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醒来时, 第一眼见到的果真是云倾。
房里烛火昏黄,她纤细的身影映落在床头,原本晶亮分明的眼里盛着复杂的情愫, 叫人难以参透。
凌夜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他仿佛沉沉地梦了一场,前世与今生都交织在一起, 梦中还有云倾给他枕垫的手腕。
但对上她目光, 思绪一点点清明起来。
“公主……”
他记得, 云倾在湖边与他发了脾气,还将送他的玉佩扔进了湖里,他跳进湖中不知找了多久, 总算找到, 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爬上了岸,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冬日的夜晚暗得很早, 凌夜不知此时什么时辰,亦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是瞧着她眼眸湿润, 似是哭过。
“公主,我错了。”他忽然沙哑开口。
什么尊严,什么脸面都不要了,不管她愿不愿听,也不管她会不会原谅:“是我不好, 我不该骗你、利用你,惹你伤心、生气, 不该偷偷乱跑,不该违逆顶撞,都是我的错……”
他语声虚弱,悉数自己的罪行, 却眼见着她眸中又蓄满了泪,他见不得她如此,心都被掐着疼,眼角也微微泛红。
云倾吓一跳,忙伸手去触他眼角,眼泪却砸在他脸上。
凌夜怔怔望着她。
他没想她还会为自己焦急,他当她已恨透了自己,甚至祈盼她能狠狠发泄一顿,只要她不再难过,要他认错,要打他骂他,怎样都可以。
云倾忙又缩回手,给自己擦泪。
凌夜见她也不开口,只是眼泪不断地掉,擦都擦不干,紧张又担心:“公主,别哭了……”
云倾想到他在梦里,还唤自己“云倾”,醒来后又是一口一个“公主”,记起是自己不许他再这般唤的,不知怎么叫他改回来,念起他这场病,更是没来由地懊恼。
她断断续续地抽噎:“不过一枚玉佩,丢了便丢了,我再送你一块儿便是,你何苦要跳进湖里?”
“将自己弄成这样……若是真的病死了怎么办?旁人还会以为是我苛待手下……”
“我自己在这世上,该怎么活……”
她双手捂住脸,看也不看他,尽情埋怨了一通。
凌夜听得一愣又一愣。
她知道他去找玉佩了,且他还病了,还险些病死,而最重要的是,她说可以再送他一块儿。
凌夜不敢确定她是担心他,还是真的怕公主府名声受损,小心地附和:“是,是属下的错,即便寻死,也该死得远一些,若因此连累公主声誉,属下死有余辜……”
云倾听完,茫然片刻,哭得更厉害。
凌夜顿时手忙脚乱,他还躺在床上,艰难撑着坐起了身,正冥思苦想还能怎么告罪,房外忽然一阵短促敲门声。
“夜哥醒了吗?”是汤圆的声音。
这比凌夜怎么哄都管用,云倾霎时收住了泪。
不等两人回应,汤圆已迫不及待推门进来,见夜哥竟坐起了身,惊喜地上前一步:“夜哥,你终于醒啦!”
他已昏睡了近两个时辰,汤圆期间进来过多次,探着他额头烧已退,便没再进来搅扰,只是一直裹着棉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守着。
倒是没料到,公主也能守到现在。
先前他进来时,公主的眼圈还红红的,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凌夜听两人这话,大抵猜出自己是实实在在病了一场。
他对汤圆道:“辛苦你了。”
汤圆用力摇头,转身又往外跑:“夜哥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
房中便又安静下来。
云倾止住了泪,忽然好奇地问:“汤圆……为何对你这般忠心?”
凌夜不知她怎么问起这个,如实道:“他刚入军时被人欺负,属下曾帮过他几次。”
他以前在禁军,仗着身手好,时常忍不住出手“帮人”,身后追随的小弟不在少数,他不以为意,却见云倾又要哭。
她竟还质疑他的品性……
凌夜又一阵不知所措,好在汤圆又及时赶回。
他早去膳房请人熬好了粥,一直放在隔壁的火炉上温着,只等夜哥什么时候醒了,便能立刻喝下。
他端着托盘过来:“夜哥,你今日受了寒,先喝碗粥暖暖胃,等会儿我再去给你煎药。”
凌夜看向这白瓷小碗,又瞄了一眼旁侧的云倾,见她就稳稳坐在这儿,似是要看着自己喝下。
他没法子,放在身侧的左手悄悄动了动,先将那玉佩挪进被子里。
轻微的举动,在三人不大的距离间清晰可见。
汤圆不禁心头一酸,他夜哥何时这般畏畏缩缩过!
凌夜左手接了碗,瞧着碗中备好的勺子,又没了动作。
他不知自己今日在湖中浸了多久,可醒来后,右肩不断叫嚣的剧痛却提醒着他,他又是扫了云倾一眼,暗暗咬着牙,伸出右手来。
只是还未触到勺子便抖个不停,一勺舀起来,更是颤颤巍巍全洒回了碗里。
他啪地放了勺子,飞快收回手。
云倾惊道:“你的手怎么了!”
汤圆也才惊觉,夜哥今日在冷水中泡了那么久,肩伤必定发作,右手哪里能用。
他对公主愈发不满:“夜哥在猎场为公主赢下宝弓,自那时起便伤了手!”
凌夜惊诧抬眼,瞒显然是瞒不住了,但汤圆这是什么态度。
他肃声道:“汤圆。”
“后来又为公主打架,陪公主游湖射箭,反反复复一直没好!公主可曾关心过夜哥?”
