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典山安排的这处府宅, 规制简约得当,前后共六座院落,萧骋与萧翎带着随行几人住了主院, 户部与工部分住东西两院,剩下几个院子便供逐鹰卫将士自行分配。
萧翎安置好云倾, 先来正房寻他四哥。
萧骋也才净了手脱下外袍, 正想喊人添茶, 见他来的正是时候。
他将外袍扔到榻上:“送那姑娘回房了?”
萧翎被他这么一问,还有些不好意思,欠身道:“是, 她伤口还未痊愈, 又受了些颠簸,明日再来给四哥请安。”
萧骋摆手:“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这一路着实辛苦她了,代我向她赔个不是。”
萧翎领情一笑:“四哥放心 , 她素来通情达理, 并未对此抱怨。”
萧骋从内室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也忽然笑了,九弟大了,看女人也有一番自己的眼光了。
他坐到堂上, 点点一旁的茶具:“既来了便别闲着了,过来泡茶。”
萧翎应一声, 乖乖上前。
他们这几日赶路赶得急,每每歇脚都已近午夜,萧骋还未及细问过他:“你若真喜欢这姑娘,便去与父皇请道旨意, 将她娶进府,这般不清不楚的像什么样子。”
萧翎认真置茶的手一顿,淡淡苦笑起来:“四哥知道她是谁吗。”
萧骋观他面上愁容,想来无非是哪家小门小户的女儿:“是谁?”
“原靖北将军云暮归遗女,云倾。”
萧骋着实微惊一瞬,抬眼看他:“云将军的遗女?怎么会在你府上?”
“自然是我向父皇求来的,”萧翎垂头丧气,“在殿前跪了大半个时辰,挨了父皇好一顿训斥。”
他将泡好的茶端给萧骋。
萧骋不必细想便料到父皇会有多么气怒。
他接过茶,沉吟片刻:“云将军乃叔祖父义子,当年叔祖父被除玉牒,改随母族姓云,对皇室有恨,皇祖父、乃至父皇,亦是忌惮云氏手中兵权。”
他略一叹息:“云将军赤胆忠心,战功赫赫,但此番战败,父皇若不论处,无法给北线七城一个交代,未曾株连已算是恩赦。”
萧翎给自己也端了一杯,默默坐到一旁。
“倒可惜了他的女儿,容貌家世皆与你相配,若不然,指婚给你也是当得起的。”
萧翎依旧未曾吭声,漫不经心摇晃手中茶水,心中黯然生涩。
他不能娶她,又何止这一层原因。
自小到大,多少人想取他性命,如今决定了追随四哥,前路便更不由他掌控,若不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甚至无法许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你既知与她并无可能,何苦还要留她在身边,难道就想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想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本就不想与她有一丝瓜葛,只将她自那牢笼里平安带出,保她不再受人欺辱,如此便足矣。
偏偏一次又一次地退了防线。
在遇到她之前,他谨小慎微,活得如履薄冰,从未奢望过安身之外的东西,更未对谁生出留恋。
可那场春猎,她纵情策马肆意明亮的身影,成了他后来多少深夜里倾羡的模样。
他回想着,面上便又浮现出几分无奈与喜爱:“四哥当也体会过,不知所起,情不自禁。”
萧骋威严面色稍稍松动,张了张口,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堂外傅砚之这时进来,对萧骋行礼:“王爷,宅院位置与布局已查探清楚,院子里也换上了我们的人,王爷放心。”
砚之做事向来稳妥,萧骋颔首:“知道了,你留下,稍后随我用膳。”
“是。”傅砚之直起身子,稍稍向旁扫了一眼,瞧见萧翎也没说话。
萧翎见他无视自己,也不满地“嘁”了一声。
萧骋这才发觉,两人还较着劲。
这两个孩子自小便不对付,他年少时第一次带傅砚之进宫,不过与母妃说了会儿话,两人便在外面打了起来。
萧骋在这事上一向秉持公正,挨训的便多半儿是萧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耍什么把戏,你若再敢捉弄砚之,就给我滚回建康去。”
萧翎一口气提到胸口,对上四哥的目光,又弱弱熄了回去。
谁才是你亲弟弟啊……
这话自然是不敢问出口的,他低头闷声喝茶。
傅砚之冷峻面容上难得扬起一丝笑意。
萧骋又问:“你是也留下来一同用膳,还是回去陪云姑娘?”
萧翎才不想跟这人一块儿吃饭,麻溜儿起身:“四哥慢用,小弟先告退了。”
萧骋瞧着他的背影好笑,对砚之道:“自己倒茶喝吧,九弟手艺不错。”
*
云倾独自在西厢房睡了一会儿,约一柱香后,萧翎轻声推门走进。
云倾懒懒地翻了个身,知道是他回来了。
“歇好了,起来梳洗一下吧,待会儿该用膳了。”
萧翎坐到床边,小心将她扶起。
又朝外喊道:“江月,打盆温水来。”
云倾唇畔含笑,任由他摆弄,萧翎面对着她,伸手绕到她脑后给她整理发髻。
云倾低着头,小声试探:“王爷,等晚间换好了药……我想沐浴。”
“不准,你的伤还没结痂,沾不得水。”
云倾就知道,她低着头往上看,只能瞧见萧翎的下巴:“我会当心的,我这些时日都没有沐浴,又赶了那么久的路,都……都臭了……”
萧翎捧起她的小脸儿。
红扑扑的甚是可爱。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云倾恼羞地斥他一句:“王爷!”
