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氏百年清勋, 世代子弟谦谨守礼,桓尽容亦是如此,迎上云倾见礼:“臣桓尽容, 参见五公主。”
云倾抬手虚扶他:“桓大人不必多礼。”
后面桓泽躬身拜下,云倾颔首致意。
桓尽容道:“寺里祭拜相看已安排妥当, 五公主请随臣来吧。”
云倾没再回头, 径直随他去了。
慈光寺常日香火旺盛, 虔心求拜之人络绎不绝,桓尽容已事先打点,一个小和尚专门来引着, 带几人上香礼拜, 接着便往后舍的方丈室走。
室内禅香幽静,只有住持方丈默诵捻珠的声音, 他跪坐在方桌之后,听闻来人, 起身双手合十拜了一礼。
桓尽容与他交谈几句, 便叫云倾与桓泽上前。
方丈请两人坐到对面。
他的双眸深邃而澄净,仔细端详了两人面相与手相,许久后又拨动佛珠,嗓音苍厚道:“请两位施主递上八字吧。”
桓家跟随的小厮上前,跪坐到桓泽身侧, 呈上那一卷红色纸条,云倾这边, 几人都知道公主是交给了凌夜,纷纷回头张望。
凌夜面上不见什么神情,同样依着礼数上前。
直到这瘦高玄黑身影跪坐到身侧,云倾才稍稍向他转动了眼眸。
他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凌夜咬紧了里唇。
昨日小福给他送的纸条, 必定是经宫内反复核验无误,而云倾方才趁人不备塞给他这张,他没有展开,也能料到,必定是假的。
她是要自己呈上假的生辰,寺里相看两人不合,便能阻了这段姻缘。
凌夜挣扎不已。
桓泽……确实是建康贵族中最好的人选。
拓王之言不断回荡在耳边,他双手半握放在膝上,右手为真,左手是假。
云倾给了他机会,争或不争,只在这一念的抉择。
云倾微不可察地凝起眉心,不知为何,莫名心慌。
凌夜心中百转千回万丈波澜,在旁人看来只是一瞬之间。
他伸出了右手。
云倾怔怔地抖了抖羽睫,抬眼看他。
与他闪躲的目光,扑了个空。
方丈看过字条,已然扶须宣布:“干支相生,命格合盘,两位施主乃有缘之人。”
一切如期顺利,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宫里太卜都说相合,寺里又怎会有别的结果。
桓泽自始至终任凭安排。
桓尽容谢过方丈,带着一行人出了寺庙,寺外依旧人来人往,许多信男善女憧憬祈祷,寺门口的古树上挂满了红绸,树下人成双成对,缠绵依偎。
云倾模糊地望着,身后古老绵远的钟声传来,眼前蓦地一片冰凉。
她抬手抚上脸颊,竟是下雪了。
白羽般的雪花纷飞落下,来得静谧又突然,身旁人们欣喜若狂,此起彼伏地惊叹,浩盛的雪势很快覆上乌棕的树梢、朱红的庙檐,留下轻盈的一层霜白。
“等下雪了,我定要陪你好好打一场雪仗。”
云倾周身愈发冰冷,一阵窒闷的绞痛席卷心间,眼前天旋地转,倒头晕了过去。
*
凌王遇刺了。
建康城里今日疯传,九皇子凌王殿下在翠仙阁与人下棋,竟遭室内行刺,人虽未受伤,凶手却侥幸跳窗逃脱,凌王大怒,当即召了京兆府来人,竟又查出吃食中有毒。
胆敢谋害皇室血脉,是何等大罪,京兆府立刻将一应人等押回府衙,除却茶楼杂役,还有那位与凌王下棋之人,怀阳侯世子楚琛,一并带走,拒不容情。
一番忙活完,凌王却不知跑去了哪。
苏让这日带人在府中收拾行囊,王爷要出远门,总有好些东西要打点,却突然有人来报,王爷派人宣了太医,速来王府候着,人已经到了。
苏让吓一跳,以为是王爷出了什么事,赶忙让人将太医请到兰院,自己又去府门口望着。
果然不多久便见了王府马车,阿瑞坐在前面将马驾得飞快,车还没停稳,王爷已抱着人冲了出来,一闪而过进了府。
萧翎此刻杀了自己的心都有。
云倾为他挡下那一暗器,早已痛得晕了过去,他却不得不等到京兆府赶到,暗暗痛骂自己,为何没有多带人手出门。
被宣来的太医等在萧翎卧房,以为是要给凌王瞧病,却见凌王风风火火地抱着个女人进来,十分小心放到床上,回头吼自己道:“还不快过来!治伤!”
太医赶忙上前。
萧翎侧坐到床边,面对着云倾将她的上身抱在怀里,伤在右肩后侧,他动手去解她肩头布条,这是他在茶楼时为她所绑,血已止住,只是暗器还留在体内。
太医快速查看了伤口,手脚麻利地打开药箱行针封穴,擦酒麻醉。
萧翎着力搂着云倾,不敢放松,也不敢太过用力,生怕哪一个动作再弄疼她,可那灼辣的药酒擦上来时,怀中瘫软的身子还是一抖。
云倾呜咽一声,生生痛醒。
“云倾!”
萧翎眼见她后颈处渗出斗大的汗珠,她模糊的哭声便越来越浓重。
他的心都随之被揉起,连声安慰:“云倾,别怕,忍一忍,很快就好,很快!”
