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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呓语

作者:听雪融 当前章节:42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1:37

云倾回到房中, 失魂落魄般,由着小福小禄给她净了脸,始终未曾开口。

两人都知道, 她们公主自小心肠柔善,从未对仆从有过大的惩处, 更未如今日这般失态。

虽不知其中细情, 可这些时日观察下来, 再听公主对凌侍卫的那些责骂,必定是凌侍卫犯了大错。

只是公主不跟她们说,她们也不敢多嘴询问。

云倾换了身舒适的寝衣, 面上已恢复平静, 随手拿了本话本,倚靠在软榻上翻阅, 榻边的暖炉噼啪作响,不时提醒着她翻过去两页。

晌午时候, 惠嬷嬷带人端来午膳, 那日之后,云倾的膳食中便又没了他做的甜食,惠嬷嬷吩咐府里膳房仿做过多次,不知是否被公主瞧了出来,皆未被动过。

她不过寥寥数口, 实在难以下咽,便命人撤了下去, 裹了条狐毛毯回到床榻上午睡。

只是不过一炷香的时候,便又惊醒,拖着疲软的身子,回了软榻上继续看话本, 许是冬日萧条,府里格外的清净,一阵纷乱自院外掠过,云倾似是听见了,也没有过问。

约莫盏茶后,又一阵声响传来。

小福见公主这回蹙起了眉尖,便传了院中一个小厮,叫他去问问出了什么事。

小厮不一会儿折返回来,立在堂前支支吾吾。

云倾这才稍稍抬眼,启了唇问:“什么事,你过来说。”

小福拿眼神催他快去,小厮垂头走到公主跟前,犹豫禀道:“回公主,是……落月居的凌侍卫,病了。”

云倾立时要撑身坐起。

手才刚触到桌几,又生生顿住。

状似不在意道:“什么病,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小厮道:“说是落进了湖里,被人发现时,已经在湖边晕过去了。”

云倾捏着书页的手指发白。

半晌后,方漫不经心道:“病得厉害吗?”

小厮头上直冒汗,公主如今这般苛责凌侍卫,他生怕触了这个霉头,可不知为何,公主又要追问得这般详细。

他不敢表现得太过关心,又不敢怠慢,如实道:“算、算是厉害,烧得厉害,汤侍卫请了郎中过来,说若到了晚间还不清醒,便有些危险了……”

云倾还是坐起了身,不再多问,径直往院外去了。

落月居里乱成了一团。

即便已被公主冷落,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冯礼亲自带人过来帮忙,正在汤圆房中伺候着郎中写药方,听闻外面有人在喊“公主”,忙出来见礼。

小福小禄直到公主踏进了隔壁房里,才将将追上,往她身上披了件斗篷。

这是云倾第一次来这儿。

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床边火炉蒸腾,地上散落着数盆热水,汤圆带着几个小厮围在床前,焦急地喊:“差不多了,再去取几床被子来!”

他头也不抬地吩咐,小厮们应下就要去办,一回头才发现公主来了,忙躬身问好。

汤圆忙碌的身子一僵。

夜哥方才被两个小厮抬回来时,身子几乎要凉透了,险些给他当场吓死过去。

他摸着还有气息,飞快给夜哥换了身干爽的中衣,将衣袖与裤腿挽起,一遍又一遍给他擦身搓热,才总算捡回这一点点体温。

汤圆瞧向夜哥眼下,那才刚刚有所消退的红痕上,又覆了一层清晰的指印,年少意气翻涌,手下动作继续,头都没有回一下。

小福小禄见他竟敢如此怠慢,皆为公主不平,她们公主是什么身份,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屈尊来看一个侍卫,他竟还不领情!

小厮们尴尬地停在那,汤圆回头愤恨道:“还不快去!想等夜哥病死不成!”

几人手忙脚乱跑了出去。

小福小禄更觉气闷,偏偏公主什么都不说,只定定站在门边,凝望着床上。

他此时昏睡着,瞧不出什么神情,可他的脸色却那样不好,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像是了无声息躺在那里。

汤圆给他整理好衣衫,掖紧被角,又拿了条棉巾去擦他湿润的发梢,语气冷淡,依旧头也不抬。

“夜哥这里地方小,没地方坐,公主回您的皓心院去吧。”

他居然还敢给公主下逐客令,小禄瞧见竹木书桌前,有这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嘭”的一声抽了出来:“公主请坐!”

汤圆唰地回头瞪向她们,哼了一声也没说话。

云倾没有坐,只是仍揪着眉心望着凌夜。

小厮们抱着棉被匆忙跑回,汤圆又操持着,将夜哥里三层外三层捂了起来,一番忙活完,再探一探他的额头,似是没有再烧上来。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汤圆立在床边,背对着几人,知道夜哥此时需要静养,这般围着也不是办法。

他转身低声道:“都出去吧,让夜哥好生睡一会儿。”

小厮们大气不敢出,端起水盆,争先恐后地悄声退出,云倾突然开了口:“我想留在这儿陪他。”

她看向汤圆,似是在问过他的意思。

小福小禄气得不行,已摆好了架势,若是他敢回绝公主,便要立刻破口大骂他一顿。

汤圆没再赌气,只是默默想,若是夜哥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公主,许是会开心吧……