萧翎伸头凑到她颈间,吸了吸鼻子:“我闻闻,哪臭了,我每天都把你擦得香香的。”
云倾又羞又恼地往后躲,萧翎双手撑到她身侧,她只能去推他的胸膛:“你走开,不给你闻。”
萧翎偏不,整张脸都埋到她颈窝儿,云倾被他蹭得发痒,一不留神,身子一歪向后栽去。
萧翎大惊,慌忙伸手揽到她颈后,混乱之下随她一起扑到了床上,云倾腾空枕到的手上。
万幸没压到伤口。
萧翎才刚长舒口气,身后房门嘎吱一声,江月端着盆水走了进来。
……
江月飞快放下水出去关好了门。
两人面面相觑。
云倾眉头拧出个结,拳头砸到他肩头:“都怪你!”
萧翎冤枉,他哪知道这小江月这么冒失。
他盯着云倾,见她面色潮红,眸中因这一番玩闹漫出水雾,明明在四哥房中才饮了茶,现下怎么又口渴起来。
“江月方才关好了门。”他莫名其妙道。
云倾“啊?”了一声,随即被他堵住了唇。
江月忐忑地在门外守了半晌,方听九爷喊他进去。
房中芳香旖旎,云姑娘背对着他坐在软塌旁,王爷朝他走来。
江月低下头不敢吭声。
萧翎道:“你近日便扮成我的小厮,只留在院中伺候,不必随行跟着。”
江月倏地抬头,清澈的双眸眨巴几下,忽然慌道:“九爷,属下并非有意搅扰,属下见房门开着,以为不打紧。”
他嗖地单膝跪下:“九爷,属下知错了,求九爷原谅,别赶属下走。”
萧翎被他说的一愣,皱起眉来“啧”了一声:“你想哪去了。”
他揪他起来:“本王另有差事交给你。”
*
他们住的这座宅子,位处台州西城的灯市街,至晚间便有不少灯铺开张,一眼望去整条街都辉煌璀璨,挂在高楼上的各色灯盏摇摇晃晃,映得宅子里都泛着暖色。
夜幕覆上,流光溢彩,萧翎还是同意了云倾沐浴,只不过,得他亲自来。
云倾自打受了伤,这些时日虽一直与他同寝,可两人都是合衣而眠,平日里的里衣更换也都由丫鬟服侍,萧翎最多给她换换药,还从未……瞧见过她的身子。
但眼下,云倾知道,他是怕她沾了水,感染了伤口。
江月带着几个小厮,填满了浴桶,又端了几盆热水进来,退出去关好门,云倾便被萧翎领来屏风后面。
他扶她坐到一盆热水前,细心拆了她发髻,先给她洗发。
云倾向前弓着身子,温热的水流被撩起,浸过发间,浑身带起一阵酥麻,他的长指温柔揉搓,不时触到她柔软的耳垂,有水滴顺着脖颈滑下,他便立刻给她擦干。
洗摆了三次,萧翎拿了条长长的棉巾,细心将湿发裹起,垂在她左肩。
该洗身上了。
云倾站在他身前,萧翎没有拖沓,干脆利落地解开她衣带,留意着不碰着她肩伤,将上衣褪了下来,又去解她后腰的带子,脱去小衣,再去褪她的里裤。
云倾只觉自己浑身都红透了,萧翎挨她这样近,怕是都能听见她错乱的
心跳声。
萧翎试了下水温,见她羞于抬腿,直接一手掐住她腰肢,另一手托着她膝弯将她放了进去。
浴桶内的凳子较矮,云倾若是坐下,怕是会浸着伤口,萧翎让她双手扶着桶沿儿,站在一边。
她半个身子都露在了外面。
好在身下水雾蒸腾,渐渐地迷了人眼。
屏风内热气越来越重,萧翎也只穿了件雪白里衣,袖口都被挽上去,身上也沾湿了多处。
他自始至终都在认真为她冲洗,没有一丝调情的意味。
云倾知道,他是怕她难为情。
可她悄悄留意到,他的耳后也红了一圈。
他就这样放下身份,屈尊纡贵地去做这些从未做过的事,动作生疏又轻柔,额上也泛起一层汗珠。
云倾细声道:“王爷待我真好。”
萧翎手下没停,浅浅勾了唇:“你为我受了伤,又随我一路颠簸受苦,我若不待你好,岂非无情无义。”
云倾又道:“我那日……曾问王爷,会否娶我。”
萧翎动作一停。
“是……因我如今身份卑微吗?”
他抬起头来。
那一晚在兰院,他失礼过后骤然幡醒,将她一人丢在房里,原来这事,她一直在意着。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是,我暂不能娶你,确实有这一层原因,但你放心,待时机成熟,我定会去向父皇求旨,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皆会三书六礼将你娶进府。”
捏着桶沿儿的指尖泛白,云倾眸中复杂的情绪一一闪过,紧张、失落,又转而化成慰藉。
他这般直白地承认,坚定地保证,反而令她心安。
她替他担忧:“可若是惹了陛下气怒,又罚你跪怎么办。”
萧翎笑笑,俯下身去继续为她擦洗:“为了你,再跪上几天几夜都值得。”
云倾也抿起唇,想到他方才的话:“对了,王爷方才说,有这一层原因,还有别的原因是什么?”
萧翎动作再次一顿,这次却没直起身,只含糊道:“没什么,旁的不重要。”