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有旨, 昌文伯府世子沈氏幼谦,品貌端方,聪颖慎独, 安庆侯府长女徐婉,贤淑贞良, 蕙质兰心, 实为天作之合, 特成佳人之美,赐择日完婚。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安庆侯与昌文伯祖孙应是已进宫谢恩了。
云倾颇感震惊。
不仅是这旨意来得突然, 而更是这人选。
她记得二姐曾与她提过, 诗宴过后,谢贵妃便向父皇举荐了楚琛与沈幼谦, 而今楚琛已败露,想必这沈幼谦、连至他身后的昌文伯府, 亦是三哥一派。
而徐婉……云倾早已猜想得透彻, 她既能牵扯进下毒一事,应是也与党争撇不开关系。
父皇身居九五,自然比她看得清楚。
来传旨的是宫里的总管公公,云倾自幼认得他,与他多打探了几句, 这才得知,这门婚事竟是两家事先缔结, 随后才进宫向父皇讨个恩赏的。
听公公言,父皇权衡多日,方赐下旨意。
云倾心中澄明。
这哪里是讨要恩赏,分明是在是逼父皇做下决定。
朝中党派争斗复杂, 局势瞬息万变,谁也不知将来会是如何,两家在此激流中选择了三哥,若赌对了,将来位极人臣,可若错了,便是池鱼之灾。
以结亲之事加以试探,当真是一步好棋。
可偏偏就是在这节骨眼儿上。
三哥才刚丢了祈国寺的差事,朝野上下必定揣测纷纷,父皇若此时驳回此请,岂非摆明了要放弃三哥,要瓦解他手中势力,到时不知又会掀起多大风浪。
而这请旨的时机,选得亦是巧妙。
三哥被罚在府禁闭,距今不过半月,既不会长到被父皇遗忘,也不会短到难以消气,而正是父皇对三哥重新审视之时。
哪怕是为了安抚臣心,父皇也只能如此。
云倾想来,这主意怕是谢氏所出。
虽说沈氏式微,徐家爵位也不过两代,放在皇权眼里不足为惧,可世家就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两家结盟,则不容再轻视。
云倾默默垂眸,父皇……都是为了她才如此受制于人。
而皇帝传到公主府的旨意,还另有一道。
总管公公年逾六旬,一脸亲切慈爱,对云倾笑道:“陛下政务忙,对五公主的事也上心着呢,前几日听闻消息,特命太常为公主占测了八字,派老奴来传口谕,请公主择日,与太国公世子,往慈光寺走一趟。”
*
凌夜这几日闲在落月居,只一件要事,便是养伤。
每日的行针烤火也就算了,老郎中还用竹板将他的右臂绑了起来,吊在胸前,以防他再任性胡来。
凌夜觉得颇为碍事,又不能拆,他虽不用去皓心院值守,老郎中可是日日都去云倾跟前禀报。
他那日高烧昏迷,不知自己在梦中呓语,只以为是他拼死找回玉佩,令云倾回心转意了。
他可再不敢惹她不高兴了。
这般足足绑了十日,又一次行过针后,老郎中总算开恩给他解了,凌夜正巧收到府外送来的帖子,傅砚之邀他……赏画。
……
凌夜前世记忆里,傅砚之确实有这么个鲜为人知的喜好,行军打仗之余,喜欢闷在房里作画,可这莫名其妙的,他又不懂画,他叫他去做什么?
但帖子都送了,他既无事,去看看也无妨。
丹青坊的一间画阁。
凌夜过来时迟了半刻钟的时候,画阁门口,果然停着一匹军马。
他对店里伙计道:“我找傅公子。”
伙计带他到了一间雅间前,凌夜敲响门,开门的的确是傅砚之,只是他身后主位上,还端坐一人。
凌夜诧异:“王爷?”
身后傅砚之关好门,垂首立到一旁。
气氛顿时变得凝肃。
凌夜大概明白过来,今日要见他的根本不是砚之,而是拓王殿下。
可王爷若有事,直接召他便是,何须兜这么一个圈子。
他上前几步,谨慎见礼:“不知王爷叫属下,有何事吩咐。”
萧骋紧紧凝着他,面色沉肃,只道:“跪下。”
凌夜一愣。
他抬起头来,面带不解:“王爷,是凌夜做错什么了吗?”
不等他再多问,旁侧傅砚之剑柄一横,狠重一下敲在他膝窝。
挺拔的身形毫无防备地一弯,凌夜“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傅砚之,又望向萧骋:“请王爷明示!”
萧骋厉声问:“你对云倾是何居心?”