他对小福小禄道:“你们跟我出去。”

两人哪里肯听他的,见公主也微微颔首,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汤圆最后离开,轻轻关好房门。

云倾朝床边走了过去。

方才离得远,她瞧不真切,此时走近了才发觉,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轻微蹙起,羽睫不时颤动着,脸上的指印暄红分明,浮在他惨白的面色上显得尤为突兀。

难怪汤圆不待见她。

许是房中太热,他身子又盖了数层被子,额上渐渐沁出些许汗珠。

云倾瞧见,将那把椅子极轻地搬近,拿了条棉巾坐下,给他擦拭。

擦干了汗,又伸指去抚他的眉。

她的指尖惊得冰凉,触到他滚烫的眉间,他的眉眼生得如此好看,这般痛苦地紧闭时,便叫人生了一份莫名的怜惜出来。

凉意丝丝漫过,她将他的眉目一寸寸展平。

手下的人终于沉沉睡去。

云倾又凝神端详他许久,才转头打量起这间屋子。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少得可怜,窗前桌角植着一株寒兰,向上劲拔生长,高过了半扇窗子,冷白的花叶细长坚韧,清幽的寒香盈满整个屋子。

云倾恍然,他身上的香味是由此而来。

再往下看,窗前摊着一卷书册,云倾一眼认出,那是军营中常见的阵法绘图。

她一时恍惚。

记忆中那个有些模糊,伴着孤寂香炉,秉烛夜读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可再一回神,入目凄凉,又怅然若失。

他怎么会住下这么简陋的屋子。

他那么高高在上、金尊玉贵的一个人,一件寝衣便是珍贵的进献面料,一顿晚膳可顶旁人半月的吃食,随手一把扇子都价值连城。

他敢酒戏三品尚书,大闹兵部官署,满朝文武皆礼敬他三分,金贵到连帘子都不需自己动手掀。

云倾也曾想,他定然不记得前世了。

如若他还记得那些尊荣,今生又怎会再入宫,只甘心做一个卑不足道的小侍卫,见了贵人便要行礼问安。

可偏偏,这一世的他没了皇子身份,骨血中的矜傲与气节却未被抹去。

即便是住在这样一间仄陋之地,一应布置也井井有条,他每每出现在人前,亦是一副从容淡泊的模样。

云倾不知他如今的官位,每月能拿多少俸禄,可见他的衣着用度却从不寒酸,品味喜好也不同凡俗。

他不将谢明暄这等士族子弟放在眼里,连当朝亲王都敢厉声质问,更当着众人的面婉拒圣恩,只唯独肯在自己面前低头。

任打任骂不还手。

云倾眸中动容,唇边扬起的笑容却是苦涩。

当真如此吗?

他放弃前程,只委身在一个公主裙下,不过是为了效忠另一个主子罢了,否则又如何解释他的行径?

云倾想不出别的缘由。

凌夜还在睡着,被褥中凝聚的热气熏烤着他的身子,他不安分地动了一动,被子便被扯得歪纵,云倾从混乱的思绪中走出,伸手给他整理。

离她相近的一侧,他的左手探出了被子,云倾握上他手腕正要再放回去,发觉他手中似是攥着什么东西。

指缝中如血红晕染,是那根红色绒绳。

云倾指尖一颤。

他今日跳进湖中,是去捞这个东西么……

她蓦地眼眶酸涩,强作了许久的镇定再也绷不住。

他到底如何想的?!

他不是不听她的命令,不怕她的责罚,也不在意她的喜怒吗?

却为何还要在意区区一枚玉佩!

不肯轻易将它交出,不惜跳进寒冷的湖水生了重病,也要将它再寻回来。

既如此,当初何故还要做他人的棋子,还是他作茧自缚,咎由自取,终是将自己也困了进去。

她掐着他的手腕不觉用力。

凌夜在睡梦中察觉到痛,不觉向回缩了缩手,眉间又皱起来,闷哼了一声。

云倾忙又松开。

瞧他这般不加遮掩显露的性情,又回想起前世,那个在马车中醉了酒的凌王。

没了执拗,没了挑衅,只是个被苛待后仍无人关心的小侍卫。

她又瞧向他已泛起青筋的左手。

他都烧得这般厉害,怎么还攥得这样紧呢……

她想帮他松开手掌,却才刚一触上他指节,他沉静的身子便剧烈一抖。

“不要、”

云倾惊喜,以为他是醒了,却见他仍是闭着眼,只是攥着玉佩的手指收得更紧。

“不要、公主……”

“求你……”

他的眼尾低落着,眉心委屈地纵起,口中断续道:“留给我……不要……拿走……”

“云倾。”

“我想你……”

云倾身形骤颤,怔怔望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他还在隐隐躲避,似是害怕般侧过了身子,整个人便面朝她蜷缩起来,头离了软枕,毫无防备地磕到床沿。

“咚”的一声轻响,他眉心皱得更紧。

云倾下意识伸手垫去他头下。

凌夜烧得昏沉,已然分不清这是醒着还是梦里,是前世还是今生,只觉一片温热自脸颊漫开。

是那个熟悉的、细长清香的枕头。

他眼角洇湿,昏迷中喃喃低吟。

“本王给你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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