“汤圆!”凌夜更急声喝止。
便是云倾再心性纯善,也不得被手下这般质问,更何况她如今怨恨自己,若是与自己扯上关系,难保汤圆不被牵连。
云倾却呆呆睁着湿漉漉的眼,静默着没有说话。
那把宝弓,就架在她身侧长桌上。
自那日从猎场回来,已是过去了四个多月,这么久了,他竟一直伤着吗……
云倾记起当日返京,她曾闻到他身上的伤药味儿的,可那时的他是如何说的?
随口的搪塞,她便没再在意。
自己可曾关心过他?
汤圆见她已是自责,还不甘心:“湖水冷得快结冰了,夜哥带着旧伤,不知在里面待了多久。”
“公主,夜哥今日差点死了,您满意了吗?”
云倾浑身一抖。
“你放肆!”
凌夜厉斥:“滚出去!”
汤圆同样跟着一抖,却是赌气般站在那里,不肯退让半步。
凌夜生怕他被自己连累,转向云倾道:“汤圆年少口无遮拦,皆是属下管教不力,公主若怪罪,全算在属下头上。”
汤圆握着托盘的手倏地收紧。
云倾只道:“我喂你吃。”
这声音低颤,与两人接连的争执仿若相隔千里,恍惚到凌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向汤圆,见他也一脸意外。
云倾的手亦有些发抖,从他手中接过了粥,粥有些烫,她一手端在碗沿儿,一手拿起勺子不厌其烦地搅拌,觉得差不多了,舀起一勺又轻轻吹过几下,才递到凌夜唇边。
凌夜险些以为还在梦里。
她不是担心名声受损,她是真的关心他。
他垂下眼,又微微低头,珍视地含了这一口粥,不知是不是粥太热,眸中也被熏得雾气蒸腾。
他掐着右手忍了回去。
云倾又舀起第二勺,依旧小心地喂给他。
凌夜顺从地尽数喝下。
几勺过后,汤圆深觉自己有些多余……
他默默退出去煎药……
一碗粥无声喂尽,凌夜只觉整个人都被这温热填满,彻骨的寒意都被驱散开去。
云倾将碗放到一旁,她的帕子都被泪水沾湿,直接挽了袖口擦上他唇角。
凌夜惊忙向后躲了一
下。
云倾心痛地看着他,凌夜忍不住问出口:“公主原谅我了?”
云倾后悔不已。
他没有错,她谈何原谅?
即便他真的利用了自己,这些时日也受尽了她的苛责,早算还清。
原来他并非四哥指派,而是这一世的他依旧觉得,拓王才是那个合适之人。
原来前世黄粱如梦,他都记得。
云倾道:“我相信你。”
短短一句,凌夜满腹的惊疑不安,压抑了多日的酸楚与委屈,都恍若骤然奔涌,被这迟来的温存融化,接着烟消云散。
他只要这一句,一句便足矣。
两人在昏暗烛光中相望良久,云倾才轻轻“呀”了一声。
凌夜忙问:“怎么了?”
云倾面露慌张,亦有些赧然:“我还约了桓哥哥,今晚去诗舍作诗……”
凌夜无语,背脊蓦地一塌,不大高兴。
云倾也小声埋怨:“都怪你,怎么让你去送你就送?”
凌夜便瞧向她,又是无奈一笑,他抬手摸上胸口,才发觉衣裳已经被换过了。
“我没送,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许是已经被汤圆扔了。”
云倾恍然,躲进斗篷的手指又不好意思地搅起。
外面汤圆煎好了药,径直推门走进,他这回没敲门,知道敲了门夜哥也不会理他。
但他低着头没敢乱瞅,端到凌夜跟前:“夜哥,药煎好了,得趁热用。”
凌夜果然没有理会,云倾面上还发烫,怕汤圆瞧见,要逃跑似的起身。
只留下一句:“待你养好了伤,便回皓心院来吧……”
汤圆乖乖耷拉着脑袋,瞥向公主小跑出门的身影,心想公主和夜哥这是真和好啦?他不由开心地想笑,一抬头见夜哥冷脸瞪着自己,笑容又吓了回去。
他将药往前递了递:“夜哥想踹我,也得等有力气再说……”
凌夜没接。
汤圆急道:“夜哥才刚退热,别因为我置气。”
凌夜终是叹了口气:“你不该替我出头。”
汤圆眼眶一热,知道夜哥是担心他:“我就是看不惯她欺负你!”
“你敢如此对她无礼,不也是因她心善可欺?”
汤圆噎住。
五公主年纪小,才刚及笄,比他还小上一岁,他一个大男人,又是凶她又是吓她,就想把她弄哭,可不就是欺负她。
他羞愧地垂了垂头。
凌夜可不知他将自己想成大男人,只瞪着这小崽子,压沉了声音:“你若再敢以下犯上,不尊重她,我绝不轻饶。”
汤圆闷闷应了一声。
凌夜这才接了药,仰头一饮而尽,又想起来:“对了,你今日练功没?”
汤圆脸一苦。
*
云倾从落月居出来,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下去,请全京城最好的治骨郎中过来,务必将凌夜的右手医好。
第二件事便是开始仔细琢磨,还有两个多月便是年关,正是朝堂上最忙碌的时候,各地官吏即将进京上计,吏部尚书一职却还空缺,父皇不知该多忧心呢。
她若此时进宫,能不能成事不说,兴许还会给父皇添堵……
云倾思来想去,还未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先等来了一道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