你死心吧。”
凌夜了然,不禁苦笑,汤圆这是要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他。
他说的没错。
他这一世,有什么立场筹码去争云倾,结局一开始便是注定。
可人总是这般贪婪。
若从未触摸过月光,兴许他这辈子都会甘心陷在泥泞里,只抬头仰望。
他没说什么,拿过那封信踏出门去。
*
云倾派了小厮去送信,便坐在窗边,不时张望着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不见动静,决定出了院子在府中走走。
徘徊再三,到底没有走到落月居门口。
转到西院后的湖塘时,却远远望见湖边凉亭下坐着个熟悉的人影。
冬日的湖塘冷清寂寥,原本大片铺满的荷叶已凋零,细碎的风只轻盈掠过湖面,便掀起一阵冰凉的水雾。
他就侧身坐在亭中长椅上。
水雾浸润了他散落的衣摆,他手中似是握着什么物件,捧到日光下仔仔细细地看。
云倾离得远,瞧不真切。
一行靠近的脚步惊动了他,凌夜转头看见来人,却没惊慌,只是镇定地起身,将那物件含于手掌,背到了身后。
仆从们都止步亭外,云倾踏进长亭。
他恭声道:“公主。”
又是这般淡漠无惊,听之任之的语声。
云倾平复了几日的心隐隐一痛。
想要问询的话便全部吞了回去,一开口又是无情的责问。
“你是不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她撑起一口气:“我曾说,不许出现在我面前,还是那一整晚的值守,仍是没有让你记住自己的身份?”
凌夜冒犯地直视着她。
她为何又要约桓泽见面,她分明不喜吃外面的甜食,也不爱作诗,她即便怨恨自己,难道就能如此轻易地爱上旁人?
他的身份……他如何记不住自己的身份,曾有多少人刻意提醒过他,可这分明就是他当初亲手抉择,为自己设下的死局。
他目光不见收敛,灼热地想要探进她心底。
“公主要怎么责罚,凌夜都认。”
又是这般逆来顺受,悉听尊便。
仿若一颗细小石子投入湖中,惊不起半点波澜。
云倾一瞬间像是被人堵住了胸腔,双肩不住起伏:“你当真是,从未将我放在眼里……是吗?”
云倾又望向他手臂:“你手中拿的什么?”
凌夜直到听见这话,神色才稍稍有了波动,背在身后的右手收得更紧,没有应声。
云倾钻心的窒痛仿佛忽然寻到了得以喘息的缝隙,急忙逼近道:“拿出来。”
凌夜后退半步:“公主、”
云倾不由分说上手去抢。
他的身形已过分单薄,被她轻易双手环住,坚硬的指骨紧紧攥握,将那物件含在手里,不肯让她分毫。
小福几人在亭外见此,从未见公主如此失了分寸,纷纷低声相劝,云倾恍若未闻。
她要看他紧张,看他害怕,看他一潭死水的外表下,究竟还在意着什么。
“公主!”
凌夜不敢闪躲,亦不敢过分挣扎,只背着手,任由她用力撕扯,肩伤叫嚣着作痛:“求你……”
他身上依旧是那抹熟悉的寒兰清香,此刻却像是拒她于千里之外,云倾由内而外地阵阵寒凉,终是耗尽了力气。
她停了手,环抱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凌夜不肯给她,他为什么不听她的话了……
云倾不知自己还在期盼着什么,她这数日来,无数次地想要忘掉,却又忍不住回想起那些朝夕相伴的点滴。
哪怕他是旁人的眼线。
她彻底地崩溃,猛地将他推离,狠狠一掌落到他面颊:“我叫你拿出来!”
刺痛炸开,凌夜被打得头偏过去,一侧面上瞬时暄红,也在这一刹那清醒过来。
他缓缓转回头,对上她近乎绝望的悲愤。
他何苦还要欺负她。
她想要什么,尽数给她便是,不过是个物件,只要她想,身给她心给她,命都可以给她。
云倾只见他右臂剧烈颤抖着,终于将手拿到身前,奉到她眼底,抖动着张开长指。
掌心被墨玉硌得青白,红绳散落,那枚玉佩静静躺在他手中。
她怔怔瞧着。
随即又一股难言的情愫涌上。
他护着的,竟是这个东西。
云倾蓦然觉得可笑,他连她都不再在意,何需留着这个东西?
她静默许久,一把抓过扔进了湖里。
只是她回身时走得太急,身后又有数人追赶呼唤,便未曾听到那一声清寂的落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