凌夜哑口,睁圆的眼眸微微颤动。
被萧骋尽收眼底。
那日在王府客房,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凌夜面对楚琛最后的质问,流露出的神情分明不止是护主的忠心,而更多是心虚和慌乱。
后来从式乾殿出来,他看向云倾的眼神更说不上清白。
中毒一事结案后,他本想当着父皇的面跟云倾要过凌夜,却没寻到时机开口,接着便接手了祈国寺的差事,也就将这事耽搁下了。
可就在半月前,一次早朝上,一名御史忽然上奏弹劾他,言他治军松散疏忽,徇私枉法。
萧骋为将多年,还是头一回收到这番评价,当庭与他对峙,谁知他竟真的呈上了证词,逐鹰卫巡守期间抓获民众酒后斗殴,非但未予惩处,还转头就将人放了。
而这斗殴之人,竟是凌夜。
这御史出自原州王氏,乃谢氏姻亲族人,又顺手参了凌夜一本,指他如今身负官名,却目无军纪,恣意妄为,不仅有辱军威,更损了朝廷颜面。
萧骋一时吃瘪。
皇帝在上面听了,虽不是什么大事,可这般闹到百官面前,总归不好看,严令萧骋亲自处理此事,将一干涉事人等军法处置。
萧骋回府便调了那日轮值将领,傅砚之一个字不敢隐瞒,全部招认,萧骋带人去公主府提人,正是凌夜被罚守夜的第二日。
云倾冷着脸给他挡了回去。
她那日神色异常疏离,似是还带着些许怨气:“四哥应当清楚,凌夜既入了公主府,从身到心便都是我的人,犯了事也应由我处置。”
萧骋便疑心更重。
若单单是凌夜心仪云倾,他可以理解,也可以暂不理会,但若云倾也动了心思,这事便没那么简单了。
他昨日结了祈国寺的差事,今日便命傅砚之将人带来,且不得惊动云倾。
因着这事,傅砚之也被罚了二十军棍,前几日才将将下地走动,他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个蹩脚的法子。
只是这其中经过,凌夜一无所知。
他被迫跪在冰凉的地砖,心中清楚,他对云倾是何居心,在王爷这儿早就瞒不下去了。
他仰头直视着萧骋,眸中尽是平静与坦荡:“王爷今日叫属下来,也是要提醒属下,配不上公主么?”
傅砚之立在一旁,听见这话,冷峻的眉间松动了几分。
萧骋只道:“云倾贵为公主,与自己的贴身侍卫私相授受,若传出去,你叫世人如何看她?”
傅砚之便又敛下眉目,王爷这回答更如剜心,凌夜配不配得上,根本无关紧要,五公主、乃至皇室的声誉,才是第一位。
凌夜恍若雷击。
是了,无论他日后变成什么身份,是否配得上,他曾是云倾的贴身侍卫,在世人眼中便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云倾或许肯为你委屈自己,你便忍心,要她今后都承受这些闲言碎语?”
凌夜弯垮的身形开始颤栗,一直以来,所有人都是在奉劝他、指责他,这是唯一一次,有人站在云倾的立场。
“你心里若当真有她,便守好自己的本分,若再敢越雷池一步,本王绝不留情。”
*
离着去慈光寺只剩一日了,这日午后,云倾派小福来给凌夜传话。
大梁境内,男女婚配前信奉相看八字,传闻慈光寺便是坊间求问姻缘最灵验的寺庙,可云倾出身皇室,自有宫里太卜为她占测,来此不过讨个彩头罢了。
皇帝前段时日听萧晴仪所言,云倾已定下了驸马人选,接着又听闻她与桓泽相约,自然以为这人便是桓泽。
云倾知道,能走到这一步,宫里为两人占测的结果,必定是相合。
若这一关也过了,指婚的旨意便也不远了。
如今父皇口谕已传进太国公府,她若此时推拒,便是对桓氏的戏耍。
小福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卷用金黄布带系紧的红色纸条,端给凌夜道:“公主吩咐了,明日去慈光寺,要凌侍卫也一同过去。”
“这是公主的生辰八字,凌侍卫可要保管好了,明日带去交给寺里的方丈。”
她见凌夜如常接过,放心地回去复命。
隔日一早,慈光寺门口。
国公府的马车先一步等在这里,这一趟来的人除了桓泽,还有桓家四爷,礼部尚书桓尽容。
礼部掌宗庙事宜,又负责皇室婚娶礼仪,桓尽容又是桓家长辈,皇帝担心两个小辈单独面对此事,拘谨尴尬,派他过来最合适不过。
桓泽候立在马车旁,面上看起来已较上回淡然许多,马车窗帘被从内掀起,桓尽容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远远望见公主府车驾,桓泽回身禀示:“四叔,公主到了。”
桓尽容方起身下车。
江梧勒马停车,掏出踩脚凳在车边摆好,小福小禄依次在前出来,给公主掀着棉帘。
既是来寺庙,云倾穿着便分外寡淡,发髻只插了一根素色玉簪,月白的斗篷一展而下,一圈蓬密的兔毛圆领围在脖颈,烘衬着她小巧而未经修饰的素净面容,在这萧条冬景下愈发冰雪出尘。
她在车辕边站定,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先望向了车驾后面。
凌夜规矩地跟在那里。
她今日虽带了他出来,却没有与他特别交代,此时方唤道:“凌夜,过来扶我。”
凌夜有些意外地抬眼。
他右手紧握着云倾的生辰八字,便上前去,将左臂递给她。
微凉的指尖搭上他小臂,缓慢滑下,最后掠过他温热的掌心,云倾转身走了。
凌夜陡然一僵。
江梧将马车牵去一旁安置,一行人跟着公主离开,只剩他还留在原地。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凌夜许久才回过神来,低头抬起左手,颤着指张开。
手心里躺着一卷红色纸条,与他右手掌心中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