他又狠心按住她脖颈,恐她挣脱。
云倾枕靠在他肩头,面上汗泪浸湿,肩上的剧痛令她混沌又清醒,她还未来得及回想,太医已用烛火烧净镊子,探进她皮肉里。
“呜——”
大把的眼泪夺眶,浓稠温热的血流同时汨汨涌出,淌过萧翎青白的指间,他剧颤着眉眼强迫自己好好看着,记住她今日所受的每一丝痛楚。
好在太医手法灵巧,几息间将暗器拔出。
他又敷上伤药,缠紧了棉布:“请殿下将她放平。”
萧翎立即照做,为防她压了伤口,又垫了一个软枕在她臂下。
苏让叫来的小丫鬟们这时端着东西走进,支上屏风,给云倾擦血换衣。
萧翎起身让开地方,不放心地多看几眼,不得已退到了屏风外面。
他此时也略显狼狈,瞧向那位太医,拱手执了一礼:“方才情急,请郑太医海涵。”
郑太医入太医署多年,还从未见凌王这般知礼懂事,不免讶然。
他侧身避让开:“殿下折煞老臣了。”
再一抬头,又哆嗦着手指道:“殿下也受伤了?”
萧翎茫然,顺着他所指瞧去,肩头一片晕开的泪渍,中间隐隐泛出一圈血红。
此时加以体会,方觉出些疼。
想来是云倾方才痛苦难耐,咬伤了他。
他低低道:“无碍。”
郑太医倒觉今日的凌王莫名惹人疼惜:“老臣给殿下包扎一下吧。”
萧翎摇头:“不必,她每日的看伤换药,还要劳烦郑太医,本王会派人去宫里接你。”
“殿下……”
萧翎又执一礼:“郑太医请回吧。”
见他执意如此,郑太医只得回礼告辞。
送走了人,萧翎颓然立在房中,见小丫鬟们收拾妥当,收起屏风,一件件染血的衣物、一盆盆腥气的血水自他面前依次端过,赤红得刺眼。
他快步朝云倾走去。
伤药起了作用,云倾已较方才缓解许多,至少还可以忍耐,她努力平复呼吸,可一见到萧翎,便又有些绷不住了。
她湿着眼睛扁起了嘴。
萧翎连忙坐到床边,握起她另一只手,她面上的汗泪已被洗净,只是浸湿的发丝还一缕缕粘在脸侧,衬得这张面庞分外苍白憔悴。
“是不是很疼?”
却见她分明忍得辛苦,竟还强装着摇了摇头。
他自责万分,惭愧得说不出话。
云暮归就这么一个女儿,定是捧在手心里百般呵护,怎会让她被如此利器伤过。
那么深的伤口,流了那么多血,又拖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疼。
这伤本该在他的身上。
萧翎心虚地不敢对上她的眼,给她盖了一层薄薄的绮被:“你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疼了,我在这儿陪你。”
云倾便又含着泪,听话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去睡。
萧翎挽袖为她擦了眼角渗出的泪,见她眉头还微微揪着,拿还沾着血迹的指尖轻轻触上,温柔帮她揉展开。
听着她气息渐沉,门外忽然几声压低的叩门声。
萧翎怕她惊醒,忙起身去看。
是苏让站在门外,轻声道:“王爷,拓王殿下过来了。”
今日闹得这般厉害,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该得到消息的早已得知,想必四哥也听说了。
萧翎正要一脚踏出门外,低头看看自己,又转回房内飞快净了手,理了发冠,换了一件干爽的外袍。
匆匆踏出房门,萧骋已不客气地直接来了明间等他。
见他出来,迎头便问:“你受伤了?”
随后上下打量一遍,除却面色有些萎靡,似是并无别的痕迹。
萧翎瞬时泄了气,顿在原地:“没有,我带的人,替我挡下了。”
他低着头,给四哥见了礼:“让四哥担心了。”
九弟在他面前,行止一向规矩,萧骋习惯,回身坐到上首椅子上:“我听苏伯说,是你养在府中的女人。”
苏让已带着小厮们退下,此时只他们兄弟二人,萧翎跟在他身后,正要为他倒茶,听此又身子一僵。
他瞄向四哥面色,瞧不出喜怒,谨慎地答话:“是,等她伤好,再带给四哥见。”
萧骋不置可否:“你大了,这种事情我不插手,但你在外面做的样子,不可真的染到身上。”
萧翎又恭声应“是”,才端了茶给他。
萧骋接过:“楚琛是怎么回事?”
萧翎也坐到了旁侧椅子上,面泛苦涩:“我对他早有怀疑,他与我假意交好这么些年,也该出手了。”
两人年少相识,同窗多年,蓦然被挚友背叛,想来九弟定不好受。
萧骋体谅,但这并非重点:“你料定了就是今日?”
萧翎点头:“我去兵部闹了这么一通,又去父皇面前说了那几句话,三哥不会不明白我的立场。”
“他才失了两员大将,绝不会容我再搅了户部的油水,怎会轻易放我去定州,楚琛在这节骨眼儿上约我,必定有鬼。”
萧骋明了,自九弟得知陆秉华效忠显王,便暗中给他递了消息,约十日前,又差人送来一封密信,要尉迟陪他演一场戏。
后面的事情,萧骋也尽在掌握。
唯有九弟今日遇刺。
见他还如此气定神闲、毫无悔改地分析着局面,萧骋便是越听越气:“所以你便孤身入局,将计就计,安排人对自己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